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還有十五分鍾左右下班,這個上午不算忙碌,快到交班了,只要沒有其他危重患者,他便可以順利吃上午飯。可就在這時,當班的護士急急忙忙的喊起來,“趙醫生,快到洗胃室來,有個喝了百草枯的小姑娘。”
在急診科工作,就決計繞不開各類農藥中毒的患者,尤其是百草枯。好在因為百草枯因為劇毒無比,而且沒有什麽特效的治療藥物,百草枯在市面上已經禁售了。
“我女兒喝了百草枯,你們快幫她洗胃!”女孩的母親焦急的催促。
“她喝了喝了多少?”
“這一整瓶都被她喝下去了!”女孩的母親已經開始帶著哭腔。
這個小姑娘約只有十四五歲的光景,穿著樹袋熊款式的連體睡衣,腳上還穿著史努比的毛絨拖鞋,穿著打扮倒不失這個年齡段的小姑娘的可愛乖巧。只是睡衣的胸前一片被噴濺了很多異常刺鼻的藍綠色液體,有些地方已經被液體腐蝕。
“小姑娘,你到底喝了多少這種藥,還有,幾點鍾喝的。”簡單的查體之後的趙英煥追問到。對於這種藥物中毒的患者,接診醫生必須問清楚服用劑量以及服藥時間,以判斷預後。
躺在洗胃室病床上的小姑娘一動不動,像完全沒有聽見趙英煥的問話。
趙英煥急忙問女孩的母親,“你們發現的時候是幾點了,還有,小姑娘喝藥的那個農藥瓶帶來了沒有。我想確定一下是不是百草枯!”
“帶來了,帶來了”,女孩母親急忙從隨身的提包裡拿出一個塑料袋包裝的瓶子。
女孩母親邊說著,邊將一個用塑料袋裹著的農藥瓶遞到趙英煥面前。盡管包裹著好幾層塑料袋,可狹小的洗胃室裡依然可以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母親哆嗦著手中的空瓶,“這瓶藥是孩子在網上買的,一瓶藥都快被她喝完了。”
急診科的病種很多也很雜,而收治各類藥物中毒的患者,更是急診科的特色病種之一。絕大部分的藥物中毒,都有相對應的特效解毒藥,可唯獨百草枯,讓所有急診醫生聞之色變。超過10ml,就足以致命。當女孩母親亮出這個空瓶時,趙英煥就知道,這個女孩凶多吉少。
這個女孩至少吃了50ml以上,遠遠超過了致死量,可是人送到這來了,就得治。
看到那個被喝空了的瓶子,趙英煥心裡一沉,他歎了口氣,“唉……張護士,先準備洗胃吧。”
在護士安置胃管時,小姑娘拚命掙扎,把護士原先已從鼻子安置進去胃管一下拔了出來,趙英煥見狀,連忙幫助護士按住小姑娘的雙手,“患者家屬,你們幫忙控制一下小姑娘的雙腿。”
盡管被人按著,可女孩異常執拗,每次插進鼻腔內的導管都被她迅速扯下,在她伸手拔管時,趙英煥注意到她的手,雙手的皮膚白皙細膩,一看就是在經濟尚可的家庭中長大的孩子,只是腕部幾道觸目驚心的陳舊傷疤像幾條醜陋的蜈蚣,極不協調的蜿蜒在那裡。
看來女孩有過很多次自殺自殘的經歷了。只是這次的選擇,她多半是要成功了。
趙英煥為這個小姑娘感到可悲,那麽美好的年紀,父母健在,身體健全,到底有什麽想不通,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求死。
女孩掙扎的太厲害,趙英煥繼續配合護士按住她的雙手,好讓護士繼續安管子洗胃,“別動了,救你命呢。”
女孩開口說話了,她的口腔已經被百草枯腐蝕,說話有些吃力,
可是趙英煥還是聽清楚了她的話:“我在網上查過了,百草枯根本就沒得治,所以我把這一瓶都喝光了。” 和她對視的那一刻,趙英煥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完全不像一雙活人的眼睛,沒有絲毫屬於少女的活潑靈動,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深淵一樣的絕望和寒意。
趙英煥正猶豫著該如何告知女孩的母親,她此刻看起來精神還算不錯的女兒,即使積極救治,可能也活不了太久。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像這個母親開口。
趙英煥還沒來得及開口,女孩看起來修養不錯的母親瞬間換成了暴走狀態,像頭髮怒的母獅,一隻手強行搬著女孩的頭,另一隻手抵住女孩的下巴,對護士說,“你們趕緊給她洗吧,”說完這句話後,她又帶著哭腔罵道,“這麽多年了,你要折磨死全家人才肯罷休嗎!”
