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雷霆出門診。
醫院永遠人滿為患,和急診比起來,門診的患者病情都不危重。不少是來複診的,也有不少人在區縣一級的醫院做了檢查,發現問題,便紛紛到大型的三甲醫院求醫的。
雖說都是些不急的病人,可也耐不住基數太多,出一天的門診,雷霆多的時候一天能看上百個病人。平攤下來,問診,查體、閱片加起來,一個病人也就兩三分鍾的時間。雖說醫務人員也都知道,看病是個技術活兒,“話聊”也是重要的環節之一。可是眼下這種繁重的工作,龐大的就診量,雷霆壓根不可能做到對每一個患者的每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作出太多解釋。
正所謂排隊兩小時,看病兩分鍾,早就是無數人詬病的事實,可是雷霆也只是一個被裹挾在這種大環境下的醫務人員,他不能去改變什麽。
已經十一點二十了,看完了這個病人,雷霆打算去一趟衛生間解決一下內急,他已經憋了很久了。可是剛準備離開診室,還排在門口的一個患者便極其不高興的抱怨著,“怎麽輪到我了,這醫生還出去了呢。”
雷霆解釋到,“去一下衛生間,一會兒就回來。”
患者不樂意了,“怎麽前面那麽多人你都不去,輪到我這裡了,你就非要趕在我這裡去,我好些天前就開始預約掛號了,天不亮就出發來這個醫院,排了幾個小時的隊,馬上就輪到我了,您就先把我看了再說吧。”
雷霆心裡也有些不快,想到要去趟衛生間這樣的事情,也要被人阻攔多少有些讓人鬱悶,但是想到對方說到“預約了好幾天,排隊幾小時”之類的說辭,也打消了現在去衛生間的念頭,再忍忍吧,過了十二點總能去了吧,自己好歹是神經外科的醫生,長期上手術,有些手術的時間又非常長,他們早就練就了駱駝一樣的身體素質,忍饑挨餓、忍住便意也早就是日常訓練內容之一。於是,他又坐到桌邊,開始接診這個抱怨他不該去衛生間的患者。
這個患者因為垂體瘤術後複查,雷霆看了他的MRI檢查,“恢復的不錯,沒有複發的跡象。”
“醫生,我聽別人說,腫瘤患者術後是不能吃發物的。你看看我有沒有需要特別禁忌的食物?”在得知自己恢復良好後,這個患者明顯輕松了很多,他排了那麽久的隊,當然不能讓這個醫生三言兩語便打發了。趁著這個機會,自己得多谘詢一點。
“你有沒有糖尿病、腎病、痛風之類的疾病?”雷霆追問到。
“沒有沒有,就是這個垂體瘤,其他都沒有。”
“那就沒有什麽特別禁忌的,正常飲食就好。我們西醫臨床上面,沒有發物這個說法。”
“可是別人都說了,發物不能吃,你們西醫的,只會做手術,中醫上的很多東西你們都不會。”這個中年患者仍然對“發物”這個概念不依不饒。
雷霆眉頭微皺,“那你就先不吃這些發物吧。”
一聽醫生也認可了這個觀點,這個中年患者連忙追問到,“可我特喜歡吃海鮮,吃這些沒問題吧。”
“沒有痛風,尿酸不高就沒什麽影響。”
“我聽說狗肉那些也是發物,是不是也不可以吃?”
雷霆一直很喜歡狗,他自己也是天城市流浪狗保護協會的成員之一,聽對方這樣一說,他便立即接到,“你自己都說了術後最好不要吃發物了,狗肉不也是發物嗎?”
“那牛羊肉那些呢?”
