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這件事的雷霆憤怒難當，可是他這個事後諸葛改變不了什麽，還好那個顱內腫瘤的患者沒出什麽意外，家屬也很高風亮節。

　　這樣的事情才發生沒幾天，現在又上演了。於是乎，面對著這個盛氣凌人的老兵，雷霆衝口一句，“這個先生說的對，先來後到是常識，我給他看完了，就給你看。”

　　雷霆表了態，中年男子頗為得意的看了看老兵，重新坐在雷霆的辦公桌前。

　　這一舉動徹底的激怒了老兵，但他不敢在這個搶了他優先權的中年男子面前造次，這人一看就是個社會人，而且脾氣火爆的程度絕不在於他之下，他不便對他發作。

　　但是雷霆不一樣了，這個醫生看著雖然高大，可他是醫生啊，而且還是公立醫院體制內的醫生啊，醫院多的是各種條條框框、規章制度，哪個醫生面對著上面的政策不都得唯唯諾諾，眼下，他的滿腔怒火是可以發作在這個醫生身上的。

　　“你知不知道醫院裡有軍人依法優先的規定！”老兵的聲音幾近咆哮，想在氣勢上徹底壓倒雷霆。

　　這個時候的雷霆反倒有豁出去了的感覺，他向來尊重軍人，他家中就有軍烈，可是他厭惡這種有辱軍人形象的**，他頭也不抬的對著老兵說，“知道軍人依法優先，但更知道先來後到的基本道理，小學生守則都寫著呢！”

　　老兵也知道理虧，且眼下在這種二對一的局面中，他再色厲內荏也佔不了優勢，於是乎，他一把抓過雷霆的工作牌，掃了一眼後，他死死的盯著雷霆“姓雷的，我記住你了，你等著吧。”

　　對方如此無禮的舉動也徹底激怒了雷霆，可是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讓他不會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與這樣的人糾纏，只會讓斯文掃地。雷霆當對方如無物一般不屑去多看他一眼，無非就是投訴唄，然後就是罰款寫檢討唄，只要能讓這個人從眼前消失，怎麽樣都值得，他頭也不抬的說到，“投訴對面行政樓11樓，醫患和諧辦。我叫雷霆，神經外科的。就是雷霆萬鈞的雷霆！”

　　老兵果然去投訴了。不過他除了在醫患和諧辦投訴之外，還去了市衛計委，去了市信訪辦。

　　原本芝麻綠豆大的一件事情，用不著這樣上綱上線，負責接待他的年輕同志，也沒有太把這個當回事。雖然是有軍人依法優先的制度，但是都是看門診，哪個又都不是危急重症，好歹得等醫生把眼前的病人看完才輪得到下一個。接待的同志想著也不算大事，好生安撫下這個情緒激動的老兵就好。

　　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這個插隊被懟的老兵很快集齊了不少戰友，大家紛紛穿上舊式的軍裝，在政府辦公樓前聚集，當然了，還是為了那麽點小事，犯不著示威遊行搞出那麽大陣仗，只是“請命”而已。國家制定了這樣的政策，醫院每個醒目的地方也招貼了軍人依法優先的告知，為何有些不知輕重的醫生拒不執行。

　　這樣一來，市裡的各個領導不得不紛紛出面解決問題。前兩年不還是湖南三百大兵大鬧衡陽某院的舉國震驚的新聞嘛。眼下這點小事情，壓根就不是什麽醫療糾紛，不迅速平息了，任事態往不可控的方向發展就麻煩了，而且兩會召開在即，特殊時期，穩定是前提，不就是這個老兵不滿那個醫生的某些言行嗎，處理一下那個醫生，老兵的這口氣也咽下去了不就得了嗎，多大點事嘛。

　　院領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做出了關於雷霆就“未執行就診優先順序”一事的處理:

　　神經外科主治醫師雷霆，

因未執行退伍軍人優先就診原則，並在患者反覆提醒下，仍未執行醫院該原則，給患者帶來極差就醫體驗。經院辦開會決意，對當事人雷霆處以全院通報批評，並處個人罰款四百元，以示警戒。　　當神經外科行政主任龔立明面帶難色的將這份擬好的通報批評交給雷霆時，雷霆面無表情的說了一聲“收到”，便將這份通告順手丟在了電腦旁邊裝化驗報告單的紙箱中。已經有人把這個處理結果告訴他了，他不想再去細讀書面的處理結果，越是細看，就越是覺得誅心。

　　在處罰結果下來那天，龔主任私下找雷霆聊了很久。他告訴雷霆，科室很器重他，畢竟雷霆無論在臨床上，還是科研上，都是一把好手，雖然他也知道雷霆在這件事情上沒做錯什麽，可眼下畢竟是特殊時期，上頭也沒辦法，對於雷霆的處罰也是出於無奈。但是鑒於雷霆出色的工作能力，科室已經討論通過，雷霆可以自己帶組了。

　　可以自己帶組了。聽到龔主任這個承諾，雷霆不是不心動的。他可以帶組了，雖然承擔了教學任務，但是組員可以幫他分擔很多的工作量，寫病歷、辦出入院、拆線換藥這些一大堆的雜事也不用他親力親為了。

