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對這次醫改顯然也抱著不慎樂觀的態度,“這次醫改的內容比較多,我沒細看,但是總結起來就是,降低各類檢查檢驗費用,提高醫務人員技術操作以及服務類費用,這對醫務人員是好的,增加其陽光收入,使其知識以及價值得到體現。”
“可是那麽多種疾病,每類疾病又有自己相應的治療特點,就這麽簡單的一刀切,實在是過於粗暴了些。就說說這些慢性病,你糖尿病高血壓這些,就是在醫院測個血糖,量個血壓,來醫院檢查也就是個抽血化驗那些,費用不高,再加上辦理了特病,光是門診就能報銷很多,那點檢查費就更可以忽略不計了,現在醫改,告訴大家檢查費用低了,這類慢病管理的病人並沒有得到什麽實惠,他們感受不到醫改措施的好處。醫生和患者都不受益。”
“可換到我們神經外科,很多大型檢查,像CT、磁共振、腦血管造影這類我們科常用的檢查,這些大型檢查的費用大幅降低,而把各類手術、麻醉、護理這類體現醫務人員價值的費用提高,這樣一升一降,病人的總費用沒什麽變化。總費用沒變化,患者才懶得關心哪一塊是檢查費,哪一塊是治療費。但是這樣一來,醫務人員可以得到更為合理的陽光收入。這樣讓醫務人員通過自己的知識和技術得到體面的收入,避免他們為了創收在藥品和檢查上去動腦筋,徹底實現醫藥分家,避免多開藥、多開檢查增加醫療負擔。這樣是極好的,也最符合這次醫改的核心目標。”
可是事情當然不是就那麽簡單,雷霆繼續說下去,“可同樣是慢病,尿毒症就明顯區別於前面兩類病,他們要做的檢查並不多,也不貴,也就是定期抽個血化驗下肝腎功那些,一次就百八十塊錢,特病的還能報銷絕大部分,現在醫改降低25%的檢查費,對他們來說是不痛不癢的降價,可透析費用卻直接翻了倍,假如一個尿毒症病人一月需要透析十次,你們自己去算算這個費用。”
李賀歎了口氣,“本來得了這樣的病,需要長期進出醫院,自然也沒什麽收入來源,甚至還需要家屬長期照顧,原本得了這個病,整個家就已經被拖累垮了,小康之家也能返貧,更別說本來就窮的人家了。這下可好,這麽生猛的漲價,簡直就是不給這些人留活路。”
聽了李賀這句話,趙英煥也跟著起哄,“以前呢就是溫水煮青蛙,慢慢升溫,大家都還接受的了,起不了什麽亂子,可這次醫改用力過猛,準備卻不足,溫水直接變成了開水,這青蛙還不得一下就蹦出去了。”
“雖然說哪裡的醫改都歷來就是難題,畢竟要讓患者、醫務人員、醫保等多方共同獲益本來就是一件不大可能做到的事情,就像一桌人打麻將,怎麽可能四個人都贏錢啊。關鍵是這次的醫改,主題是為了增加醫院人員的陽光收入,可政府並沒有加大資金投入。這樣一來,醫務人員獲得的利只能是從患者身上薅的羊毛,而且說句非常不恰當的話,這些羊本來也沒剩多少羊毛來禦寒了,還要這樣窮兵黷武的強行去薅,最後只能演變成更為強烈的衝突。醫患矛盾只會愈演愈烈。”雷霆畢竟比在座的其他幾個年輕醫生年長幾歲,在醫療行業待的時間也更長一些,在有些地方上看得要更為透徹一些。
李賀也歎了口氣,“上學的時候覺得一心學好專業知識就夠了,可是真正工作了才發現,在當下的這種環境當醫生,要會的真的太多了。哪裡都要進行藥佔比、耗材比、周轉率的考核,
所以必須要具備專業會計的水準。還要精通心理學,在治病的同時也要琢磨著接診的這些患者和家屬大體的一個訴求,心理預期,以及有沒有可能有糾紛隱患。最好呢,還要精通諸如各類搏擊術,遇到惡意傷醫的暴徒,至少能夠保全性命。” 李賀是以玩笑的形式說出這翻話的,可卻正說中了在座的人每一個人的痛點,沒人能跟著笑起來。這頓飯原本吃的還算歡喜,可是越是聊到這些,就越是覺得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雖然他們今晚都不用去上副班,不用特別待命,但他們還是沒貪戀這樣難得的小聚時光。
飯後,趙英煥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急吼吼的拉住雷霆,“霆哥,我最近在寫個文章,爭取也發個SIC,你在這方面最擅長了,我電腦就在科室的,難得你今晚有空,務必要來幫我指導一下。”
李賀納悶了,他天天和趙英煥在一起,啥時候也沒見他有過寫文章的心思,而且科室近期也沒這方面要求,但是他隨即便反應過來,他和雷霆一走,那麽自己送林皙月回去也變成了無比妥帖的一件事情。
