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從沒有想過，那個醫生態度的轉變在於他和女友當時同樣不善的態度和言行。王闖不是沒想過通過法律律途徑為自己維權，可律師卻告訴他這個醫生在處理他的疾病上並沒有犯下明顯錯誤。

　　可是自己總要找到點什麽事情，能讓這個醫生也惡心一下。看到這個醫生不好過了，或許他王闖才能好過一下。

　　“你是醫生，反正什麽都是你說了算，你要怎麽樣就怎麽樣。但是那輛車子被你們砸壞的事情，還有我錢包被你們弄丟這檔事，你是需要負責的，你自己看著辦吧。”王闖和另外兩個男子有意無意的堵在辦公室門口，斜睨著趙英煥，大有點不給錢就不讓出門的架勢。

　　同王闖一起前來的兩個人，趙英煥也認出了他們。他們是職業醫鬧人，之前科室另外一個醫生也出了一起事故，家屬帶了好些人到科室哭鬧，讓醫院給個說法，當時他們就現過身，雖然沒有直接在醫院打砸，但是也對後面的索賠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

　　“怎麽著，不給錢還不讓出門了是吧。趙英煥盡量壓低了音量，但三個人都聽得清楚。

　　“你們穿這身衣服的，每天那麽多病人，開那麽多檢查，用那麽多藥，多的是提成，見不得光的錢比你們見得光的那些錢還要多得多，陪這麽點錢對你們來說就是小意思。”其中一個小個的男子訕笑著，和另外兩人在一起，那個模樣怎麽看著都像一隻狽。

　　歷來到急診科看病的，不急的患者和家屬也居多，更有甚者，因為天城市近來持續的火烤模式，一些家住醫院附近的，舍不得開空調的大爺大娘們，索性把醫院當做了乘涼的好去處。一見到醫生辦公室有起衝突的苗頭，一個個都像被提著的脖子的鴨子一般圍在門口看熱鬧。

　　眼見門口圍觀的人也多了起來，其中一職業醫鬧直接開始吆喝起來，“大家看看這些醫生，簡直就是人面獸心，小病大治，大病豪治，為了創收，一個皮膚過敏的患者，硬是活生生的把人家氣管也切開了。你說說這些醫生，為了掙一點昧心錢，什麽事情乾不出來。”

　　另一個醫鬧人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部分圍觀者也跟著有所相應，便也加大了音量，“你們可能不知道，這個醫生上班開的都是捷豹車，他才多少歲，工作能有幾年，就能開的起這麽好的車，還不都是從病人身上硬刮下來的血汗錢！”

　　王闖卻不再開口，這幾百塊錢花的果然值得，讓專業的人去做專業的事情，果然是事半功倍。王闖自然沒指望過能從這個醫生這裡拿到賠償，他本意就是想惡心一下這個醫生，發泄一下自己心中的怒氣而已。顯然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這個年輕醫生臉色鐵青，隨時在爆發的邊緣。

　　“現在的這些醫生啊，真的一心就是向錢看，真的是太沒道德了……”

　　“就是就是”，另外一個圍觀者雞啄米一樣的點頭，“前陣我公公就是一個拉肚子，真的就是一個拉肚子，送到醫院去結果醫生硬是要讓他住到監護室，說普通病房治不了這樣拉肚子的病，最後在重症監護室住了十來天，一個拉肚子的病硬是花了快十萬，現在的醫院真的是太黑了！”

　　另外一個圍觀者也附和到，“這年頭，哪裡的生意都沒有醫院那麽好做，要不這個人怎麽年級輕輕的就能開捷豹上班，還不都是從病人身上薅的羊毛。”

　　身在輿論風暴中的趙英煥有些發懵，幾年前，他還在西華讀研時的那一幕又在重演，

只不過那一次，沒有穿工作服的他被包圍在人群中聽著那些人對醫生這個職業的攻擊，多少都有點隔岸觀火的感覺。　　只是眼下，穿著工作服的自己與一個被自己救治過的患者連同這個人帶來的兩個職業醫鬧人對峙著，還要遭受一群不明所以的吃瓜群眾圍觀著惡意的攻擊。

