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步驟是腹腔衝洗,巡回護士接好引流衝洗器,將無菌的那一頭遞給張正華,開關打開後,大量的衝洗液進入腹腔,林皙月立馬從另一側腹腔上置入的金屬小孔中置入吸引器,將衝洗過腹腔的液體再吸出腹腔外。
“好了,小林,現在把腹腔鏡鏡頭往盆底移動,用吸引器把腸間隙的衝洗液吸乾,再看一下盆腔內是否還有殘留的粉碎後的組織。”張正華繼續指導。
“鏡頭再往下,看一下輸尿管蠕動情況,探查是否損傷輸尿管。”林皙月將鏡頭繼續往下調整,“張老師,輸尿管蠕動正常。”
“恩,最後再檢查一下手術創面,看一下剛才電凝的地方還有沒有滲血。”
林皙月將鏡頭置回盆腔正中,手術創面果然還有少許的滲血,張正華繼續指導,“用電凝鉤在凝一下創面,然後再觀察一會,看是否徹底止血。”
術口處未再見繼續滲血的跡象,“小林,現在可以安置腹腔引流管了。”很多外科手術,都會安裝引流管,一來可以將殘留的衝洗液引流出;二來也可以方便醫務人員根據引流液的性質以及引流量來判斷術後腹腔是否有活動性出血,並根據出血量判斷是否需要再次手術探查。
“終於做完了。”張正華解開手術服,捶了捶自己的腰,見林皙月還是若有所思的站在那裡,“小林,我先下去吃飯了,你待會和麻醉師一起把病人送到複蘇室,還有,記得把病理檢查的單子開好,把粉碎的肌瘤組織常規的送去做病理檢查。動作麻利一些,要不飯都該涼了。”
手術的這一天,林皙月始終有種惴惴不安的感覺。
好在術後的劉夢怡並沒有出現什麽異常的地方。手術當天她就通了氣(放屁),而且很遵從醫囑的的下床活動,術後第二天查房時,林皙月看到腹腔上接的引流袋內沒見到什麽引流物,便拔出了引流管。術後第三天林皙月又給她複查了血常規和婦科彩超,一切結果都好的不能再好。
術後第4天查房時,基本已經活動自如的劉夢怡在看到林皙月時一臉笑意,“呵呵,林大夫,微創手術就是好的快,我明天想出院了。我現在一點不舒服的感覺都沒有,而且手術創口那麽小,再過一段時間如果不仔細看,可能基本都看不出肚子上做過手術,夏天的時候還可以穿露臍裝甚至比基尼。如果是傳統的開腹手術,劃開那麽長的一條口子,我可能現在還躺在床上下不來地,更別提手術後那種蜈蚣一樣的疤痕長在肚子上有多難看了。”
雖然穿著病員服,但是還是看得出劉夢怡修長勻稱的身材,頭髮一絲不苟的盤好,用一隻別致的發卡別在腦後,還化了一點淡妝。
醫院為了保證床位周轉,手術後的病人很多都在拆線前就被催著出院了。可是林皙月並沒有同意劉夢怡明天就要出院的要求。“你的術後病理檢查結果還沒有回來,最好等檢查結果回來了再說。”
劉夢怡臉上的笑容僵了下來,“不是說就是普通的子宮肌瘤,連送病理檢查也是醫院常規要求離體組織必須做病檢才做的嗎?林醫生,我的結果是不是有點問題……”
“沒有沒有,你想多了,病理檢查結果可能很快就回來了。看完了結果再出院,豈不是更加安心一些。”林皙月安慰到。
就在這天下午,在林皙月的再三催促下,病理科給出了劉夢怡被切除的肌瘤的病理報告。不是子宮最常見的平滑肌瘤,而是平滑肌肉瘤。
怎一聽,好像就差了一個字而已,可前者是良性的,而後者卻是一種惡性度極高的腫瘤。 理論上說,在正常積極治療下,沒有轉移的子宮平滑肌肉瘤的五年生存率大概在63%左右,如果是已經發生轉移擴散的子宮平滑肌肉瘤,5年生存率年14%都不到。
