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於風暴中心的趙英煥自然也在網上看到媒體對自己各種鋪天蓋地的報道,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以這樣一種方式成為了網紅。更讓人煩悶的是,有好事者人肉出他的個人信息,一時間,他接到很多莫名的指責電話,無奈間,他隻好將手機設置成了陌生來電免打擾模式。
這幾天他在醫院上班,也總有好事者到辦公室圍觀,還有各路媒體的圍追堵截,新聞嘛,自然講究一個新字,勢必要趁熱打鐵,不跟進報道,等它成了舊聞就再沒有價值了。
鑒於他這樣的處境和糟糕的情緒,楊振索性安排他休假了事。他剛到醫院時,認識個一起參加崗前培訓的姑娘,她後來去了人事科工作,但兩人一直還有聯系,他也從這個人事科的好友處得知了醫院對他這次衝動行徑擬定的處罰。
不過讓他意外的是,他剛到急診科時,經常和鄭良玉一起不給他好臉色看的楊振在關鍵時刻,居然如此護犢子,楊振居然向院長叫囂如果醫院真要辭退趙英煥,他就果斷帶著科室骨乾醫生走人以此作為要挾。光是這一點,就著實讓他感動。
這個事情在網上被報道的沸沸揚揚,趙英煥的父母自然也知道了他的事情。媽媽在第一時間就給他打了電話,電話通了之後,媽媽完全不問各種緣由,開口便是,“兒子,我和你爸都想你了,回家玩幾天吧,那份工作別再幹了,別委屈了自己。”
知子莫若母,她知道自己的兒子絕不可能像網上傳的那樣,多年以前,還在趙英煥填報高考志願的時候,她就反對兒子報考醫科類大學,她因為自己的年邁的雙親長期出入醫院,她知道醫院的醫生護士有多忙碌,生活有多不規律,也在很多的報道中看到了當下國內的醫患關系有多惡劣,她不想讓自己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兒子去做這樣一份艱苦的工作,更不想讓這個心思純良的兒子置身在一個人情繁複的工作環境下。
趙英煥研究生畢業後沒有去醫院工作,她和丈夫其實高興了很久,對這個寶貝兒子,他們唯一的期望就是他這一生能夠開心順遂,誰知一年前兒子又告訴他們他要再做回醫生,而且居然還要去做急診科的醫生,她和丈夫雖然也擔心了很久,明裡暗裡的勸了很多回,但是兒子還是去了天城市,做了急診科醫生。
當她知道兒子過去的女友也在這個醫院的時候,她也明白了兒子為何一意孤行的要去天城市了。她見過陳靈,她對那個女孩到沒什麽偏見,她知道那個女孩來自單親家庭,倒不是對單親家庭存在成見,只是她感覺那個女孩多少都受了些家庭環境的影響,那女孩雖然看著沉靜聰慧,但眼裡藏事,不免給人一種鬱鬱寡歡心事重重的感覺,這樣的女孩子,或許並不適合她性格單純直率的兒子。
她知道兒子選了醫科專業就是為了她,後來兩人明明分了手,這會兒他居然又到了這女孩所在的城市工作,兒子自然是衝著重歸於好去的,可是前些日子,喝的醉醺醺的兒子忽然打電話給她,說自己失戀了,那女孩要結婚了。他在電話裡哭了很久,這是兒子長大後第一次在自己跟前哭。
她這個當媽的自然心疼不過,可是這孩子打小就固執,就是這樣不撞南牆不回頭。這次在工作中又吃了這樣的虧,不知道他會不會後悔當初二進宮當醫生的選擇。不過不管他受了什麽樣的委屈,家永遠是他可以依靠的港灣。
這次通話結束後,她便和丈夫停止了所有的工作和應酬,
驅車去了天城市。見了兒子後,夫妻倆什麽也沒說,拉著趙英煥便去了市裡口碑最好的餐廳。 席間,夫妻二人都避開談論趙英煥感情和近期工作上遇到的問題,只是在提到公司最近發展的事情,父親才遲疑著開口,“現在家裡的公司做的業務面也更廣了,在外面做的不開心了,就回家幫忙吧。”
趙英煥歷來對經營管理的事情都不感興趣。之前父親也和他提過接班的事情,每次一開口就被他打斷了,可是這次,他沒再立刻反對。
他來這個醫院的初衷,是為了追回愛情,可是這個世界上不如意的事情太多,就像他做了急診科的醫生才深刻的體會到:很多時候無論醫生護士多麽努力,救不回的人終究救不回來;無論醫改又進行了多少回,在4+7、兩票製、零加成這樣一套套組合拳的凌厲攻勢下,普通大眾對這個行業根深蒂固的偏見也還是得不到糾正和改善。無論他的初心有多麽赤誠,可是她人的心意終究還是太難把握,幾年過去了,他喜歡著的人早就忘記了過往,選擇了一鍵重啟,只有他還像個固執的孩子一般執著的留戀過往。
三年多以前,在上研三的自己因為接受不了醫療行業裡的灰色地帶以及外界對這個行業的諸多詬病選擇離開,在又回到這個職業後,發現很多東西絲毫都沒有改變。要不然魯迅怎麽會說,學醫是救不了國人的。
