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趙,我知道你們年輕人,是非觀比較重,可是當醫生,這樣帶著情緒和偏見與患者打交道是個大忌。你就看李賀,他和你一起來科室的,為什麽他這裡就沒見過什麽糾紛投訴,不止沒投訴,他來科室時間也不長,錦旗都收了好幾面了,經他診治的好多患者,還有不少專程回來探望感謝的。你看那個三天兩頭就來科室看他的邢阿姨,一碰上恰好李賀不忙,就趕緊各種理由和他拉家常,明裡暗裡透露家裡幾套拆遷房,又只有一個獨生愛女,模樣工作也都過得去,那個熱情勁兒,簡直就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歡!”
“你想想原因,就是因為他向來有仁心又有耐心,願意站在對方立場考慮,遇事也不硬鑽牛角尖。”
趙英煥剛到科室時,鄭良玉也老拿李賀和他作對比,從前的他對此頗為不滿,可是現如今,他和李賀成了至交好友,他也承認李賀在一些方面確實比他做的好。
“小趙,有些話說多了你可能也覺得我老生常談耳根生厭,但是都說性格決定命運,你這樣一直由著性子來,遲早有一天會出大麻煩。”看到趙英煥始終這般不以為然,鄭良玉無奈的搖了搖頭。
轉眼便進入了七月。這是一年裡最為炙熱的季節。一但離開了空調房,便似掀開了蒸籠蓋,一股熱流轉瞬便將人吞噬。柏油馬路也似被熱化了般變得格外黏稠,為數不多的行人也都無精打采,步履沉沉,仿佛被膠著在烤化的路面上。連這個季節裡最為聒噪的蟬好像也經不住這樣持續的高溫,被曬的蔫吧了,只是偶爾才有氣無力的發出幾聲“知了”。
醫院的露天停車場上,金屬搭建的保安亭內尤為燥熱,老舊的風扇咯吱咯吱的轉著,吹出的一陣陣熱風讓人更感煩惡。亭內的保安索性走出蒸籠一樣的亭子,頂著烈日站在收費升降杆邊。
他看到一輛銀灰色的路虎直挺挺的向醫院大門入口駛來,到了收費杆處,卻沒有絲毫減速的意思,就這樣徑直撞斷了升降杆,在撞斷了升降杆後,這輛橫衝直撞的路虎也沒有絲毫停留的意思。
值班的保安立即緊追上去,衝著失控的路虎大聲吆喝著,讓其停下,可司機卻好像絲毫沒有聽見,徑直向急診科所在的大樓駛去。
這輛霸道的路虎在奔馳到急診大樓後,終於有了點減速的跡象,一個急刹之後,車子又滑行了一段距離,才在樓邊的花台上撞停。
執勤的保安氣喘籲籲的一陣小跑,直到他跑到這輛路虎跟前,也不見司機下車。他拍了拍汽車窗戶,“師傅,麻煩你出來一下!”
可是汽車裡的駕駛員就這樣倒伏在方向盤上,完全沒有應答。
“這麽不守規矩,撞壞了升降杆就跑!”天氣燥熱,再加上上了年紀,保安說這話時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
可任他拍打了多少次窗戶,也沒見司機動彈一下。他起先還以為是司機耍賴,被人抓包撞斷升降杆,所以不想下來。可是漸漸地,他發現有些不大對頭,無論他如何用力拍打窗戶,如何在窗外大聲呼叫,也不見司機有絲毫動彈。
他察覺情況不妙,按理說在撞向花台之前的一段距離裡,他已經刹了車,撞在花台上的力度並不大,整個車頭都是好好的,花台邊緣也未見絲毫破損,這個司機不像受重傷不能動了。
急忙匆匆跑到急診室裡。這一天中午病人不多,他看見一個年輕的男醫生連同幾個護士一起坐到預檢分診台說笑打趣,
連忙告訴他們先前的見聞,並強調司機很長一段時間一動不動,不知道是不是猝死了。 有賴於心肺複蘇的大力推廣,全院職工,哪怕護工保安也懂得急救知識,一旦在院內發現有呼吸心跳驟停的患者,都懂得如何急救。
聽保安這麽一說,趙英煥也感覺到有些情況不妙,他立刻通知搶救組的護士,讓其帶上搶救箱,並推上平車,一起與保安趕往出事地點。
趙英煥到達出事地點後,聽保安講了大致經過。他看到很長一段急刹車的軌跡,結合現場情況來看,這個司機的確不像受了重傷所以才沒了意識。他在這個時間匆匆前往醫院,急到連等升降杆抬起這麽點時間都不肯,就這樣匆匆向急診科殺入,難道他本來就是身體出了狀況,所以才這樣急迫趕來看病的?