　　趙英煥這二十幾年的人生經歷裡，從未有哪一刻讓他覺得比眼前還要感覺激憤難當，他不能對那些圍觀者去解釋為何他們口中一個“拉肚子”就會被送到監護室去治療那麽久，他前陣才遇到一個吃了變質肉食腹瀉2天的壯年小夥，在EICU住了好幾天，能上的搶救設備都上了，眼看著患者的病情在向好的地方發展，可誰知道，這個患者又出現了嚴重的應激性潰瘍死於消化道大出血，錢花了不少，可還是沒留住這個小夥子的命。

　　普通大眾並不學醫，醫生和患者之間隔著厚重的專業壁壘，國內醫生的工作又確實太過忙碌，他們不可能將這些專業上的東西在短時間內讓完全不懂醫的患者以及家屬盡數接受。

　　幾年又過去了，趙英煥發現醫生的處境仍然沒有得到任何好轉，普通大眾對這個職業還是有那麽深的敵意，在他們眼裡，這份治病救命的工作歸根到底是一個生意，而作為生意人的醫生，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逐利。自古就有“醫之好治不病以為醫”的說法，為此他們可以見錢眼開到沒有任何底線，可以為了創收硬生生的把一個“皮膚過敏”的患者的氣管切開。

　　彼時的趙英煥還不能深刻理解，很多時候，穿上了這身工作服，他和患者一樣，其實也是個弱勢群體。他不能對這些圍觀群眾說些什麽，盡管這些群眾讓他和王闖的衝突更有烈火澆油之勢。

　　他一腔的怒火也只能對準了王闖:“要不是我那天當機立斷，立馬砸窗把你搬出來搶救，你他媽早就見了閻王爺了，哪裡還輪的到你今天人五人六在這裡吆喝。”

　　趙英煥猛的提高了音量，氣壓瞬間變低，一眾人也忽然安靜了下來。他根本沒想過在王闖跟前邀功，那不過就是他的工作職責而已。就像農民要種地、老師要教書一樣，不過都是職業需求，沒什麽值得歌功頌德的。不過眼下，憤怒難當的趙英煥還是想以這樣的口氣教訓一下有恃無恐的王闖。

　　不由分說的，他便要向門外走去，完全無視門口堵著的這三人。這三人原本想攔，可對方人高馬大，又氣派十足，他們也不敢造次，任由他出了值班室的門，可是沒想到的是，這個醫生又迅速折返。

　　王闖要的修車費，那兩個職業醫鬧人要的是一點好處費，連那些圍觀群眾如此詆毀醫生，不也是嫌平日看病貴嗎。翻來覆去的，不都是因為一點錢嗎。都說錢是王八蛋，可是人人都愛它。

　　“不就是一點修理費嘛，這點錢都給你得了，全部送給你買棺材用的！”說完這句話，他便將這幾遝百元鈔票拆散，用力將這幾遝錢拍在王闖和那兩個醫鬧人身上。這些錢在被拍到這三人臉上後，隨即便在空中解體，天女散花般飛的到處都是。

　　趙英煥在天城市的一個表姐近期要結婚了，昨天中午午休的時候，他特意去了銀行一趟，取了一些百元的嶄新鈔票以備婚禮當天使用，畢竟這個移動支付如此便捷的時代，能使上現金的時候反而不多。他取了錢之後沒來得及回家，就把這些錢放在值班室的櫃子裡。在移動支付愈發便利的今天，已經很少再用到現金的他，此刻忽然感覺到現金的好處。

