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英煥不知道女孩既往到底有著什麽樣的經歷,但他知道,這一次,面對著兩難的母親,她無比堅決的做了自己的主。
他為女孩感覺到惋惜,可是再一細想,有覺得心下了然。其實當事人可能落得解脫,既然生亦何歡,那麽死亦何苦。這樣的結果對她本人來說,何嘗不是求仁得仁。在急診科待久了,趙英煥也察覺到自己身上有些微妙的變化。他剛獨立值班時,在看到原本可以救治的病人被家屬放棄時感到無比痛心和憤懣,可現在,他倒也能心平氣和的接受這些人的選擇。
他們的夜班是傍晚六點來接班,一直上到次日清晨八點。這一天夜裡,搶救室被送來一個突發劇烈腹痛的病人。這個病人是肝癌晚期,數天前也是消化道大出血在這個醫院的中心監護室住院治療,在病情稍微穩定後,盡管還是存在極重度的貧血,但他和家屬商量好,決定出院,在生命最後的日子裡,他想在自己的家鄉度過。
根據120院前的醫生敘述,他們接到電話,說一個患者突發劇烈腹痛,既往患者有肝癌病史。他們出診後,很快在患者居住的旅館裡,發現了劇痛難當的患者,臉色非常蒼白,血壓也很低,他們在院外已經建立了雙通道快速補液。
“趙醫生,患者血壓75/43mmHg,呼吸29次/分,心率123次/分”,一進搶救室,護士就立馬匯報患者生命體征。
趙英煥知道,患者已經處在嚴重的休克期了,可偏偏患者的意識倒還算清醒。一到搶救室,虛弱不堪的患者便上氣不接下氣的直愣愣的盯著參與搶救的醫生護士,“你們救救我!”
趙英煥迅速給患者做了查體,患者腹部出現了腹膜炎的體征,肝區觸痛格外明顯,他迅速的在患者腹腔兩側做了穿刺,均抽出血性液體。
通過簡單的查體和詢問病史,趙英煥知道患者這次腹痛和休克的原因了,應該是肝癌結節破裂導致嚴重的出血,所以病人才會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出現嚴重的休克。
在快速補液並使用止血藥、升壓藥物後,患者休克的狀態勉強有所糾正。可是這些都是在治標不治本,眼下需要肝膽外科手術介入,才有止血的可能。而且患者無論采取哪種治療措施,眼下當務之急都是需要輸血。護士已經完成了輸血前的相關檢查,在填寫用血申請書時,趙英煥卻忽然猶豫了。
他走出搶救室的門,詢問患者家屬是否還要求給患者輸血,是否還願意請肝膽外科手術止血,以及如果此次手術成功眼下能夠暫時保命,家屬是否願意後期入住監護室。
“醫生,我們今天早晨才從監護室出來,他這個病已經是終末期了,很多地方都轉移了。我們也知道,沒什麽指望了,所以治成什麽樣,我們都不怨你們。本來我們今晚約了車要回老家的。沒想到這一晚上都挺不過去了。”說話的是患者的妻子,一個衣著樸實、面容憔悴的婦人。
“那你們現在,還要求積極治療嗎,如果不處理,他可能過不了今晚,但是就算現在積極處理了,其實也是在拖時間,這種終末期的肝癌病人,確實搶救意義不大,而且錢也花的很多,先不說手術那些,就單單是輸血這一塊,費用不低,而且全部自費。”說這話的時候,趙英煥心裡也很矛盾,都說醫生都會看人下菜碟,可是這個話也不是什麽貶義詞。這家人一看就家境困窘,坦言說,惡性腫瘤到了終末期,很多搶救和治療其實沒有多大意義,
可越是這種病,其治療和搶救往往都是花錢如流水。 急診科是危重患者到醫院的第一道門戶,很多病人因為起病急,病情重,家屬往往都非常焦躁,會把這種負面情緒直截了當的發泄在醫務人員身上。所以急診科歷來也都是個高危科室。
可是這個肝癌患者的妻子是個非常溫和的婦人,不同於其他很多危重患者家屬般咄咄逼人,她的語氣非常和善,“醫生,我們都知道這個病沒什麽救了,他也接受了,今晚是要回家的。可是他剛才突然痛的不行了,他也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所以非常害怕。”說到這裡時,患者妻子的眼裡已經有盈盈的淚光,她輕輕握住趙英煥的手,“他現在非常痛苦,麻煩你們讓他在最後的時候走的不要那麽痛苦、那麽害怕就行。”
“醫生,求求你,救救我。”這個意識已經有些模糊的患者在察覺到有醫生走近自己的床邊後,回光返照一般睜開眼睛,原本瘦骨嶙峋的身體像忽然又恢復了生機,他用力抓緊趙英煥的手,“我求求你們,一定要救活我,我想活著,我不想死!”