想到這裡,趙英煥當機立斷,讓同來的護士撥打110報警,讓警察立刻前往醫院幫助調查男子的身份,與此同時,他匆匆向急診科大門處停放救護車的地方跑去。到了救護車跟前,一個未出診的師傅正在坐車內清潔,看到趙英煥一頭大汗的衝過來,急忙問道,“小趙,啥事這麽著急啊,錢包掉在這裡了啊。”
趙英煥沒工夫和他打趣,開口便問道,“於師傅,快把救護車上的安全錘給我,快!”
於師傅一時半會沒有反應過來,但是看他這副焦急模樣,也知道肯定有什麽要緊事情,便取了安全錘遞給他。
拿到安全錘的趙英煥立刻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返回出事地點,待於師傅聽到“謝謝老於”幾個字時,他已經快跑沒影兒了。
“這小子……急的跟趕著跟投胎似的”於師傅一邊笑罵著,一邊繼續手上的活兒。
又回到那輛路虎車旁,趙英煥對守在一旁的護士和保安說,“麻煩你們讓開些,我要砸窗戶了!”邊說著,他便掄起錘子,用力往玻璃窗上招呼。
“趙醫生,”一起的搶救組護士攔住他,“還是先等一等吧,等警察來了再說,這個車這麽貴,砸下去,雖然是為了救人,但誰知道後面有沒有人來索賠。”
護士這這一阻攔,這一錘終究是沒順利砸下去。趙英煥不是沒考慮過這一層,前陣武漢一家醫院不是才出現過這樣的事情嗎。
一個呼吸心跳驟停的小夥子被送入急診室,因為方便搶救,醫務人員便將患者的衣服剪開,救命的時刻,講的就是個爭分奪秒,當真是每一秒都要用在刀刃上,要保證衣服完好,就要一件件的脫掉衣服,可這樣勢必嚴重拖累搶救進程。醫務人員做了很久的心肺複蘇,甚至連有“向死而生”稱號的葉克膜都用上了,最後人是被救回來了,這原本是皆大歡喜的結局。
可萬萬沒想到的是,患者家屬投訴急救人員,擅自剪毀衣物,要負責搶救的醫務人員賠償那件價格不低的外套。事件在報道後很快便在朋友圈中發酵,原本一邊倒的輿論,最後卻還是醫院妥協,勒令搶救的醫生護士賠償了一千多元的“衣物損毀費”。
這一事件的曝光又讓廣大醫務人員寒了心。當下的醫療環境本來就是如履薄冰,被各種條條框框、各項規章制度製約著,這樣的事情再出現的多了,更會讓醫務人員束手束腳。這件事情出現後,他不止一次的聽同事調侃過,“看來以後只要是那些需要搶救的病人,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絕不是立刻搶救,而是先衝出去問家屬,患者的衣服可不可以剪,如果剪了的話,以後肯定穿不成了。如果家屬同意剪的話,那就打出一張“同意剪開衣物告知書”,等家屬簽完了字,確定不會有人找我們索賠衣服的錢了,我們再回到搶救室,安心搶救病人。”
雖然趙英煥也知道,這是一句玩笑話,是出於無奈的調侃。可眼下,他並不是毫無顧忌。
可是趙英煥沒辦法顧忌太多了,眼下這個車主被反鎖在車裡,也不知道他的情況,可他要真的是個心臟疾病,一旦心跳停了,只要自己拿不定主意立刻砸窗施救,這個人就必死無疑,這年頭,猝死的青壯年還少了嗎?
管不了這麽多了,趙英煥再起舉起安全錘,全力砸向車窗。“哐當”一聲悶響,到底是好車,這一錘砸下去,車窗未見絲毫裂縫,趙英煥卻感到虎口處一陣疼痛。
他深吸了口氣,屏住呼吸,使勁全力沿著一個方向猛烈錘擊,錘柄在手中震蕩,虎口處卻漸漸麻木了,不似先前那般劇痛。
終於“哢嚓”一聲脆響,玻璃應聲而裂。趙英煥一陣欣喜,他迅速敲擊裂縫周圍的玻璃,一大塊玻璃掉落,他把手伸進車窗後,麻利的打開了車門。
護士和保安一同將頭探進車門,準備將失去意識的司機拖出來。
“小心玻璃”,趙英煥大聲提醒到,他迅速的用安全錘將散落在車內座椅上的大塊玻璃劃開,“我來吧,我一男的,力氣大些,這病人體重不輕。”
他邊說著,邊讓護士和保安退了出去,他小心的將司機從座椅上搬出來,三個人合力將司機搬上了平車。
果不其然,這個司機已經處在瀕死狀態,他的胸廓並沒見到明顯的起伏,趙英煥低下頭,把耳朵貼近他的鼻腔,他的自主呼吸也非常微弱,再探了下他的頸動脈,動脈搏動的也非常微弱。當真就是比死人勉強多口氣。
趙英煥立即跳上平車,立即開始給他做心臟按壓,護士與保安同時推著平車向搶救室趕去。平車在快速移動,重心也不穩定,上斜坡時趙英煥差點從轉運車上掉下去。