　　從他們吵架開始，狹小的診室便被好事者圍的水泄不通，有人拿出手機開始錄抖音，生活中有趣的事情原本就少，就更要記載下這幕剛好發生在眼皮子底下的好戲。

　　原本這個年輕大夫被這三人堵在診室，最外面的人還看不清究竟。可這個醫生居然硬是從包圍圈中衝出來之後又再度折返，更讓人始料未及的是，這個火氣十足的年輕醫生居然如此戲劇性的將錢拍在患者臉上，還咒罵對方“這點錢全部送給你買棺材用的！”

　　那一遝錢被趙英煥用力拍出的那一刻，他感覺到右手的虎口處有些隱隱作痛，那道傷口就是一個月之前，為了救被困在車中的王闖，他用盡全力擊打玻璃時留下的。此刻這條已經愈合的傷口像張大的嘴巴一樣，在嘲笑著自己當時的一腔孤勇。

　　這兩個職業醫鬧人也有點懵了，在他們不長的職業涯裡，醫院裡一旦發生一點糾紛，往往都本著息事寧人的態度。畢竟公立醫院的醫生都屬於體制內人員，有太多的事情需要顧忌，所以即使在很多糾紛上，即使這些醫務人員在理，他們往往也要耳提面命，不敢有絲毫造次，最後往往都是他們的領導出面，態度委婉誠懇到幾近討好，直到讓患者和家屬滿意了為止。所以長期以來，他們一直都有恃無恐。畢竟只要不打不搶，就算警察來了也不能把他們怎麽樣，因為總需要給悲痛的家屬一個發泄的途徑。

　　可他們沒想到，眼前這個醫生居然如此囂張，脾氣火爆到完全不計後果，這穿鞋的，始終都還是怕那些光腳的。而且眼前這個醫生身材高大，又極具壓倒性氣勢，完全不同於往日裡那些將領導的話奉為聖旨的唯唯諾諾的醫生，一瞬間，他們居然也心生畏懼，雖然眼下吃了點虧，但是卻不敢動手。

　　其中反應較快的一個醫鬧人連忙蹲下身來，將四散的鈔票撿起來，另一人見狀，也好漢不吃眼前虧的蹲下身來，與同伴一起揀地上的鈔票。只剩下一臉錯愕的王闖，懵逼的看著眼前這個混起來不要命的年輕醫生。

　　這極具戲劇性的一幕也讓好事者拍了下來，並上傳到網上，並妙筆生輝的配上各路標題，在這個信息高速爆炸的年代，趙英煥不費吹灰之力的就變成了網紅。

　　接下來，是鋪天蓋地的密集報道，並配有各種不同標題，比較誇張的是，《醫生不滿紅包數額，怒砸答謝患者》，《收受醫藥代表回扣被舉報，醫生怒砸舉報患者》。雖然各類文章各執一詞，使得這斷章取義的視頻截圖變成了一場徹底的羅生門，但文章聲情並茂，有鼻子有眼，配合上穿著白大褂的怒氣衝天的醫生，和與之對峙的氣管被切開後的患者，以及空中漫天飛舞的鈔票截屏，有圖有真相，也讓人一時難辨真偽。

　　“八毛錢治好巨結腸，醫生卻要十萬塊手術費”，“因未給醫生紅包，醫生惡意縫合產婦肛門，”“疑涉走私器官交易，醫生術中盜取患者右腎”……這些年，有助於媒體推波助瀾，顛倒是非，博人眼球的失實報道，讓很多大眾對醫療上諸如“紅包、回扣”等關鍵詞尤為敏感和痛恨，這個醫生倒好，不但無恥的收受紅包和回扣，還如此氣焰囂張，著實讓人痛恨，必須把他人肉出來。

　　在趙英煥剛知道自己以這樣的方式成了網紅之後，天城市衛計委也勒令醫院以對趙英煥做出了處理，並要求醫院在最短的時間內開除趙英煥，給大眾一個滿意的答覆。

　　天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科趙英煥醫生，對患者態度極其惡劣，惡語咒罵患者，並采用非常方式羞辱患者，造成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並嚴重影響醫務人員的形象。現醫院擬定對趙英煥做出開除處理，並對其直接領導，急診科主任楊振予以誡勉談話，扣除當月績效二千元。

