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旁聽者的林皙月，在李賀提到童年的過往經歷時，她不僅沒在李賀身上感覺到半分早年農村生活中貧困的苦澀，相反的，她感覺李賀非常懷念過去那個雖然不富裕，但卻溫馨的家。

　　她悄悄側了側頭，打量著身側的李賀:和趙英煥一樣，都是高身量，但是稍顯單薄，不同於趙英煥堅毅硬朗的面部輪廓，這張臉的眉眼都要柔和很多，嘴角上揚時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暖意，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溫暖。

　　時值初春，還有絲絲寒意，但是終究已是春天，便也有了好雨知時節，潤物細無聲的景象，時不時會有汽車從身邊開過，車燈亮起時，會看見眼前細密的像水霧蒸騰一樣的雨簾，雨聲沙沙，倒也溫柔悅耳。

　　在轉彎處，一輛車疾馳駛過，車輪碾過路面的凹陷處時，濺起一灘汙水。

　　“小心！”李賀驚呼一聲，本能的將林皙月往自己的身邊一拉，被濺起的汙水盡數都噴在了他的身上。

　　林晳月剛從適才的意外中緩過神來，她的手還被李賀抓在手中，兩人都意識到這一點，李賀也慌忙收了手。

　　那句在意外關頭尋常無比的“小心”卻讓林皙月心間升騰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那輛車距離她還有相當遠的一段距離，她自然不會有什麽致命危險，最多也就是被髒水濺到而已，可對方那句完全不受控制的驚呼，卻像是極其珍愛之人身遭大難，對方在極度驚懼中本能的失控。

　　小區老舊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亮，讓兩人的影子都被拉長，原本二人中間還間隔了一些距離，可是被投射到地面的影子卻被虛化了身形輪廓，交疊在一起時倒也有了點親密和曖昧的感覺。

　　將林皙月送到家後，李賀便回到了住處，趙英煥自然也沒在科室讓雷霆幫他修改論文，而是正襟危坐的在書房打遊戲。

　　李賀原本想開口問他今晚他先行結帳的事情，可看對方全神貫注的投入到遊戲中，估計他壓根也沒像自己一樣把那點餐費當回事，便也沒再開口，免得壞了對方的興致。

　　這是三月的最後一天，他們今晚需要早點入睡，倒不是因為春困，而是為了迎接明天就正式開始實施的醫改，醫院規定全體醫務人員必須比平日還要早一個小時到院上班。既然沒有夜班，那就乾脆早睡早起相應醫院的政策。

　　初來醫院的人，對近期的醫改政策完全沒有認識，如果這些病人碰巧只是這幾天來醫院做一些檢查，特別是大型檢查，那他們幸運的趕上了醫院這些年裡檢查費用最為低廉的幾天。

　　一般大型檢查在門診上都是需要預約的，可是急診科卻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掛了急診科的號，做很多檢查就不用排那麽久的隊。這次又趕上大型檢查費用大幅下調，急診科多的是這樣排隊掛急診號只為了來開檢查的。這些天，趙英煥和李賀二人的班上，真正的急診病人沒有見多，可是兩人這幾天卻天天加班，大多都是已經在別的專科門診看過病，再來掛個急診號來開這些大型檢查的。

　　為此，趙英煥在科室裡抱怨了數次:這些天來急診科開大型檢查的都快排到對面地鐵站去了，門診病歷寫到飛，連中午去食堂吃飯的那點時間都被搶佔了。

　　鄭良玉倒是不以為然，“這不挺好的嗎，醫院又進一步壓縮了科室的藥佔比例，只要超過這條黃線，下個月又要扣獎金了。這下都來急診開大型檢查，妥妥的注一下水，起碼這個月的藥佔比不會再超標了，這個月的獎金安全了。

”　　可很快的，趙英煥發現，鄭良玉說的也不慎全面。醫院有相當一部分患者為老病人，需要常年往返醫院。他們熟知各類檢查以及治療的大體價格，而眼下，他們是對這次醫改最為敏感的人群。

　　李賀還好，他脾氣溫和，對患者又歷來都很有耐心，面對那些對價格變動頗為敏感的患者和家屬，他都能做到不厭其煩的反覆溝通，直到對方理解和滿意了為止。

　　可是趙英煥這邊就麻煩重重，部分患者面對部分治療費用價格猛增，抱怨連連，而把怨氣直接撒在開具費用的醫生頭上，起先趙英煥也能勉強耐著性子解釋這些都是醫改和物價部門的決定，醫院也只是按照這個標準執行。

