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照例是張正華的門診。
臨近下班時,一個三十出頭的女性帶著一個四五歲歲左右的小女孩來就診。
“哪裡不舒服。”
“我最近老是覺得下腹部脹痛,就到其他醫院打了個婦科彩超,說是子宮肌瘤,瘤體有些大了,我和老公打算生老二了,所以想來你們醫院把這些肌瘤切除了之後準備懷老二。
張正華看了一下這個叫劉夢怡的患者的B超單,的確是子宮多發肌瘤,她給劉夢怡做了婦科雙合診檢查,經驗告訴她,劉夢怡的左側子宮闊韌帶的部位以及子宮表面有兩個較大的肌瘤。
“今天坐了一上午門診,看的大部分都是子宮肌瘤,我老說自己也準備懷老二,看來自己也得做個體檢,看身體條件允不允許。你這些肌瘤的位置都在子宮淺表以及闊韌帶周圍,可以通過腹腔鏡切除這些肌瘤。等肌瘤都切除乾淨之後,你再考慮懷老二的事情吧。”
張正華給劉夢怡開了住院證。劉夢怡辦理好住院證後來到婦科一區,林皙月成了她的主管醫生。
劉夢怡剛入院,婦科一區的白主任就和林晳月打了招呼:劉夢怡是工商局長的侄女,術前檢查那些得做精簡一些,沒有什麽明顯的手術禁忌症的話,就早點把手術做了。
周四下午,林皙月開始給劉夢怡及其家屬做相關術前談話。
“這台手術是腹腔鏡做,這樣病人創傷小,術後恢復快。還有就是,這些肌瘤體積都比較大,切除下來的瘤體都不可能通過腹腔上打的小洞裡取出,這樣一來,就會通過腹腔鏡手術中一種特別的粉碎機把瘤體粉碎成小塊,再從腹腔上的小洞裡取出。因為子宮臨近輸尿管、直腸、膀胱等器官,所以,手術中難免有損傷到這些髒器的可能。還有術中、術後出血過多、麻醉意外、術後相關並發症……”
“好了,林醫生,我的父親和嶽母也在你們醫院做過手術,也清楚你們醫生在術前談話中會把一切有可能存在的風險都告知給病人和家屬,但是我相信你們醫院的技術和實力,也相信你們醫院醫生的經驗和技術,而且這次手術,我們托人請了你們退休後返聘的袁教授主刀這次手術。如果以你們醫院的實力水平,再加有袁放教授這樣的業界權威人士坐鎮,要是這樣的手術還有什麽紕漏,也只能怪我愛人造化不佳了。”
說話的人叫肖逸,是劉夢怡的愛人。
每次術前談話,但凡提到手術風險及並發症這一塊,家屬總會喋喋不休的問個沒完沒了,更有甚者非要逼著她保證手術中完全不存在任何危險,否則堅決拒絕簽署術前同意書。遇到這樣爽快、明理的患者家屬還真是少見,她不由得抬起頭重新打量了一下肖逸。
身材頎長,銀灰色的西服和金邊的眼鏡讓他看起來更有了幾分儒雅俊逸的味道,一塵不染的皮鞋看不出是什麽品牌,但是穿在這個男子的腳上卻讓主人有了卓爾不群的感覺。她更注意到,這個叫肖逸的男子簽署手術同意書時,手臂垂直時襯衫完美地露出西裝袖口1cm,很精英的樣子。
“肖逸……”她在心中默念了一下這個男子的名字。果真人如其人,瀟灑俊逸,讓人有如沐春風的感覺。如果多一點這樣通情達理的家屬,自己也可以少花費一些時間和精力在醫患溝通上,從而騰出些精力讓業務能力更精進一些。
“還有一點需要交代一下,目前根據B超報告和查體情況來看,您愛人就是一個多發的子宮肌瘤,
就是一種常見的良性腫瘤。當然了,如果手術時看到了其他可疑的東西,我們就會聯系術中快速冰凍,根據快速病理檢查的結果,必要時可能會改變術式,擴大手術切除范圍。” “可疑的東西?”肖逸微微皺了皺眉。
“就是手術中意外發現可能有疑似惡性腫瘤的病灶,因為惡性腫瘤的組織往往具有形態上的特殊性,所以如果術中發現了常規的會聯系術中快速冰凍。”
“爸爸爸爸,”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響起,一個小女孩吊著肖逸西服的下擺,“媽媽做了手術就可以給甜甜生一個小哥哥了嗎?”