李賀忽然認識到,在追求異性這件事上,他還過於生澀,很多時候,還需要好友的指點。
飯後,李賀去吧台結帳。可是收營員告訴他,之前已經有人結過帳了。他們一夥人中,中途只有趙英煥借故上洗手間離開過坐席,他當時壓根沒多想過對方是借此機會去買單,他一開始就說了這次他來請客的。對方已經借著寫論文的噱頭拉著雷霆離開了這裡。
已經有人買過單了,他沒有理由還一直站在收銀台這裡。可是此時的李賀卻遲遲邁不出腳步。他知道這是趙英煥好心,他目睹了自己在生活上的拮據,在看到自己差點被房東掃地出門時,二話不說的讓自己搬進他自己的家中。
在看到自己在繁重的臨床一線之余還要去跑代駕賺外快,他又推薦自己去了醫考培訓機構。他一直很感謝趙英煥,也一直珍視這份友情。可是慢慢的,他發現這段友情終究不是那麽對等的。
他一直是受到恩惠的那一方,而對方始終是在給予的那一方。從小到大,父母都教育他,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可是這段越來越不對等的友情裡,他拿什麽去回報,就連這次發了獎金,想請好友吃個飯,對方都還是如此“體諒”自己。他知道這是他的好意,可是他並不想讓這段友情在一開始就是這樣不對等的。
他在想著自己的心事遲遲沒有挪動腳步,直到身後有人催促了,他才有些倉皇的離開了收銀台。
林皙月的住處離聚餐的地方不遠,這是李賀第一次單獨和林皙月相處,他本就不是健談之人,兩人一起走了很遠,他也沒找到合適的開場白。
自從上次夏花點破李賀喜歡自己,眼下單獨和李賀走在一起,林皙月感覺到多少有些不自在。雖說是李賀請客,可是卻明明是趙英煥打電話邀約自己聚餐,她歡欣前來,她相信對方和自己一樣,也是想借著這樣為數不多的聚會見面的。可是他為什麽又提前離場,還強調讓李賀送自己回家呢。難道他這幾次三番的邀約,其實都是為了幫朋友撮合呢。一想到這裡,她便有些黯然傷神。
不過也許真的只是自己多心了呢。或許他真的是需要趕一篇文章,雷霆是博士出生的,深諳寫這類科研文章的精髓,而雷霆平日太忙,難得他有時間所以趙英煥急著喊他幫忙修改論文。一路上,林晳月都在為自己的心事中患得患失。
兩人就這樣始終並肩走著,卻始終沒人說話,不免更顯尷尬,最後還是林皙月打破了沉默,“對了,李賀,你這身廚藝最早是從哪裡學來的啊?”
“我家在農村,小時候,爸媽天不亮就要下地勞作,要乾到日上三竿才回來。我妹妹那會還特別小,餓的也快,經常爸媽還沒回來,就餓得直哭。所以我還沒上小學那會,就已經會自己燒飯炒菜了。”李賀笑了笑,毫不避諱的說了他窘困的童年經歷。 第一次兩人單獨相處,他原本有一些緊張,又因為剛才的搶單事件有些心事,可就這樣和喜歡了很久的人走在一起,他也有了種說不出的愉悅和舒適。
“你那麽小就已經那麽會照顧人了啊。”林皙月抿嘴笑了笑,他還真的和夏花說的一樣,打小起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暖男。
話題一被打開,李賀便沒有了先前那般局促,“那時的農村沒有天然氣,家家都是柴火灶,灶台上是那種很大的鍋。我那會兒也小,要踩著一個小凳子才能炒到鍋裡的菜。有次我沒站穩,腳下打滑了,摔到鍋沿上,腦袋還磕破了,就是這。”李賀邊說著,邊指著自己的額角。
“你小時候過的也不容易啊。”林皙月一時語塞。雖然她的童年經歷也談不上幸福,但是她在城市長大,也不太能夠理解李賀的那段過往。
“可是當事人並不覺得啊。其實我挺懷念那段時間的。”李賀倒笑的無比輕松坦然。“每次把飯做好了,我會先盛點飯讓妹妹先吃。實在餓了,我自己也會吃一點,但是不會完全吃飽。這些菜我會用鍋蓋蓋上,再捂上毛巾保溫等著爸媽從地裡回來吃飯。我一直都覺得一家人可以坐在一起吃飯,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所以到現在,我也很喜歡做飯。或許很多人會覺得做飯麻煩,喊外賣要方便的多,但是做飯能給我一種很踏實、很幸福的感覺。這些年外出求學,然後工作,一直在外地,很少回家,自然是很難才可以和我爸媽、妹妹可以坐一起吃飯。”直到說到這裡,李賀才有了一聲置若罔聞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