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這個醫院已經快兩年了,這是劉慧宇從這家醫院辭職後,第一次回到這裡。
兩年不到的時間,醫院的布局尚沒有發生什麽翻天覆地的變化,從行政大樓走向住院病區的時候,她看到醫院景觀帶的那一排排桂樹又開了花,離得近了,香氣有些悶人。五年前,剛從學校畢業的她剛走進這家醫院時,這排桂樹和現在一樣,也是花開的最旺的時候。那時的她,一廂情願的以為,這裡將是她奮鬥一生的地方,可是事與願違,她在這裡隻工作了三年多,便因為一起事故,使得她不堪醫院的重罰,選擇了辭職。
辭職後的她,考了衛生系統的公務員,因為業務能力出色,辦事細致,又有得天獨厚的背景關系,她很快的就成了領導的左膀右臂,這一次,她和領導一同來醫院做視察工作。
天城市中心醫院近期將開展三甲醫院複診。這一次,劉慧宇陪同領導來視察自己的前東家。院長、書記、分管副院長,他們都親自負責了這次的接待,對於劉慧宇,他們的態度是幾近謙恭的,都在誇她年輕有為。可誰還記得曾經,她因為“業務水平差、道德敗壞”被他們釘在恥辱柱上。
劉慧宇笑笑,也不接話,在機關混的久了,她沒必要像過去當醫生一樣,那麽一心隻鑽研業務,不通於人情世故,即使她知道醫院這群領導對她這般的謙恭,多少是有點狐假虎威的成分在裡面。
幾年一度的三甲複審,醫院各個領導當然極為重視,她此次陪領導來這裡視察,就是為了在正式複審前,領導給中心醫院的工作建設提出寶貴的整改意見。
談笑間,他們已經到了外科的住院大樓,在大廳的時候,劉慧宇的領導忽然想起了什麽,便就地指點江山,指出需要整改的內容,負責陪同的醫院領導無不細心聆聽。
一席談話結束後,劉慧宇的目光落在大廳的一個告示牌上,上面貼著近期醫院對犯錯誤的醫務人員的處罰通告,雷霆的名字赫然在目。
曾經,她的名字也和雷霆一樣,像被定在了恥辱柱上,放在醫院遊行示眾,只不過因為不斷還有犯錯誤的醫生護士,所以劉慧宇的那張通告單早被覆蓋掉了。
雖然現在劉慧宇在政府部門上班,但畢竟還是屬於醫療系統,所以她對雷霆的事情也有耳聞,她也很關注事情的進展,只是不好對當事人開口。
第一次見到雷霆,是三年以前,她到神經外科會診的時候。因為一些圍手術期的病人需要調節血糖,她所在的內分泌科和所有的外科系統合作都很密切。
外科醫生大抵風風火火,沒個正行。可是第一次見到雷霆的時候,劉慧宇就有種混沌的天空被瞬間劈開,耀眼的光芒就此撒向人間的錯覺。
連綿了一個星期的陰雨,在那個下午終於放晴了。窗戶開著,有大抹大抹的陽光流螢而進,落在這個外科醫生異常整潔的辦公桌上,電腦旁邊有一個別致的玻璃杯,杯裡是一個水培的風信子,就要含苞待放。
春日裡柔和的光線憑空的結成了一張網,無數小塵埃形成的通路在辦公桌前飛揚。
穿著再普通不過的白色工作服,但即使坐在那裡沒有說話,也有種外科醫生中罕見的文質彬彬的氣質,像自然光下用DV攝成的一段流暢畫面,清風秀骨的氣息漫溢而出。
那一天下午,有好幾個醫生都在辦公室做術前談話,很多家屬都圍在主管醫生的辦公桌前,使得原本就不慎寬敞的辦公室顯得嘈雜不堪,
可在此刻,劉慧宇覺得周圍瞬間都安靜了下來。 他安靜的在電腦前下達醫囑,意識到會診的醫生已經前來,他便站起了身,溫和的對這個遲到了很久的會診醫生說了句,“您好,會診的病人有點多,要辛苦你了。”