　　可是面對一些不依不饒的患者和家屬，他火氣一上來，便頂回去，“不滿意就去找定價格的人評理，都在埋怨房價高，也不見有人抱怨房價高是工程師和建築工人把錢掙了，同樣的道理，你們對價格不滿意了對著醫生護士發火算哪門子本事。”面對激增的價格，患者本就有怒氣，又碰上這麽個態度同樣誅心的醫生，便紛紛選擇投訴泄憤。

　　也因此，這幾天裡，趙英煥的投訴量直線上升，面對著醫患和諧辦主任的奪命連環call，楊振也著實頭痛。雖然三番五次給他說了要注意和患者溝通的方式和態度，甚至也用扣款作為懲戒，可是這小子還是我行我素，不懂收斂，受不得一點委屈。

　　不只是急診科，這些天在醫院工作的人最明顯的感受就是，吵鬧聲此起彼伏，各個科室的主任和護士長需要不停滅火，來協調來自病人或者家屬的或是抱怨或是憤怒。住院部的護士門的工作內容更是比之前翻了翻，新的收費方案出來了，為了執行新的方案，她們必須加班加點的清算出先前按照舊方案產生的費用，因為從四月一號起，全部執行新的醫療收費價格。

　　這場轟轟烈烈的醫改開始於四月一日，卻在七天之後就被緊急叫停。

　　因無力承擔醫改後翻倍的治療費用，天城市數百名尿毒症患者以及家屬上街表達訴求，從市中心通往各個交通樞紐路段的上清寺被數百名尿毒症患者及其佔領，他們拉起了橫幅示威遊行，並與維護治安的警察發生了肢體衝突，造成市內交通癱瘓。

　　這些尿毒症患者拉起了各式的橫幅。

　　“小病拖，大病抗，患了尿毒症就是進了火葬場。尿毒症病人要活命、要生存，要求降低透析費，維護公民的生存權。”

　　“小病自行診斷，大病自行了斷！”

　　“一人得病，拖垮全家，醫院漫天漲價，不如請求安樂死。”

　　起初發現街上有人聚眾，並拉出橫幅示威，警察立馬調節，起初雙方言辭激烈，互不相讓，產生過言語甚至肢體的衝突。但是當這些執勤的警察們弄清了事情的原委，也不禁動容，有賴於《我不是藥神》這部電影的影響力之大，很多執勤的警察也記得電影中間的一句話:誰家還沒個病人。

　　而這些聚眾的尿毒症患者和家屬們，他們又做錯了什麽， 不過就是想活下去而已。這場面讓這些經歷過各類風波的警察們覺得難以釋懷，悲情如此，讓人情何以堪。

　　在尿毒症患者示威遊行事件曝光後，一瞬間，輿論嘩然，政府緊急叫停此次醫改，並向公眾道歉，承認此次醫改考慮不周。而這次維持了七天的醫改就此落幕，變成了天成市醫改史上的七日維新。

　　雖然這場醫改已被叫停，但是醫改湧起的風波卻還沒有褪去。所有的治療和檢查費用維持原狀，而醫改這七天，已按照新標準多收取的治療費需要退還給患者。於是乎，醫院又開始啟動全院加班模式，尤其是負責辦理出入院的護士們，原本不善財務的她們，天天被這些雜事搞得頭暈腦脹，此刻恨不得紛紛考下注冊會計師。

　　一場轟轟烈烈的醫改下來，這七天裡降低的檢查費用將不再向患者追回，而多收取的治療費用需要盡數退回，醫院沒有撈到任何好處，卻憑空讓醫務人員多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和工作量。當然了，其中也不乏有像趙英煥這般，在工作量激增的同時，還要順帶承受患者的怨氣，因為態度差被扣款不說，還要加上幾份書面檢討。

　　這一天雷霆加班後又去了趙英煥家過夜，幾個醫生坐在一起，必會談到和患者、病例以及政策上的事情，三個人吐槽一圈後，趙英煥一句頗為玩味的話讓另兩人也不再發言。

　　“真是有點意思，既然要頂著多方壓力醫改，也不挑個黃道吉日，非要選在4月1號愚人節開始，活了二十幾年，這算是我過的最盛大最隆重的愚人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