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120調度指揮中心。”
“快點救救我的孫子,他被貨車撞了,全身是血,你們一定要快點來啊,快點,求求你們了……”
電話那頭是一個老年男性有些顫栗的聲音,帶著哭腔,雖然看不見人,但接線員還是能感覺老人此刻巨大的驚恐和焦灼,電話那頭的現場非常嘈雜,在喧鬧的背景音中,接線員間或聽見女人哭天搶地的嘶喊,幾個男人相互推搡和咒罵,隱約還伴有重物砸向肉體發從的鈍響和一個男人吃不住痛發出的哀嚎聲,但隨即,這些聲音便被湮滅在駛近車輛不斷按喇叭發出的尖銳噪聲裡。
“老人家,您能大點聲嗎,電話那邊太吵了。”接線員也不由得增大了音量,“您能再說一下地址嗎?”
再三追問後,接線員勉強聽清了事故地址,天城市二道河區街道路路口。這裡屬於城鄉結合部,距離市中心位置較遠,而且現在屬於下班時間,正是城市裡一天當中道路最為擁擠的時間節點上。接線員用電話通知了距離事發地點最近的天城市二道河區人民醫院的急診調度台,但得到對方四輛業務用車以及相關醫務人員均外出接診的消息。
可剛好這時,接線員接到反饋,天城市中心醫院一輛救護車接到出診任務到達二道河區後,撥打120的患者家屬表示患者已無大礙,拒絕到醫院救治。眼下離這起車禍最近的就是天城市中心醫院的120人員。接線員隻得電話聯系他們。
劉慧宇她們沒能將那個暈厥的患者接回醫院,眼下是飯點時間了,饑腸轆轆的幾個院前急救人員隨即找了一家面館,就近解決晚飯。
在接到調度中心派出的出診電話時,劉慧宇和搭班的護士以及司機師傅點的面才剛端上飯桌。接到電話後,她心裡一沉,隨即,身邊的護士、司機、擔架員的電話都依次響了起來,他們都接到了出診電話。
劉慧宇在120院前已經待了兩個多月了,和平常的很多次值班一樣,今晚的晚飯又隻得擱淺。他們迅速背好急救箱,匆匆上了急救車,直奔事故地點。
在接到調度中心的電話時,劉慧宇就覺得心裡一沉,讓她瞬間心裡一沉的並不是晚飯又沒著落了,而是這次出診目標又是一起車禍,而傷者是個小孩,肇事車輛又是大型卡車,雖然還沒有到現場,她已經可以想象出現場會有多血腥和混亂。
劉慧宇是內分泌科的醫生,她四年以前從學校畢業後就到了天城市中心醫院內分泌科工作。
這幾年,她在工作中兢兢業業,連續兩年被評為先進個人,病人們也都喜歡這個態度溫婉,說話客氣又有耐心的醫生。去年,醫院對住院患者進行醫生滿意度調查,劉慧宇的患者滿意度在內科系統排名第二,年底時,醫院還為她進行了表彰。
劉慧宇去年就通過了主治醫師的考試,但是醫院一直還沒有正式下主治的聘文。醫院派她去120院前輪轉3個月,作為聘用主治醫師的必要條件。雖然不願意,但是劉慧宇還是只能按時去急診科報道。
這些年,很多醫院急診科以及120院前都嚴重缺乏醫務人員,可是因為急診科和120院前工作壓力太大,醫療工作中面對的不確定因素和危險系數都太高,以及越來越不甚明朗的職業前景,盡管很多醫院已經把準入門檻一降再降,只要是本科畢業,有執業醫師資格證,一來就會給編制,可還是很難招到合適人員,更別提讓他們安心留下。為了維持醫療工作的正常運轉,
很多醫院不得不從住院部抽調專科醫生輪轉急診科和120院前,來緩解矛盾和壓力,並把這些作為醫生晉職稱的必要條件之一。 但這樣的做法,並不是沒有隱患,畢竟是專科醫師,即使平日裡在自己的學科上再有建樹,可是你永遠都不知道每一次的事故現場會發生哪些未知的變數,很多疾病和突發事件來的過於凶險,完全不是他們在先前的工作中會遇到的,他們不可能在對自己而言不甚熟悉甚至完全陌生的領域裡做到面面俱到。可是,所有人都必須硬著頭皮上。
劉慧宇是標準的內科醫生,在本科階段實習時,她就因為一直受不了帶血的場面就一直沒怎麽去過外科系統待過。 研究生階段雖然也要下臨床各科室轉,遇到要去外科系統時,她便各種理由推脫,實在推不脫了要去外科系統輪轉,她也告訴帶教老師自己橫豎不搞外科,就不跟著上手術台了,這些帶教老師倒也理解,女生嘛,安排她換換藥,寫寫病歷,對付一下就行了。
工作後在內分泌科的這幾年,她接觸的最多病種就是糖尿病,患者大多也是病情較為平穩的老病患,所以這期間,她參與的搶救患者次數一隻手都能數的過來,而且說得是搶救,其實也就是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和高滲性昏迷這樣的病種。無非也就是降血糖加補液罷了。唯一一次,她值夜班中,一個病人因高鉀血症導致心臟驟停,在心內科醫生協助搶救下,患者很快恢復了自主心率,除此之外,她這幾年的職業生涯裡,再沒有遇到過什麽“驚心動魄”的事件。
不過對劉慧宇來說,這才叫求仁得仁。她當初選擇內分泌專業,就是衝著內分泌科相對其他臨床科室,風險系數低,清閑,夜班輕松,工作壓力小,醫患糾紛少去的。這些年,頻發的醫患糾紛和醫生過勞猝死的報道裡,哪一起會發生在內分泌科。她不需要自己的職業生涯裡有太多的波瀾壯闊,平順,穩定,畢竟才是大多數女性的職業追求。
在出診120的這段時間裡,她每天都是掰著手指頭在過,祈禱這期間不要出太大差池,只有二十來天,她便可以回到住院部了。
道路還是異常擁堵,即使救護車的警報器一直發出淒厲的尖叫,此刻他們也只能夾雜在車水馬龍中緩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