肖逸一臉寵溺的摸著女兒的腦袋,“對啊,等媽媽做了手術在調養一陣,就可以再懷一個小寶寶了。不過不是小哥哥,而是一個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以後就有人和甜甜做伴了。”
九年多之前,林晳月考上大學之後便離開了那個重組的家庭。隨著她的成熟和獨立,她的繼母對她的態度也不像早前生硬和冷漠。這些年,她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雖然每次回家,繼母和弟弟對她也還算客套,因為妻子對繼女態度的改觀,她的生父對她也更加熱絡起來,但那種天然存在著的疏離和隔閡始終不能給她一種家的感覺。
她一生中都沒有像這個叫甜甜的小女孩一樣,可以肆無忌憚的在父母面前撒嬌。看著眼前幸福的一家三口,一股莫名的感傷浮上林皙月的心頭。
幾年前,還在上學的林晳月在看《北京愛情故事》時,對男主瘋子的一句話印象深刻:女人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她可以把對男人的各種感情都歸結於是愛情,但是男人卻不一樣,他分的很清楚,不愛就是不愛。
就像趙英煥,他從來都不愛自己,這麽久以來,那都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誤會。都是那個忙亂的周一清晨,病中虛弱不堪的自己認差了人,會錯了意。可一開始便陰差陽錯的對那個人產生了難以名狀的感情,可在這之後的相處中,自己喜歡的卻是那個真實存在的趙英煥。
她和陳靈因為一年多以前那個羊水栓塞的病人而結識,在那之後,她們也變成了無話不說的朋友。在知道她婚訊的時候,自己也是由衷的為她開心和祝福。可是臨近結婚的兩人卻無疾而終。林晳月也是最近才知道,原來她是趙英煥過往的戀人,而趙英煥之所以到這座醫院,也全部是因為她的緣故。
前些天,她又見到了陳靈。醫院要從幾個科室抽調醫生去進修學習葉克膜技術,陳靈是其中一個,她要出去三個月,於是她想和這些朋友再聚一聚,道個別。
可是再見面,林晳月沒有了之前的親切感,在陳靈招呼自己時,她甚至有種無處遁形的感覺。她也自然是找了個理由拒絕陳靈的邀請。
她說不清,自己對陳靈是羨慕還是嫉妒,或者兼而有之。她可以讓自己暗戀了那麽久的人如此愛她,即便隔了那麽久,她只要一回頭,他便始終在那裡。
林晳月當然明白,世間的男歡女愛不過就是你方唱罷我登場,他人的心意自然太難把握。可是工作不一樣,有付出就會有收獲。此刻,她也再不想庸人自擾的沉溺在傷感中,用心工作,提升手術技能,管好每一個患者,這才是她首要的任務,她很快就要回產科了,最後這段時間,更要好好珍惜在婦科所剩不多的工作學習的時間。
這天晚上,她再次接到急診科的會診,請會診的還是趙英煥。那次戶外行之後,她便避免再見到對方,可是眼下卻還是狹路相逢。她查看完患者和檢查結果後,匆匆的寫下了會診意見便奪路而逃。
在她離開急診室的時候,趙英煥有叫住她,可是她沒有回頭。她承認再見到他時仍然會有心動的感覺,現在的自己還不能坦然的面對他,她也沒必要欺騙自己。但是她相信,有一天,她還是會釋然,再微笑著平和的面對他。
劉夢怡的手術被安排在周五上午。
麻醉起效後,在製造好人工氣腹後,擔當第二助手的林皙月把腔鏡探頭置入充氣的腹腔內,整個盆腔的視野清晰的呈現在屏幕上。手術進行的很順利,袁教授用單極電凝鉤將子宮闊韌帶的漿膜切開,順利剝離下整個瘤體,“現在我準備分離子宮壁上的瘤體,這個過程容易造成子宮體出血,舉宮的助手將子宮上抬,現在我要在宮體上注射垂體後葉素減少子宮血供。”注射過垂體後葉素的宮體很快由紅變白。接下來,她順利的剝除了子宮壁上的肌瘤。
她從腹腔上安置的金屬管中取出電凝鉤和超聲鉤,重新從腹腔上的小洞中置入長鉗以及粉碎器裝置,“把鏡頭往後退一些,方便看盆腔的全景,現在我要開始用粉碎機粉碎子宮肌瘤了,扶腹腔鏡的二助要注意,鏡頭要掌握好,這個手術步驟中,因為粉碎機要高速旋轉,所以很容易損傷輸尿管、膀胱以及直腸,一定要多加小心。”
“袁教授……”在袁教授切下子宮上分布不均且形態各異、大小不等的像小土豆一樣的瘤子時,一個異樣的念想像閃電一樣擊中她,雖然這個念想只是一閃而過,可林皙月還是忽然間感到莫名的疑惑和焦慮。
“怎麽了?小林,你有什麽問題嗎?”
“我……”當林皙月看到那些肌瘤時,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一時間,她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直覺告訴她,這個手術或許不該再這樣進行下去。
“在手術中,不管是哪個人,一旦發現什麽問題,就要說出來。這樣也能減少手術中的差錯和風險。”張正華鼓勵到。
林皙月從一來到婦科開始,就是跟隨著張老師,她聽張老師講過無數次關於袁教授的輝煌事跡和她異於常人的手術天賦, 在林皙月的心目中,袁教授是個像神一樣存在的人,能和這樣的偶像同台手術,是自己莫大的榮幸,可剛才自己出現的莫名的焦慮和擔憂真的只是過於敏感了嗎?
“年輕人反應要快一點,乾外科就要敏捷、麻利,你怎麽還愣在那裡。”見林皙月扶著鏡頭乾愣在那裡,袁教授有些不悅。被人批評了,正在想著自己奇異心事的林皙月也很快回過神來,她猶猶豫豫的用長鉗夾起一塊被割下的瘤體,將組織遞到粉碎機旁。
“動作要快,不要這麽拖泥帶水。”袁教授一腳踩開粉碎機的開關,粉碎機立刻高速旋轉起來,很快,這一大塊瘤體就被粉碎成若乾小條,這些被粉碎後的瘤體組織足以通過腹腔上打的小孔,袁教授將這些小碎條一一用長鉗夾出腹腔後,便開始粉碎其他大塊的瘤體組織。
在腹腔鏡下將這些大塊組織粉碎並不需要花多少時間,可是要將這些已經飛濺到整個腹腔的小碎塊一一找到並全部取出就是個非常費時的活,需要足夠的耐心,而且決不能遺漏碎塊在腹腔,因為這些已經失去血供的組織很快就會壞死,在腹腔內變成異物,會導致炎症、腹痛等一系列並發症。
在粉碎步驟進行了一個半小時後,袁教授終於將這些肉眼可見的小碎塊全部取出,她舒了口氣,輕輕轉了轉因為要看腹腔鏡屏幕而被迫扭轉到已經發僵的頸部,“唉,年紀大了,是不如從前了,上一台這樣的手術,脖子和腰都痛得厲害。好了,接下來的步驟,就交給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