正值午高峰,又趕上小長假,盡管劉慧宇所乘坐的救護車一路不停長嘯,卻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被裹挾在車水馬龍裡紋絲不動。
劉慧宇心急如焚,車廂的轉運平車上,那個面色蒼白的年輕男子氣息愈發微弱,他左側胸口還插著的那把水果刀更是赫赫在目。
從內分泌科被抽調到跑120院前急救以來的這兩個多月,她也接診過好多起刀刺傷的患者,讓她這個過去從來見不得血腥的內科醫生也能在急救車上處理一些鮮血直流的外傷患者了。受多方面因素限制,院前急救能力始終有限,她的外科處置經驗更是少得可憐,可對這些有開放性損傷的患者,包扎止血、建立靜脈通道總是沒錯的。
可眼前的這個患者難倒了她。這個傷者身上並沒有多少血跡,可那把刀肯定是已經進去了他的胸腔,並且造成了心包甚至心臟的損傷,所以傷者才會在短時間內出現心包填塞,引起循壞衰竭。
雖然是搞內科出生的,可既往的理論知識也告訴她,眼下這個患者只有盡快送到一家可以迅速實施開胸探查手術的醫院才能救他的命。目前最優的選擇是五公裡以外的新華醫院,那裡的創傷中心在全國都能排的上號。可按照目前這樣誇張的堵車程度,這個年輕人能不能挺到那裡都是個問題。
傷者的同事和領導也在車上,他們也感覺到這個年輕人的生命力在慢慢消退,他們不停催促,“你們再想想辦法,也不是非要去那家醫院,你看人都快不行了,這不是該就近搶救嗎。”
傷者的領導更是態度強硬,“下個紅綠燈那裡不是也有家醫院嗎,就先去那裡吧。”
劉慧宇解釋他們所說的那家醫院就是一家普通的二乙醫院,並沒有單獨的胸外科,這樣的傷情不一定能得到有效救治。
傷者的領導再次發話了,“就地搶救、就近搶救這不是基本原則嗎?這樣的節骨眼上,你們非要把他拉到更遠的醫院,要是在路上就出事了,你來負責嗎?”
這個領導年紀不大,但也頗具威嚴,語氣很有震懾力,劉慧宇一時語塞,也沒了先前的堅定。是啊,萬一真沒有挺到新華醫院呢?
特別是當傷者的領導強調,現在就近送醫院手術,萬一人沒回來,這邊的醫生也是盡力了,怪不著他們。可要是在這樣嚴重堵車的情況下強行將瀕危的傷者送更遠的新華,萬一途中患者不治,院前急救人員可能就真難辭其咎了。
於是乎,在綠燈亮起後,她改變了初衷,示意司機將車開往最近的這家醫院。
可是當患者被送到這家醫院後,劉慧宇便後悔了,這家醫院的急診科更像是一個缺乏管理的簡易分診台,沒有這類危重患者的救治能力,可人已經被送來了,他們也只能硬著頭皮聯系大外科的醫生會診。
這家醫院的外科分家不細,胃腸、肝膽、胸外都在一堆,這個醫生顯然也沒有受過太多胸外方面的訓練,看到這樣胸部刺傷的患者也有些發懵,急著給主任匯報,而傷者的血壓已經下降到快要測不出來了。
在好不容易協調好手術室後,這個傷者終於走上了“綠色通道”,可以進手術室開胸探查了。
劉慧宇本就不是這家醫院的,又接到了新的出診任務,自然不能在這裡逗留太久。可她預感到,這個決策可能真的會害了這個年輕傷者。
她這一次出診的對象,是一個高度懷疑主動脈夾層的患者。
患者是個中年男子,
半個小時前突發劇烈的胸背部疼痛,既往有明確的高血壓病史,血壓控制情況欠佳。 患者居住的是一個老小區,沒有電梯,醫院出於節約薪酬考慮,沒有給他們配備專門的擔架工,一醫一護一司機,便承擔起將這個將近八十公斤的從六樓抬到樓下的職責。
患者上救護車前,劉慧宇就給他拉了心電圖,這種如此劇烈的胸痛,首要考慮便是心肌梗塞,可目前心電圖不支持,結合患者描述的後背像被撕扯開一樣痛,劉慧宇便考慮主動脈夾層的診斷。同心梗一樣,同樣是致死性極高的一類可怕疾病。患者左右兩側肢體血壓不對稱,差別已經超過20mmHg,這一體格檢查更是讓她確定患者是主動脈夾層導致的劇烈胸痛。她決定將患者送到自己就職的天城市中心醫院,一來距離不遠,二來醫院實力也相當。
在狹小的救護車廂裡,劇痛再度襲來,患者發出慘絕人寰的慘叫,像是垂死的生命發出最後的絕叫。因為難以忍受,他緊緊抓著劉慧宇的手。劉慧宇之前一直乾內分泌科的,收治的患者病情都比較平緩,她只在教科書上看到過關於主動脈夾層患者“劇烈撕裂樣”疼痛的描述,不知道現實中這種病痛真的可以讓人痛苦成這般。
可是嗎啡、杜冷丁這樣的強效鎮痛藥物管控太嚴格,救護車上壓根沒有配備。雖然已經給他打了曲馬多,但患者還是一路哀嚎,那針曲馬多好像壓根沒起作用。
劇烈的痛楚讓患者異常煩躁,也將這種惡劣情緒盡數發在了醫務人員身上,“我是不是死了,你們都連個痛都解決不了。 ”患者妻子一開始只是哭,眼下見丈夫受盡折磨卻始終沒有緩解,也開始對醫生護士發難。
因為劇痛加上煩躁,患者的心跳飆到120次左右了,這也是一個危險的信號,過快的心跳會使血液對已經破損的血管內膜剪切力更大,從而加大主動脈夾層的面積,使得患者的處境更加凶險。現在患者沒有行相關檢查,劉慧宇自然不知道他的主動脈內膜被撕裂的范圍。可是初診的次數越多,她就越能發現院前急救的缺陷,急救箱裡的藥物也是有限的,就說說眼前的這個患者,除了卻那些隸屬管制藥品的強效鎮痛藥,連這種減慢患者心率的β受體阻滯劑,藥箱裡也是沒有的。
而院前急救,面臨著各類風險難測的患者,劉慧宇再次感到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其實這也不是他們一個醫院的問題。
終於到了急診科,院內接診的醫生是鄭良玉,劉慧宇上120這兩個多月來,也經常和鄭良玉打交道,患者能送到他手上也就放心了,這人雖然其貌不揚,但也是個能人。
將這個夾層患者送到醫院後,她仍沒有時間逗留,調度中心再次派遣他們出診。這次的路途有些遠,在救護車上,她給收治那個胸部刀刺傷患者的醫院打去電話,詢問患者目前的情況,可對方告訴她,那個年輕人沒有救活。
她的心裡一沉,一種強烈的內疚感浮上心頭,如果當時再堅持一下,或許這個年輕人還有的救。
想到這些,此次出診的道路變得愈發遙遠。可她不知道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即將改變她的整個職業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