“我能問一下原因嗎?”趙英煥問女孩的母親。在急診科工作之後,他也接診了一些藥物中毒的,有吃潔廁劑的,有區縣轉來的喝有機磷農藥的,有服用大量安定藥物的。追問原因,這些服藥自殺的人大多只是一時氣不過,或者純粹為了嚇唬一下家屬,但好在大多數藥物中毒,只要處理的及時,就都還有救,也給了這些意氣用事者反悔的時間和活命的機會。
在急診科這一年裡,他救治了不少多花式自殺的人,這個小姑娘是他見過的求死意志最為強烈的人。
曾經很長一段時間,服用了百草枯就等於宣判了死刑。可是隨著治療手段的提高,如果早期乾預,也有救治成功的案例,但是非常少,而且百草枯的主要作用的靶器官在肺髒,即使早期內活了下來,後期也會面臨著嚴重的肺纖維化,嚴重影響患者的生存質量,只有肺部移植才可能改善症狀。所以,喝了百草枯,只要夠了劑量,很難活命。
“我和她爸也沒有一點辦法了啊,”女孩的母親說著說著便哭了起來,“這孩子從小就不愛說話,但是我們也沒太在意,只是感覺孩子有點內向罷了。可後來我們發現這孩子越來越不對勁,經常一整天也不和人說上一句話。我們帶她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說她有抑鬱症,後來我們帶她去了很多地方求醫,但症狀始終不見緩解,尤其是上了初中以後,她的病情更加嚴重了,已經上已經沒有辦法正常生活了,在學校裡經常因為一點非常小的事情就會歇斯底裡的哭喊嚎叫,我們隻好給她辦了休學……”
“從去年開始,我們發現這孩子開始出現自殘自殺的傾向,只要家裡一沒人,她就拿刀子割腕……”女孩母親邊說著邊抹眼淚,“這一年,我們家所有的刀具都是鎖起來的,家裡一天都不敢再離人,我和她爸也被搞得心力交瘁,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女孩喝下去的劑量很大,再加上始終不配合,使得洗胃花了不少時間,一桶又一桶的清潔水,通過電動洗胃機打進女孩的胃部,當這些水從女孩的胃部被衝出時,這些水也變成了淡淡的藍綠色。
洗胃完成了,趙英煥對女孩母親說到,“現在雖然洗了胃,我建議她入住EICU,繼續後面的治療。”
“還要去監護室?這不是胃都洗完了嗎?”女孩母親一臉疑惑。
“一般來說,百草枯中毒不會立即死亡,所以你女兒目前看起來各項生命體征都還不錯。但是百草枯進入體內,會分布到全身各個組織和器官,會導致很多系統的損害。而且百草枯損傷的主要靶器官在肺髒,後期會引起嚴重的肺纖維化,導致患者呼吸衰竭而死亡。而且,先不說後期的事情,就說說眼前。”
趙英煥頓了頓,直視著女孩母親的眼睛,“我很抱歉的告訴你,你女兒喝下去的劑量非常大。一般來說,口服百草枯的劑量超過30ml就會引起爆髮型中毒,這類病人可以在72小時內就出現多器官功能衰竭,導致迅速死亡。”
女孩的母親始終沒有表態,是否接受後續治療。
趙英煥繼續解釋,“百草枯損傷的主要器官是肺髒,使人逐漸喪失了呼吸的功能,說白了,就是一個加長版的活埋,但它同樣有很強的腐蝕性,對消化、泌尿、神經系統的損傷也很重,入住監護室,好歹能讓她在後面的時間裡沒有那麽痛苦。”
“真的沒得治了嗎?”女孩母親追問到。
“有救治成功的,但是非常少。”趙英煥如實回答。“以前業內基本都達成了共識,只要服用的百草枯劑量超過致死量,就可以認定無法救治。但近些年一些急救醫學的在學術會議上,也報道過大劑量服用百草枯的患者救治成功的消息, 可是大劑量中毒的患者會存在不可逆的肺纖維化,嚴重影響著患者的生存質量,而後期唯一的救治方法就是考慮雙肺移植,因為費用極高,且肺源稀缺。都說喝百草枯必死,也不是空穴來風。”
雖然嘴上這麽說,可他心裡雪亮,如此珍惜的肺源,又如何能移植給一個執意求死的人,那是對器官捐獻者及其家屬的褻瀆。
不同於既往那些心急如焚,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治療孩子的父母,在被建議入住重症監護室後,女孩的母親沉默的可怕,始終不願表態。
在略顯尷尬的氣氛中,女孩卻冷笑著打破了僵局,“我活了14歲,這次總算是可以做一下自己的主了,我不會去監護室再拖累你們的。”因為藥物的影響,女孩口腔和咽喉的粘膜已經出現潰爛,再加上剛插過胃管,女孩話說變得非常費力,可誰都看得出來,她此刻的態度無比堅決。
照顧病人自然是一件痛苦無比的事情,要不怎麽會歷來就有“久病床前無孝子”這樣的說辭呢。女孩原本軀體健全,卻因為這樣的心理疾患,使得她的父母在日複一日的痛苦膠著裡喪失了耐心。在趙英煥告知女孩母親,女孩服下的藥物遠遠超過致死劑量時,在短暫的愕然和悲慟後,趙英煥看到她眼裡有不易察覺的了然和釋懷。
在簽署放棄後續治療的文書後,趙英煥目送著母女倆離開急診室。國內的醫療有一個特色,就是患者的知情權和選擇權往往掌握在家屬手中,尤其是危重患者和未成年人,面對著一些治療決策時,他們基本沒有選擇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