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這塊巨大的紀念碑下,趙英煥駐足了。他記得八歲的那年暑假,他和父母一起來天城市遊玩時,聽父親說過這塊紀念碑的來歷。這是全國唯一一座紀念中華民族抗日戰爭勝利的國家紀念碑。父親還告訴他,在碑身內側,刻著成千上萬在抗日戰爭中陣亡的將士的名字。
冬天的夜裡來的很早,可是這裡還是聚集了不少的遊客。有剛從周邊商場血拚完,拎著大包小包的購物袋眉開眼笑走過的摩登女郎。有在紀念碑前打卡留影的年輕情侶,還讓趙英煥還給他們充當一下臨時攝影師。也有帶小孩子路過的父母,他們和當年趙英煥的父母一樣,為孩子講這塊紀念碑的由來,給孩子進行一場紅色教育。盡管新聞裡陸續多了與武漢****相關的報道,但是眼下的天城市,仍然是一派熱鬧非凡的景象。
這裡來來往往的人太多,大多數的人都只是在這裡短暫的停留一番,又匆匆而過,奔赴生活的下一站。
“我們現在能夠幸福安寧的生活著,是因為很多人的付出、奉獻甚至是犧牲。”二十年後,再次駐立在這塊紀念碑下的趙英煥,卻真正懂得了當年父親那番話的意義,從前的他,每次寫作文的時候就會搬出父親當年的這句話來,在這之前,父親的那句話對他來說只是個百試不爽的寫作套路。
和國內絕大多數城市一樣,這裡給人極強的安全感,即使已經臨近十一點,這裡仍然逗留了不少遊人,人們不用擔心治安問題便無心留戀這個城市的夜景。從前的趙英煥,和很多人一樣,這樣的安全感來的太過稀疏尋常到足以讓人忽略,可是現在他明白了,其實這樣的安寧與平和,有很多人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努力付出,就像陶翰文他們一樣。
他記得在陶翰文出事前的一個多月裡,他接診過兩次被陶翰文和他的同事一起送過來的患者。其中一個患者是網上追緝的的毒販,在天城市落網後他們連夜突審,患者突發意識障礙被送來的。
另外一次是兩周前,他們在緝拿一個涉嫌殺人的逃犯,在追捕中,他們用槍打傷了那個逃犯的小腿,他和同事又是半夜三更將這個受傷的逃犯護送到急診科處理傷口。如果不是正在上夜班的趙英煥親歷這些,他會以為這樣的場景永遠隻發生在電視劇裡。
快十二點了,趙英煥看見廣場上有幾個巡邏的警察向這邊走近。看到他們時,趙英煥忽然感覺有些親切感。雖然他們做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行業,但是很多時候,他們的處境有些相似的地方。
誠然,中國這樣良好的社會治安環境在全世界都是難找的,這些警察就是公民們的守夜人,有了他們的存在和付出,人們才能夠安居樂業,可是他們仍然背負著很多“不作為、亂作為、中飽私囊”等各式標簽。
就像中國的醫生,他們用有限的醫療投入,維系著世界人口第一大國國民的健康,他們的日常同樣頂著“紅包、回扣、過度醫療、草菅人命”等各種質疑。可實際上,不管醫生也好,警察也罷,即使他們在平日裡沒有穿上這身製服的時候,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出於職業上的本能,在特定的時間和場合,都會挺身而上。
夜深了,明天還要上班。重新回到駕駛室的趙英煥打開了音響。清越的女聲在狹小的駕駛室裡響起來,是陳明的《城市晚安》,他很久沒有這樣單曲循環著聽一首歌了。
夜幕已滑落天邊
城市在悄然入眠
這繁星點點下的美麗家園
在夜色中走向了夢的香甜
曾有多少繁忙的不眠之夜
我癡癡地凝望著燈火闌珊,
這片燈火總為我燃氣神聖
我在心裡靜靜祝願,城市晚安
看夜空多麽燦爛
這城市在我心間
在你的面前
我甘願平凡
默默守護著平安從不知疲倦
他再度想起了陶翰文。
是的,在你的面前,我甘願平凡。
