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外科在外科大樓的24層,現在恰好是飯點時分,是擠電梯的高峰時間,即使立即通知胸外科醫生前來開胸,他們從另一棟大樓的24層下來,差不多要十分鍾。而心臟停跳6分鍾就會出現腦細胞死亡,停跳8分鍾就會出現“腦死亡”和“植物狀態。即使把心跳再按回來,也再無意義。
陶翰文被送入急診科過於突然,他們還來不及做太多的準備。離這裡數公裡外的新華醫院是嚴重創傷病人的救治中心,那裡的創傷中心在全國都是頂尖的,可是眼下陶翰文自然沒有機會轉到那裡去。
護士早就剪開陶翰文被血染透的衣物,鄭良玉抓過碘伏瓶子,將消毒液直接潑灑在陶翰文的胸部,這時開胸包已打開,鄭良玉帶上無菌手套,迅速在刀柄上安上刀片。
他深吸了一口氣後,彎下腰,用手術刀劃開陶翰文的胸壁,由於心臟已經停跳了,一路劃下去,即使切斷了血管,傷口也沒再見到活動性出血。
“咬骨鉗給我,快。”
趙英煥已經從剛才激動的情緒中逐漸平複下來,他迅速調整好狀態,麻利的將器械遞到鄭良玉手中。
“哢嚓、哢嚓”兩聲清脆的肋骨斷裂的聲響,“已經進入胸腔了,我手還進不去,拿胸腔自動拉鉤,擴開切口。”
陶翰文的左側的胸腔部分暴露出來,他心包張力非常高,存在著心包填塞,鄭良玉當機立斷的剪開心包,一股暗紅色的血液從心包湧出,鄭良玉的手已經完全進入胸腔,視野過小,此刻他還看不到胸腔裡的全貌,只是用右手握住陶翰文已經不再跳動的心臟,憑借對心臟熟悉的解剖結構,將拇放置在右心室前側,另外4指放在左心室後側,用力均勻、有節奏的按摩著心臟。
搶救室所有的人都屏息凝視,把所有希望都聚集在鄭良玉身上。四下裡安靜至極,只能聽見呼吸機通氣的聲音。
3分鍾後,鄭良玉感覺到手中的心臟有了微弱的搏動,他心中一蕩:按壓開始起效了!隨後,他感覺到那顆已經停跳的心臟的張力在逐漸增強,像一朵微弱的火苗,逐漸在變得有力,進而開始燎原。
慢慢地,陶翰文原本已經渙散的瞳孔又逐漸開始收縮。原本已經摸不到搏動的大動脈也開始逐漸恢復搏動。心電監護上,又出現了讓所有醫生都為之振奮的有節律的心電波。
“心臟複跳了,複蘇成功。患者的右心房有破口,這會兒剛好被一塊血凝塊堵著的沒再出血,現在馬上把他送到手術室去做後續處理!準備轉運呼吸機,護士通知保安控制手術電梯,直達手術室。搶救箱的藥物全部備好,帶上便攜式除顫儀,這種病人容易出現惡性心率失常,如果轉運途中出現了室顫,直接除顫。”
鄭良玉語氣鎮定無比,將各種轉運途中可能出現的意外盡數算到,並做好各項風險的應急準備。
心臟複跳之後,原先已經不再出血的術口,又開始有血液沮沮流出,李賀急忙用絲線結扎住出血較多的血管。
“室顫了!”趙英煥盯著監護儀,叫出聲來。
“是細室顫,推一支利多卡因,轉成粗室顫,準備胸內除顫儀。”
話音剛落,護士立即推注藥物。鄭良玉緊盯著監護儀,待看見細室顫轉為粗室顫後,他立即從趙英煥手中接過室內除顫儀,貼緊心臟,“能量調到80J,充電!”