劉夢怡的術前檢查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甚至連腫瘤標志物這些檢查,也基本在正常范圍內。腹腔鏡手術可以清晰地看到整個腹腔內環境,她確定劉夢怡腹腔內沒有肉眼可見的腫瘤轉移病灶,可是這台腹腔鏡手術,她們使用了肌瘤粉碎裝置,原先本來局限在子宮內的平滑肌肉瘤,被這個裝置粉碎後,飛濺到整個腹腔內到處都是,這一舉動也勢必人為的導致了惡性腫瘤的種植性播散轉移。也就是說,因為使用了這台粉碎機,她們直接把這個年輕媽媽的五年生存率拉低了一半。
林皙月頹然的坐在辦公桌前,呆呆地盯著手中的病理報告單。許久之後,她的視線才從這張病理報告單上移開,向窗外望去。午後的陽光遠沒有正午時分那樣熾熱強烈,可此刻的林皙月仍然覺得光線格外刺目,晃得她連眼睛都睜不開。
她忽然想明白了為什麽那天手術時,當看到袁教授準備置入粉碎機裝置時,她為何會莫名的感到焦慮和疑惑,她此刻才明白手術時那個一閃而過的卻讓她這幾天始終感到不安的奇異念想到底是什麽。
每一個臨床醫生,不管什麽專業,上學時都會接觸病理學、組織學與胚胎學等課程,但後來因為專業方向等原因,大多數臨床醫生不會對病理學有過於深刻的研究。
好在很多惡性腫瘤在形態外觀上就與良性腫瘤有很大差異,大多數惡性腫瘤往往通過影像檢查或者術中所見就可以有初步的判斷,再配合術中快速冰凍等手段,都可以在術前或術中決定手術方案以及需要切除部位。
林皙月上大學時的男朋友是病理專業的研究生,那會她經常聽男友說,在國內醫學界,病理專業不是那麽受重視,而在國外,病理專業絕對是最牛的,沒有之一。那會,她還老笑話他喜歡吹噓,可是熱戀中的時候,她也經常陪男友泡在圖書館或者實驗室內,聽他的“誨人不倦”,潛移默化的受了他很多專業教導,她也有了比其他臨床醫生更為專業、系統的病理學知識。
那天手術時,當她看到袁教授從子宮闊韌帶上剝離出完整的肌瘤時,她已經隱約看出了那個肌瘤好像不同於普通的子宮平滑肌瘤,可是到底那裡不對勁好像也說不出,的確,單從外觀上講,它的確看不出惡性腫瘤該有的一點外形特征。
她當時就已經發現了一點不對勁的苗頭,她也隱隱約約想表達些什麽。但是她還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醫生,而且那天和她同台主刀的醫生是這個醫院退休的老教授,就是這個老教授把這個醫院婦科腫瘤手術帶向了全市一流水準,她是腹腔鏡領域的大拿,她至今都聽得到這個老教授的各種傳奇經歷,面對這樣一個泰鬥式的人物,她又敢有一丁點質疑嗎。
一番掙扎之後,林皙月把病檢結果告知了張正華和白主任。
這天臨近下班時,婦科一區臨時召開了會議,對劉夢怡的病情展開討論。
林皙月低垂著頭,機械的匯報病史:
患者劉夢怡,女,28歲,因下腹疼痛1月,彩超提示多發子宮肌瘤入院。入院診斷:多發子宮肌瘤。完善術前檢查無明顯異常,於5天前行腹腔鏡下子宮肌瘤剔除術,術中予肌瘤粉碎機粉碎肌瘤,取出肌瘤碎片後常規送病理檢查。術後患者恢復可,未訴特殊不適。今日患者病理檢查結果提示:子宮平滑肌肉瘤……
這次病例討論會也請來了病理科和腫瘤內科、放療科的主任。原本狹小的會議室顯得更加逼仄和沉悶。她木然的看著周圍,所有人都穿著白色的工作服,和牆壁、天花板的顏色融為一體便也被虛化了輪廓,她看著他們的嘴巴不停地開合卻始終聽不清楚他們到底在討論著什麽。
會議的最後,主任敲定了討論結果:盡快安排劉夢怡的第二次手術,此次手術建議開腹切除子宮,並預防性切除雙側卵巢附件,並行盆腔淋巴結清掃。術後再次請腫瘤內科和放療科會診,制定術後放化療方案。