陶翰文術後第9天,他已經可以停用那個葉克膜機器,繼續予以呼吸機輔助通氣了。再次複查胸部CT,他肺部的感染和水腫已經好了很多。
到底是年輕,身體底子又好,術後13天,陶翰文的自主呼吸良好,已經可以拔除氣管插管,不用再上呼吸機了。又是三天之後,他被轉到了心胸外科的普通病房。
就在陶翰文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武漢的疫情卻一天天嚴重起來,事情終於捂不住了,隨著除夕前夜武漢的緊急封城,一瞬間,整個天城市市民也陷入巨大的恐慌當中,一時間當真人人自危,往日熱鬧繁華的街道上也幾無人煙,諾大的城市像遭遇過致命的危機般變成了空城。
往日裡,每遇年關急診科便如同遭劫般不堪重負。可是這個新年裡,因為疫情的原因,急診科也是門可羅雀,畢竟眼下醫院是最危險的地方,誰都不願意再有點小毛小病就來醫院湊熱鬧。
這個特別的除夕,難得四人都沒有被安排值夜班,他們的家又都在外地,自然都留在了這裡過節。所有的酒店飯館都因為疫情停業了,超市裡也不像往日有那麽多可供選擇的生鮮。大家索性商量著吃簡單易做的火鍋共度除夕。
四人邊涮著火鍋邊看春晚,雖然春晚同過去一般無改歷來熱鬧喜慶的格局,可是中途也插播了在武漢抗議的醫務人員現狀,這個闔家歡樂的除夕夜裡,他們卻仍戰鬥在最艱苦的前線上,因為封城來的有些措手不及,這一晚,這些一線醫務人員不但回不了家,甚至連年夜飯也是簡單的方便麵和蛋黃派。
看到武漢醫務人員如此簡陋的年夜飯,幾個人都沒有了繼續吃喝的心情。還是陳靈打破了沉悶的氣氛,“主任今天給我說,可能過些天,我們醫院可能也要抽第一批醫生護士去武漢支援,名單上有我……”
“那我和老楊說我也報名去武漢,反正最近科室也很閑。我們急診科在這方面其實也還是有很多優勢的。”趙英煥想也不想便接過話茬,他當然知道,這新冠病毒傳染性極強,致死率也高,這兩天朋友圈裡傳出的小視頻讓他看到了武漢抗疫前線的醫務人員在防護設備緊缺、患病人數激增、精神和體力都已經被透支到極限而隨時處在崩潰的邊緣。即使不被感染,這樣的高強度高風險工作也足以讓人不堪重負。
李賀和林晳月對視了一眼,林晳月讀懂了他的意思,她知道,其實他也想去。“雖然我的專業方向不是呼吸科也不是急診、感染、重症, 可是武漢總還是待產的孕婦吧,要去我們就一起。”這次被派去的都是重症、感染、呼吸專業的,原本和林晳月沒有任何關系。可是她知道,李賀也想去,越是這樣的時候,就越要和他在一起。
“可是大家都不害怕嗎,畢竟傳染性這麽強,也有不少年輕人因這個疾病死亡的。”陳靈還是有些擔心,作為醫生來說,他們畢竟也都還年輕,在這樣的國難面前,也容易因一腔熱血而衝上前線,可是誰又能夠保障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
趙英煥笑了笑,“防護設備肯定會陸續跟上的,要相信我黨強大的指揮能力。防護到位了,這個病也沒那麽容易傳染人,真的不幸被傳上了也沒那麽容易死,要是我真不幸中招了,我周圍那麽多的同事也一定會想辦法治好我的。”
林晳月歷來不愛吃辣,李賀將一塊涮好的毛肚在熱水中反覆洗過後再夾到她的碗中。“說不怕當然是假的。只是我覺得這樣的時候,如果真的有幸能夠參與,老了回想起年輕的時候有一段這樣的經歷,可能會感覺這一生也就不枉了吧。”
“可是如果一去不回呢?”趙英煥笑著問了問。
李賀笑了笑,倒也答的坦然,“那就一去不回。”
時針逐漸的走向十二點,舊的一年就這樣翻篇了。整個城市也在一片靜謐之中悄然入眠。夜空中偶有夜行的飛機從城市上空駛過。他們知道,這裡一定有一兩架飛機是向武漢逆行駛去的,這個除夕夜裡,第一批軍隊醫院的醫務人員已經被緊急派往武漢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