說著,他伸手示意她坐了下來,陽光順著他的手背向下洇開,下頜處斂出好看的線條。
他將每一個病人的會診單都認真填好,微笑著,禮貌的將那一疊會診單交到自己手中。那是早春,還有些春寒料峭,白大褂下穿不了太厚實的外套,她從內科住院部的大樓趕來,離開了空調房,又在外面吹了一陣風,劉慧宇感覺有些冷,可就在這時,這個男醫生將一杯泡好的花茶遞到他手中,溫和的笑笑,“辛苦你了,外面有點冷,先喝點花茶,暖暖身子,緩過來了再寫會診意見吧,我這裡不著急的。”
就是那麽一瞬間,劉慧宇忽然有種異樣的臉紅心跳。這個外科醫生給人一種異乎尋常的潔淨感,像夏日的薄荷一般。
在寫會診單時,劉慧宇還在想著自己的奇異心事,可就在會診單即將填完時,她才注意到,他的電腦桌邊,放著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張親密的情侶照片,照片中的男子就是眼前這個叫雷霆的醫生。
就像商場櫥窗裡還沒降到心裡價位就被下架的裙子,就像剛發到工資卡裡便被銀行自動劃去的貸款,有些人和事畢竟不屬於自己。想到這裡,她忽然感覺到有些失落和沮喪。
可是就是這一次的見面,劉慧宇的心裡已經被種上了“喜歡”的情愫。只要神經外科還有會診的病人,劉慧宇總會以各種理由自己承擔下來,只為了能再見雷霆一面。
如此往複,她和雷霆漸漸熟絡了起來,並不都是距離才會產生美感,有時候靠的近了,反而因為雷霆身上博學、內斂、善良的特質而更加鍾情於他。
她不是不知道,雷霆因為工作原因不能經常陪伴當時的女友,兩人之間也因為雷霆的工作性質而嫌隙叢生,直覺告訴她,這是她的機會所在,可是往往越發喜歡一個人,也就越是卑微到泥土裡,隨著接觸的增多,初識時輕飄飄的好感也變成了壓抑的在意。
在雷霆面前,她始終是那個不自信的人,尤其是在那次她出診120時犯下那個致命錯誤後,面對著醫院“浸豬籠”式的批判和否決,也徹底讓她失去了在雷霆面前最後一點的信心和勇氣,盡管她後來知道,雷霆和女友已經分手,他又恢復到單身。
而眼下,雷霆的名字居然也出現在這樣的恥辱柱上,他們倆算不算同命相連呢。劉慧宇雖不在醫院上班了,但目前還就職於醫療系統,雷霆的事情,她很清楚前因後果。整件事情,雷霆錯在哪裡了,都說性格決定命運,就是雷霆一貫的正直和堅持原則導致他犯下了這樣的“錯誤”。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那個老兵居然也為了那麽點小事上綱上線到驚動了厲害部門,醫院隻好再次自罰三杯的處理了雷霆,就此息事寧人。
眼下雷霆也離開醫院了,她對這所曾經供職的醫院再無任何留戀和牽掛。
注意到劉慧宇的目光一直流連在告示欄上,主管糾紛投訴的刑副院長立刻想起了什麽,曾經,對於劉慧宇的通報處罰,就是她讓醫務科乾事貼到了醫院的每一座大樓出入口的告示牌上。
她意識到讓劉慧宇若有所思的多半是之前醫院對她的通報也是這樣貼在這裡示眾,而眼下,已經不在是醫院職工的她以“甲方”的身份在來到這裡,再看到類似這樣的處分,難免心中不平,於是她小聲的對隨行的乾事嘀咕幾句,幾名乾事麻利的將雷霆的通報撕了下來。
她微微的牽了牽嘴角,隱隱約約的,她感到一絲淒涼的勝利和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