　　他進階了，不用再像之前那麽累了，也可以抽出更多的時間去精進手術，成為一名更出色的外科醫生，那是他一直以來的追求。可是眼下，醫院這種先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甜棗的做法，反而讓雷霆更覺得適得其反。他和那個老兵壓根談不上什麽醫患矛盾，因為他壓根就還沒來得及接診那個老兵。可是他徹底的厭倦了這裡，體質內的很多弊病和遮羞布終於在那麽小的一點破事上被暴露的淋漓盡致。

　　一周後，雷霆毫無征兆的上交了辭職信。一封給了神經外科的龔主任，一封交到了人事科。

　　醫院不少人在議論這件事情，都覺得雷霆辭職的原因是醫院迫於外界壓力，事後選擇讓雷霆背鍋，400塊錢，著實不多，但是醫院領導這樣的做法，卻足夠讓一個飽讀聖賢的博士感到無法遏製的憤懣與屈辱。

　　面對外界的疑惑，雷霆也問過自己。自己真的是受不得一點氣，所以憤而離職的嗎?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有了辭職的念頭的?或許他在當住院總的那半年，沒日沒夜的手術，會診，近趨於牢籠的時光，讓他感覺自己像一台停不下來的工作機器，完全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間接導致他和未婚妻分手。可能最早在那會他就隱隱有了這個念頭。

　　又或者在當下這種惡劣的醫患環境下，讓他感覺到人性的叵測和涼薄，讓他對這個行業產生了深深的困怠，於是，那個辭職的念頭慢慢的開始在他的腦中盤踞下來。這件事情，只能說是導火索，讓他感覺到在體制內當個醫生，有時候是個非常可悲的事情，早年為了理想付出一切，而有一天，卻發現連當醫生的尊嚴都這樣讓人踩在腳下。於是乎，這個老兵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當辭職信被交到人事科的時候，人事科主任對他的舉動感到有些震驚，再三勸說雷霆不要意氣用事，醫院做出這樣的決定也是無奈的下策，醫院不想失去這樣一個優秀的人才。

　　可是時至今日，雷霆不想再聽這些冠冕堂皇的說辭。

　　遞交了辭職報告後，還有為期一個月左右的交接。這個月裡，科室不再讓他收治新患者，他的工作量一下驟減，只要安心管好現有的幾個患者就好。工作強度大幅減小，有一個多星期的時間，他完全適應不來這種閑適的生活。接下來的時間，他組織了幾場聚會，和科室裡同事和醫院其他的好友一一告別。

　　這一天晚上，他終於聚齊了趙英煥、李賀、陳靈、林皙月四人，五人來到醫院附近的一家火鍋店。

　　過去的一年多，加班太晚時，他經常借宿在趙英煥那裡，他和趙英煥李賀二人頗為投緣，趙英煥的家也成了這三劍客的聚集地。這次聚會，他自然也將好友的女伴都叫上。眼下這二人也都如願的和自己心儀的人走到一起，雖然過程曲折，但在他這個旁觀者看來，這兩對人也的確都是各自歡喜。

　　只是自己，三十多了，還是孑然一身，想到這裡，一種莫名的感傷又浮上心頭。他忽然想起了雁門關外的喬峰，在絕境之中的喬峰看到自己的兩個義弟擁著如花美眷， 而他和心愛的人終究只能塞上牛羊空許約，這樣的強烈落寞和反差是不是也加劇了喬峰最後毅然赴死的決意呢。

　　哎，不去想這些了，他哪裡是什麽喬峰，不過就是辭個職嘛，又不是赴死。想到這裡，連雷霆自己也忍不住自嘲起來。今天吃高興了才是，下一次再和他們幾個見面，還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這是這幾個月以來，陳靈第一次和林晳月一起坐下來吃飯。她是自己的交心好友，她在自己的面前一直那樣的毫無保留，在知道自己的婚訊時也是那樣真誠的祝福。過去她那樣喜歡趙英煥，可是自己卻一直瞞著她，她喜歡的人就是自己過去的戀人。特別是他們又在一起之後，更是不知道如何向對方開口。她知道對方必定會受到傷害，而她們的友情也再難以為繼。成年人的友誼，有多少都是這樣走著走著就丟了，可她還是珍視這個朋友，不想失去她。

　　她也一直避免和趙英煥以情侶的身份共同出現在林晳月的面前，能不參加的聚會她盡量不去參加，那次趙英煥組織幾個人戶外旅遊，她之所以沒有參加，其實也是顧忌到這一點，其實那個患者她已經處理完了，她當時已經在車站附近了，可就在她遠遠的看到林晳月站在趙英煥身後那種柔情蜜意的模樣，她猶豫了，打了退堂鼓，她不想自己和趙英煥就這樣突兀的以親密姿態出現在毫不知情的好友面前。

　　曾經，她設想過，或許雙方在已經知情的情況再見面時難免會稍顯尷尬，可是眼下看來，真正沒有放下的其實只是她自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