他可能也意識到自己的生命終於還是要走到盡頭了,這個在今天原本已經打算不再治療,準備回鄉終了此生的男性患者,卻在夜裡病情再變時,又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
理智上,趙英煥知道患者妻子的做法是正確的,他從來都不認為對於終末期的癌症患者,仍然一意孤行的強上各類搶救設備和手段,要家屬不惜一切代價掏空家底去救治是只為了多延長幾天生命是一件政治正確的事情。可眼下,他有些犯難了,家屬表示不再上其他搶救措施,而患者本人卻又想積極治療下去。
趙英煥也在嘗試著去理解患者的苦衷,可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對另外一個人所經歷的痛苦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是的,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誰說癌症晚期的患者就該認命,在經歷無數慘烈鬥爭,歷經非人磨難後,就該從容等著死神拿著鐮刀揮向自己。他畢竟也還年輕,差幾天才滿35歲。
可是事已如此,再做很多侵入性的操作和治療,或許能讓他的生命稍許延長一些,可這一天,終究還是要到來。
在趙英煥和這個病人交流的期間,搶救室的門再度被打開,一個車禍的年輕人被送進了搶救室,這個傷者的心跳在救護車上時就已經停止,隨行的120院前醫生護士在救護車上時便開始對這個患者進行心肺複蘇,在傷者被推進搶救室後,由這一晚上另一組值班醫生對其進行搶救。
那個年輕的傷者與這個肝癌患者只有一床之隔,他們中間被一道簾子隔開,這個肝癌患者並沒有出現嚴重的肝性腦病,如此嚴重的休克也讓他的神志還算清明,此刻無比衰竭的他卻清晰的知道周圍發生的一切,他的各項感覺似乎比平日裡更加靈敏了。
他可以聽見醫生護士在搶救室裡倉促的腳步聲和各類儀器發出的警報聲;他可以聞到體外除顫儀的電流擊打在傷者胸部時發出的細微的肉體焦糊的味道;隔著搶救室的那道厚重的鉛門,他也可以聽到門外傷者家屬爆發出的催肝裂膽的哭喊聲;他甚至聞到了一簾之隔的那個年輕傷者身上某種獨特的氣息,那是將死之人的氣息,他此刻隱隱的也在自己身上也聞到了。
他從得知自己患了這個病的時候起,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因為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有遠處轉移,醫生也委婉的告知他,就算他此刻有很多錢可以做肝移植,也意義不大。在四處求醫的過程中,他的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態都急轉直下,特別是這幾次頻繁的大量嘔血更讓他心生絕望,萬念俱灰。
這次因為消化道大出血又伴有嚴重的凝血功能障礙,他被消化科轉入了監護室,在監護室的這幾天裡,大多數的時間裡,他的意識都是模糊的,偶爾清醒過來,就會看到那間不大的屋子裡有這樣或者那樣的病人先後離世,那裡時刻被死亡的氛圍籠罩著,他意識到清醒的等待死亡的到來是比立刻死去還要恐怖百倍的事情,於是在家屬探望的時候,他告訴妻子,他不想再治療了,他要回家。
他和妻子來這個城市打工多年,兩個還在上學的孩子都在家鄉,而這一場病,也耗盡了他們原本不多的積蓄。
他以為自己真的已經放下了,可以安心回到家鄉接受死亡的到來,可真的到了這一刻, 那種瀕死的巨大恐懼襲來,讓原本孱弱無比的他,在頃刻間爆發出強大的能量,他用枯瘦的手指緊緊抓住趙英煥的手,“醫生,我求求你們,我求求你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的兩個孩子都還沒長大,我求求你,不要讓我死,”他有些吃力的說完這些話,像耗盡了他身上僅有的一點能量。
見趙英煥還是靜立在那裡,有些悲憫的看著他,他吃力的騰出另外一隻手,按著自己的貼身內褲上,趙英煥注意到,那條內褲上縫製了一條拉鏈,裡面鼓囊囊的。
“醫生……”他又開口央求,只是越來越氣若遊絲,慢慢的,他出氣的時候變得變得比進氣更多,即使氧氣開得很足,他說每一個詞都非常費力,“我……這裡還有錢……你們救我……,活……下來,都……都給你們……”
他隻想迫切的活下去,除了活著,他什麽都不想再和這個人世間計較。
而原本已經知道該怎麽做的趙英煥,也像很多不知該如何選擇的家屬一般,陷入兩難的膠著。
不知是因為癌痛還是恐懼,此刻他的面部肌肉痙攣的厲害。
趙英煥在急診科已經工作了一年有余,這裡幾乎每天都在上演著生死離別。面對著一個將死之人的掙扎和訴求,他已不似早前剛工作時那樣會心潮澎湃,感慨萬千,可此刻,他還是感覺心酸不已。
“趙醫生,患者的血氧飽和度一直在往下掉,要不要做氣管插管。”一旁的護士提醒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接受護士的意見,“先給他打支嗎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