　　當這份擬好的文件被送到天城市中心醫院院長辦公室時，楊振剛好在鍾院長的辦公室。

　　“憑什麽要處理我的醫生！趙英煥雖然態度是有問題，解決衝突的方式也有些過激。但是你作為院長，但凡聽到一點風聲，不調查任何前因後果，一上來就先自罰三杯，先利落果決的處罰了醫生，向各路媒體和醫療監管部門表忠心，堵住悠悠眾口，就是你鍾毅一貫的作風和原則嗎?”

　　鍾毅和楊振是老同學，當年也是一起來的這家醫院。都說性格決定命運，比起性格耿直剛正卻又經常讓上人下不了台的楊振，喜歡揣摩他人心思的鍾毅在仕途上比他順利的多。

　　眼下楊振激憤難當，唾沫星子都要濺在了鍾毅臉上了，鍾毅倒也沒動怒，只是擺擺手，示意楊振先不要那麽激動。

　　“那我的醫生做錯了什麽，他當初不是救人心切，冒險把那輛車砸了，把人救出來，他今天也不會受到這些網絡攻擊！”楊振的語氣低了一些，但還是不能接受醫院為此開除趙英煥的決定。

　　楊振繼續說到，“醫院的醫務人員出了事情，被網絡暴力攻擊人肉，作為醫院領導，你們不但不維護自己的醫生，反而繼續把他往風口浪尖上推，我承認趙英煥是有些年輕氣盛，有些地方不懂得收斂，但是醫院這樣處置趙英煥，我絕對不依！”楊振著實憤怒醫院領導對這件事情的處理方式。一年多以前，醫院對劉慧宇的處理就讓他頗有微詞，但是劉慧宇的確在醫療上犯有致命錯誤，他也不好過度維護。

　　但是趙英煥畢竟是他科室的一員，雖然這家夥平日裡經常因為頗有性格和脾氣被患者家屬投訴，他也就時不時批評一下就好， 畢竟除了這些，趙英煥現在的業務能力是很讓他滿意的。

　　“老楊，你也先不要這麽動怒。這個決定也不是我下出來的。趙英煥的事情確實鬧的很大，不信你自己也翻翻朋友圈，這幾天但凡是和他這件事沾邊的各條文章，哪一篇不是過了十萬加的閱讀量。我也知道那三個人不是什麽好東西，我們醫生自己心裡也委屈。可是這年頭就是這樣，狗咬人很正常，人咬狗那就稀奇了。為了他的這個事情，這些天我的電話都要被打爆了，趙英煥現在的熱度簡直比劉慧宇闖禍那次還要大。不這樣處理他，你要我怎麽樣和衛計委的那些人交代，又怎麽樣能夠讓那些喜歡吃人血饅頭的各路媒體偃旗息鼓。”鍾院長這番話講的很是苦口婆心。

　　“你可以說我對科室人員管束不善，要扣獎金你們隨便扣，要發通報你們也隨便發，但是今天你要是讓趙英煥離開這個醫院，那我就也和他一起離開，科室還有願意一起走的，我帶著他們一起走，急診科的醫生，哪裡都缺！”見鍾毅始終這樣打著官腔，楊振也直截了當的亮出了自己的底線。

　　鍾院長和楊振相識多年，他清楚楊振的小鋼炮性格，也清楚他說一不二的做事風格。對方離開辦公室的時候重重的關上了門。

　　“院長，這份通報現在還發下去嗎?”秘書小聲的詢問。

　　“先放在這兒吧，等幾個分管副院長再討論下，再行決定。”雖然剛才讓楊振一頓搶白讓他心裡不快，但是在這個位置待了這麽久，他什麽沒見過，這點不遷怒的修養他還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