外面還有很多患者,
按他這樣沒完沒了的問法,估計有些患者排到天黑了也看不上病,雷霆也索性快刀斬亂麻,“我們西醫對哪些東西屬於發物也搞不太清楚,但是只要不是國家法定動物,您想怎麽吃都行。” 就在這時,一個頭髮花白的人徑直走進診室,還沒開口,便將一個證件放在雷霆的辦公桌上。雷霆掃了一眼,是一個退伍的軍官證。
“你先給我看了,”對方的目光落在診室桌面上《軍人依法優先》的標示上,倒也直截了當,“我十二點要參加老戰友的聚會,我是可以依法優先的,你先把我看了。”
對於軍人,雷霆心裡一直是有一種特別的情結的。他的家族裡,出過不少軍人。他的堂叔公就是抗美援朝的軍人,他的大舅參加過對越反擊戰,並在戰爭中犧牲,大舅犧牲的時候,只有二十二歲,還沒成家。
雷霆至今都還能背誦魏巍的《最可愛的人》,第一次讀到這篇文章是在小學的課本裡,彼時才十歲的他在讀這篇課文時,小小的孩童居然心裡也有一股熱血在流動,他是飽含熱淚背下這篇文章的。在戰爭年代裡,是他們拋頭顱灑熱血,用自己血肉之軀保家衛國,他們絕對無愧於這個稱號。
在和平年代,籠罩在軍人頭上的光輝漸漸暗淡下來,但是不管是九八年的特大洪水,零八年的汶川地震,衝在前線救災搶險,不辭辛苦、不顧安危的還是這些軍人們。
國家當然不會忘記這些人,並適時的在很多地方也給這些最可愛的人予以很多優惠政策。比如說在就醫中,幾乎任何的公立醫院都會把“軍人依法優先”的標示放在最為醒目的地方。
可是眼下,這個垂體瘤術後的患者還沒看完,從接觸的這幾分鍾來看,這個病人也不是什麽善茬,雷霆不可能把現在就終止對這個病人的診治,因為“軍人優先”這個政策就把已經看了一大半的病人晾在那裡,因為響應醫院的政策,便立即拋下一個正在診治的病人轉頭給一個插隊的退伍軍人先看,這樣帶有幾分諂媚的姿態,雷霆做不來。
退伍老兵的態度頗為強硬,讓還在就診的中年男子火氣一下躥上來,用略帶酸味的腔調調侃道,“哎呦喂,我當是哪路來的神仙呢,退伍軍人怎麽了,先來後到,小學生都知道的理兒,您一把歲數了,難不成還要我們這些後生晚輩來教您這些。”
雖然用了“您”這樣的尊稱,但即使置身事外的雷霆,也聽得出,這個中年男子的話頗為刺耳。
退伍老兵也有些尷尬,他也知道自己的這個要求有些無理,他來的晚,本來排在最末,但是因為手持證件,那些原本排在他前面的就醫者便也讓他往前排。可是這個中年男子十萬個為什麽般問個不停,眼看與戰友相聚的時間在即,他不願再這麽等下去,於是他走進了診室,打斷了那個喋喋不休問個沒完的患者,要求雷霆先給他就診。
可他沒料到,自己先被那個中年男子將了軍,他感到非常沒面子,火氣也跟著上來了,“我是軍人,就該優先診治,哪裡輪到你個小兔崽子教訓我!我在沙漠收拾核武器廢料的時候,你還在你媽腳板心裡呢!”
見對方蠻橫插隊,還如此趾高氣昂,中年男子也氣得不打一處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現在也是我先看,我沒看完,就輪不著別人!何況你個撿垃圾的糟老頭子!別他媽一天天手裡攥根雞毛就以為自己能上天了!”
退伍老兵氣得渾身發顫,多年前,那時的國力還頗為落後,擁有核武器,國家的戰略威懾和戰略反擊才能大大加強,國家的安全才能得到保障。
他們這些人也相應國家的號召,在沙漠戈壁裡去收拾核武器廢料。那些苦日子過去了,可是當年他們這群老兵們卻死的死,病的病。他活到了今天,鑒證了祖國的日益強大,也享受了不少超國民的待遇。
可是今天,他居然受到這樣一個人這般的侮辱,甚至稱其撿破爛的,他攥在掌心的手杖幾次欲要離地,想狠狠擊打在那個中年男子身上,可是一看對方人高馬大,又頗為火爆的性子,硬要把持不住,將怒氣發作在這個人身上,對方還起手來,自己多半要吃虧。可是眼下受到這等侮辱,門外還有不少看熱鬧的人,自己總得找個台階下。
他拿起手帳,敲擊在雷霆的辦公桌前, “哐當”一聲巨響,讓中年男子也嚇了一跳。盛怒之中的老兵不敢把那個中年男子怎麽樣,隻得轉嫁了矛盾,指著雷霆,“你說說看,你現在到底該給哪個看!”
雷霆意識到,這兩人的矛盾已經被轉移到自己身上。從小學一路到博士,他都是個一心撲在學業上的人,雖然已經年過三十,但是在人情世故上卻始終生澀,在面對著這樣的突發情況,一時之間,不懂得如何權衡。
他和趙英煥是同門師兄弟,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們關系甚好,在性格上,多少都有些相像之處,在接人待物上,都喜歡由著自己的性子來,不會因為外界的政策、輿論就改變了自己做事的一貫初衷。
盡管這個中年男子也是不討喜的,但是在這件事情上,他至少是沒錯的,他說的沒錯,這個退伍老兵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做法的確是讓人厭惡的。這幾年,醫院把“退伍軍人依法優先”上升到一個政治正確的層面,體制內的基層醫生無不耳提面命。
可就像哪個群體都有極個別素質低下的人群,連這些最可愛的人也不能免俗。前些天,他有個顱內腫瘤的患者在做MRI檢查,因為是增強MRI,患者在被注射造影劑之後已經進倉,機器即將運行,可就在這時,有個因為腰椎間盤突出要做MRI的退伍老兵強行要求負責檢查的技師將這個患者從檢查倉拉出來,並態度強硬的告訴技師,他有權依法優先。技師好說歹說都沒用,最後隻好硬是將已經推了造影劑的那個顱內腫瘤的患者搬出了檢查室,依法優先的先滿足了那個退伍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