平生第一次,他有了種深深的無可奈何的無力感。既然醫院已經對自己做出了這樣的處理,遲遲沒有通報也是因為楊振給院領導施壓的緣故,那還不如自己先提離職,這樣還要來的體面,衝著楊振這樣護短,自己也不該再給他添麻煩。
他先是請科室的同事聚餐,談笑如常,他歷來大方,經常請科室同事吃飯,一時間,也沒人意識到他有了離職的打算,反而都勸他不要為了那件事情耿耿於懷,為了那樣的人不值得。
李賀和趙英煥一天到的急診科。這一年的時間裡,兩人雖然在開始時稍有嫌隙,但那點小矛盾很快便也解除,在自己最為困頓的時候,趙英煥幫了他一把,更讓自己感動的是,他知道自己喜歡林晳月,這大半年的時間裡,他總是製造各種聚餐、唱K、溜冰等機會,好讓自己能夠接近心儀的姑娘。雖然林晳月喜歡的是趙英煥,可他一直記得趙英煥對自己的好,雖說平日的相處裡因為家庭和性格上的差距,他們兩人也不是全無矛盾,可他仍把趙英煥當做自己最好的兄弟。
看到趙英煥這些天因為這個事情心灰意冷的樣子,李賀心裡也不好過,認識他這麽久了,趙英煥一直是一個活力十足的人,從未像這幾天一樣了無生氣。
醫院領導自然也知道事情的原委,不過當涉事的醫生處於輿論的風口浪尖上時,快速給公眾一個滿意的處理意見就可以迅速平息風波,這遠比把真相向大眾還原要來的快和容易,要在第一時間去安撫醫療事故的所謂“受害者”,醫生的利益是無足輕重的。反正最後總會找到這些醫生的錯誤和不足,實在找不到,也總還有“態度差,語氣生硬、溝通不到位”等萬能公式,讓他們背鍋最合適不過了。而患者也知道輿論的力量有多強大,他們總會搶佔輿論的製高點,醫院最後往往出於平息事件選擇賠錢了事,就算最後沒有得到賠償,也可以得到社會大眾的同情和支持。
可是李賀不能讓自己的好友受這樣的窩囊氣,很快的,大眾就會遺忘趙英煥用錢拍打患者的事件,因為這個社會上每天都會有新的事情發生,總會有新的熱點讓人追捧,那自己就得趕緊成熱打鐵,趁著這次風波還有余熱,還原這個事件的原委,也還趙英煥一個公道。
所以這幾天,李賀也沒閑著。他在網上那個視頻截圖裡看到一個外賣小哥的身影,那個小哥當時也在拿著手機拍攝。他認得那個外賣小哥,前些天這個小哥因為突發腎絞痛到這個醫院看急診,當時就是自己接診的。
之所以對他還有點印象,是因為那個小哥當時沒有帶錢,也沒有帶任何證件,手機還沒了電。雖然都說腎絞痛其疼痛劇烈程度堪比女人生孩子,但腎絞痛卻不屬於危重急症,可以一到醫院便享受綠色通道,可以先救治後付費。
通常情況下,像這類腎絞痛患者屬於綠區患者,需要醫生開具處方單並繳費後再到護士站用藥。可是見他痛得厲害,又沒有同來的家屬和朋友,李賀便自己幫他掛了號,墊付了費用,讓他在最短的時間內用上了藥。
李賀已經記不得那個小哥的名字,甚至記不得那天是幾號了,眼下他只能進入醫生電子工作站,在大致的時間段裡,查找年齡段相仿的男性患者,並通過病案首頁登記的電話信息挨個打過去詢問當事人近期是否因為腹痛到中心醫院急診科救過診。
電話能打通的患者都否認自己是那個外賣小哥。一圈排除下來,只剩下一個沒有身份證號和聯系方式的自然就是那個視頻裡出現的小哥了。白忙活了一圈他才一拍腦袋, 外賣小哥那個號明明就是自己掛的,自然是沒留電話號碼。
他去了這家外賣公司在天城市的總部,通過截圖裡不甚清晰的照片去人事科谘詢,希望可以得到這個小哥的聯系方式。人事部不明李賀的用意,又出於要保護員工的隱私,自然沒有向李賀提供任何信息。
李賀隻好求助陶翰文,陶翰文在派出所的朋友也多,只是上傳了照片,警察便立刻查到這個快遞小哥的精準信息,他的電話甚至住址都很快被查明了。用了很多笨辦法都無濟於事的李賀,此刻才感覺到什麽叫朋友多了路好走。
聯系到這個小哥之後,後面的事情就好辦了很多。
小哥也還記得這個當時幫自己掛號繳費的醫生,他後來也到急診科送過幾次外賣,想感謝一下這個醫生,可是每次隔老遠就看到這些醫生護士忙到分身乏術,甚至連他送來的外賣也沒有時間去吃,他自然也沒再打擾他們。
他那天來送餐的時候剛好也看到了那一幕,當時見周圍人都拿出手機在拍照,他也跟風的跟著拍了,他搞不清事情的原委,只是聽後面的對話,這明擺著是那幾個人對醫生的要挾。後來他在網上看到了鋪天蓋地的報道,媒體輿論一邊倒,那個醫生被千夫所指,他也在留言裡發了聲,表示當時的情況不是這樣的,可是他的留言很快就被雪崩一樣的評論覆蓋。
他見到李賀感覺分外親切,他一直在想好好感謝一下這個醫生當時的幫助,眼下對方開口了,還是為了那件事情,他自然無比熱情的將手機了那段沒刪的視頻發給了李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