到了搶救室後,趙英煥繼續做著心臟按壓。當護士解開這個患者的衣服時,趙英煥發現他的軀乾以及四肢部位有大量的紅色丘疹,他還發現這個司機的上衣口袋裡掉出一版藥來,他大致瞄了一下這個藥,是一包開啟的氯雷他定。
看到這些,趙英煥大致明白了這個患者的疾病方向,是嚴重過敏性休克。
很快護士便將體外按壓的機器連接好,有機器幫助按壓,騰出手的趙英煥連忙開始準備氣管插管。
可經喉鏡一探查,他發現患者已經出現了嚴重的喉頭水腫,管子根本插不進去。
任何哺乳動物死亡的最終原因無非都是呼吸循環衰竭,其他的成千上萬種可以導致呼吸循環衰竭的那才是病因,眼下要救治這個患者,首要的便是建立有效氣道讓他的呼吸功能得到恢復,而眼下他的喉頭高度水腫,氣管導管根本塞不進去,要建立有效氣道只能改做氣管切開。
“每三分鍾靜脈推注一次腎上腺素,抽個血氣分析,建立兩個輸液通道,兩個都是100ml的生理鹽水通道,一個加10mg地塞米松,另外一個用100mg多巴胺。”趙英煥邊準備氣管切開的設備,一邊對護士下著口頭搶救醫囑。
雖然所有的呼吸心跳驟停,搶救的原理都一樣,但是趙英煥已經大致明白了這個患者發病的方向,在用藥方面也開始做相應的調整。
氣管切開屬於創傷性操作,因為氣管毗鄰甲狀腺,迷走神經、喉返神經、大血管等,外加上這個患者脖子短粗,可能存在神經血管變異等可能,都使氣管插管成為相對危險的操作,在國內,任何有創操作都需要征得患者家屬的簽字,正常情況下必須要家屬同意並簽字後才能去做,可眼下,這個患者連名字都不知道,更別說去聯系家屬了。
因為這類手術可能會造成致命性的大出血並且可能伴隨著神經損傷,這個患者被救活以後有也可能出現語言表達障礙、飲水嗆咳等。以往做這些操作前他可以向家屬告知風險,提前打好預防針,可眼下,他有一瞬間的猶豫。
因為是嚴重的過敏性休克引發的呼吸心跳停止,在使用過腎上腺素和短暫的胸外按壓之後,患者很快便回復了正常的心跳,眼下只要解決他的氣道梗阻就好,趙英煥迅速給患者頸部消毒,準備做氣管切開,就在這時,搶救的護士再次叫住了他,“趙醫生,要不再等等,我們先用簡易呼吸器給他通氣,繼續用面罩給氧就行,我已經聯系警察了,警察已經根據我們提供的車牌號聯系到患者家屬,同時附近的警察也很快趕到,就算家屬沒有及時趕到,一會有警察在場作證,警察授權,可能也要好一些。”
趙英煥知道她的好意,她是急診科的老資格護士了,在急診科待久了,各種各樣的事情經歷的多了,這些護士也早成了精。連搶救時剪開患者衣物這件事情現在都必須要征得家屬同意了,更何況這項搶救性的操作在救命的同時也會造成身體的損傷。
她的提點也是這些年經歷了各種風浪之後小心謹慎,可趙英煥不確定警察什麽時候回來,來了又有誰敢給這個患者做授權, 機體缺氧的時間一長,就會出現一些不可逆的損傷,尤其是大腦。
這個患者看著也就三十出頭的樣子,絕大多數人在這個年紀,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是家中的頂梁柱。忽然間因為一個過敏性休克就死了,對任何一個家庭來說,都是晴天霹靂。
他沒有停下手中的操作,對護士說,“你現在給楊主任打個電話,告知一下這個事情,再給醫院總值班也打個電話,就說現在有個無名氏在急診科搶救,需要緊急氣管切開!。
氣管切開的過程還算順利,切開、暴露、剝離、安裝氣管導管的步驟都沒遇到什麽難題,傷口也沒有出現活動性的出血。
在氣管切開後,這個患者的血氧飽和度迅速回升。看到監護儀上顯示的已經恢復到正常的心率、血壓、血氧飽和度,趙英煥覺得由衷的欣慰。還好自己沒有聽護士的意見,要等警察來了才砸窗救人,他稍微延誤一會兒,這個人肯定就救不回來了。
這個患者的多項實驗室檢查也出來了。各項指標都還好,沒有出現嚴重的內環境紊亂。應該沒什麽大問題了,先放在搶救室觀察吧。
趙英煥脫下手套,這才發現手背上有血,他第一反應是剛才做氣管切開時不小心被刀片劃傷了。可是一轉念覺得不對頭,手套都是完好的啊。他這才意識到,在砸車窗時,因為窗戶堅固,他要用非常大的力氣錘擊,他虎口上的傷口就是當時強大的衝擊力造成的,只是那時一心想著救命,一直沒注意,直到現在才來得及處理手上被震裂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