會議結束後,與會人員都陸續散去,林皙月從會議開始匯報病情起就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到會議結束了好一會兒她仍然沒有改變一個能讓她稍微舒服一點的姿勢。直到感覺有人在她的肩膀拍了一下,她才回過神來。
“張老師……”發現是張正華,她欠了欠身。
張正華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示意她一同坐下。
張正華比林皙月隻大10歲不到,盡管大多數的時候,林皙月都會覺得她是嚴師,但更多的時候,林皙月覺得她更像是一個拉著女兒話家常的慈母。
“其實去年的時候,我也看過一起報道。美國一個麻醉科女醫生,和劉夢怡的狀況非常非常相似,原以為是子宮肌瘤,用粉碎機切除後做了病理檢查才知道是平滑肌肉瘤。在腹腔內使用粉碎機切割瘤體會造成惡性腫瘤在腹腔內的種植性轉移。她的醫生丈夫發起對FDA的請願活動,目標是禁止使用粉碎機,理由是子宮肌瘤剔除術和全子宮切除術中利用粉碎機取出肌瘤的風險—收益尚不確定。可以說這對醫生夫婦是在和醫療界的巨頭在作戰。但是他們還是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FDA發布緊急起效的指南:在使用粉碎機前,醫生必須告知使用這種器械可能存在的風險,比如可能導致癌症擴散降低生存年限;同時也新增了2條禁忌症,只有年輕的,要保留子宮,肌瘤很大的女性才適合使用粉碎機。”
“你也看到了,腹腔鏡技術是我們婦科手術主流,而粉碎機的使用給腹腔鏡手術提供了更多的適應症,給醫患雙方都帶來了很多方便快捷,同樣的,比起傳統的開腹手術,它減少了患者的痛苦,縮短了術後住院以及恢復時間,並顯著減少了日後腹腔髒器的粘連,從哪方面來說,患者都是得益的。當然了,它潛在的風險也是存在的。終究不能因為可能出現惡性腫瘤擴散這一風險,就因噎廢食,簡單粗暴的一刀切了。而就劉夢怡來說,她自己也決定做腹腔鏡手術,就必然會用到粉碎機。這一次,我們都大意了。”說到這裡,張正華歎了口氣。
“那天和袁教授一起做手術,我感覺你動作明顯比平時要顧慮很多,整個人完全不在狀態上,是不是那會你就感覺有什麽問題了。”
林皙月沒有做聲。
“我一直都覺得當醫生需要一種質感。這些年科裡來的年輕醫生都是我帶出來的。你是這些年輕醫生裡,最有質感的一個,很有靈氣。”
見林皙月欲言又止的望著自己,張正華溫和的笑了笑,“醫學是一個傳承的事業,特別是外科醫生,不管天資再高,也需要有人教有人帶。很多時候,醫院和軍隊一樣,是一個下級需要嚴格服從上級的地方。老醫生臨床經驗固然更加豐富,手術技能更加純熟,但是醫學的發展是日新月異的,年輕一輩的醫生比起他們來,受到過更為全面更為先進的教育。無論何時,當你發現問題並確定是正確的,都要敢於提出,哪怕對方再權威。全國那麽多所醫學院校,每個學校的校訓都不盡相同,但是萬變不離其宗的一個主題都是‘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說這些話的時候,張正華語氣溫和,聽不出一點責備,但此刻的林皙月再也忍不住失聲哭了出來。
張正華拍了拍林皙月因為哭泣時不時聳動的肩膀,“明天查房時,委婉的告知劉夢怡本人她的病情,患者有知情權。同時也告訴她接下來的手術及後續放化療方案。如果患者和家屬要對這起事件追責,你也放心,我和袁教授,李主任會一起和你一起承擔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