充電完成後,除顫儀發出尖銳的警報聲,“床旁離人,”周圍醫務人員迅速離開。
在聽到微弱的聲響後,監護儀上陶翰文的惡性心律失常又恢復到正常節律。
所有醫務人員配合有序,在最短的時間內將陶翰文送到了手術室,與此同時,相關科室的醫務人員已經如臨大敵的候在手術室。
心胸外科、血管外科、麻醉科的主任帶頭參與手術,盡管已經做了充分的評估,但是術中的情況依舊非常凶險。陶翰文兩側的胸廓存在多處骨折的情況,而且骨折斷端存在明顯移位,右肺存在嚴重的挫裂傷,使得右肺下葉已經變成了碎塊,他左右兩側的支氣管都有斷裂,持續的漏氣,胸廓內存在著動脈斷裂,在他心臟複跳後又開始了活動性出血,所以盡管在大量的液體和血製品持續輸入的情況下,陶翰文的血壓卻一直很低。
諸多的醫生護士在手術間忙著修心補肺,鄭良玉、李賀、趙英煥畢竟不是手術科室的醫生,盡管再焦急,他們也不能在手術室內停留太久,隻得同許多焦急的候在手術室外的家屬一樣,心急如焚,卻也只能乾等著。
好歹手術進行的還算順利,在修補了陶翰文破裂的心房,又結扎住斷裂的動脈後,陶翰文的循環被穩住,接下來,他斷裂的支氣管也被順利吻合好,只是他的右下肺損毀過於嚴重,隻得切除這部分肺葉,如此一來,他的呼吸系統也開始重新工作,血氧也開始慢慢好轉。接下去的工作就是固定肋骨,確保手術後胸廓的功能得到恢復。
手術終於順利結束了,陶翰文的呼吸循環系統都勉強的能夠運轉,下一階段,是要轉入中心監護室繼續治療。手術雖然成功了,但是陶翰文還遠沒有脫離危險期,這種極為嚴重的胸部損傷,即使手術暫時保住了命,但後續還存在著呼吸衰竭、凝血功能障礙、心臟再次破裂出血等一些列的並發症,這些都可以導致他的死亡。
主刀這次手術的是心胸外科的主任熊傑。他走出手術室,意外的看到了候在門口的鄭良玉,他起先有些意外,但隨即微微一笑,“小鄭,做的漂亮啊,這麽多年沒再上過手術台了,手卻還是一點沒生,沒有你的當機立斷,在急診室就床旁開胸搶救,這個小夥子也沒有機會接受後面的手術了。”
“熊主任……”鄭良玉隻張了張嘴,便沒了下文,他有很多話想說,可這些話卻像一堆體積巨大的物體骨鯁在喉。多年以前,剛從校門出來的他便到了這個醫院的普外科工作。那會分科不細,心胸外科和胃腸、肝膽外科都混在一起,被籠統的稱作普外科,剛畢業的他進入普外的第一個帶教老師就是熊傑。
都說天下武功出少林,如果把外科手術系統比作整個武林,那麽普外科無疑最是玄門正宗。鄭良玉也是在那會上過心胸外科的手術,後來科室細分,他去了胃腸外科,在那裡工作了多年,成為了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外科醫生,可是後來他犯了錯誤,被發配到急診科。
那個病人得的是急性闌尾炎,這是他們胃腸外科最常見的急腹症,也是他早已做的爛熟的手術。可是這個病人卻有些特殊,她的女兒是衛生部門的一個領導,她帶著腹痛的母親在急診科做了腹部CT,明確診斷闌尾炎後便直接讓母親住進胃腸外科,並讓他們科主任給安排了急診手術。
他作為主管醫生,建議這個病人還是完善術前檢查,可是患者女兒不接受,覺得自己母親沒有問題,官大一級壓死人,反對無效,他也隻好在患者沒有任何查血結果的前提下做了這個闌尾切除術。手術自然很順利,可是這個患者卻再沒醒過來。
因為拒絕查血,又是全麻的腹腔鏡手術,沒人知道這個患者已經出現了嚴重的低血糖,直至手術結束這個病人已經被轉到複蘇間,麻醉師發現患者始終意識不清,沒有睜眼活動,察覺到有些不對頭的麻醉醫生給她扎了個指血糖,血糖低到無法測量,急忙靜脈注射和靜脈點滴高糖糾正,可是患者的意識始終沒有恢復,進入植物人狀態。
盡管這件事情的起因是患者的女兒拒絕抽血,並也在文書中簽了字,患者術中發作低血糖的原因與家屬當天給患者自行追加胰島素的劑量有關。可是事後,家屬仍然提出了高額賠償,因為他們都是醫療系統的,所以由第三方出面來調節。畢竟兩方都有錯,又都是醫療系統內部的,那就大事化小。
科室自然是賠了不少錢,可這並沒有完,患者女兒是衛生部門的領導幹部,因為她的施壓,鄭良玉被擠出了胃腸外科,發配去了急診。
做了這麽多年的外科醫生,鄭良玉早就覺得自己已經有了手術癮。有了這種癮的醫生,不管平日裡再忙累,一上了手術台就精神抖擻,一天沒上手術,就覺得磨皮擦癢。
他喜歡手術洞巾被鋪好,無影燈打亮後被移動到術區,助手給他遞上刀具,一切準備就緒馬上開始手術,面對著多複雜的手術他也永遠運籌帷幄的那種感覺。
可是那一次錯誤後,他再也沒有了這樣的機會,那次的教訓足夠深刻,深刻到他在日後的工作中處處設防,極度謹慎,一切以保證自己不會再遭糾紛不會再吃官司為前提。可在這個受傷的警察面前,他放棄了這些年養成的“好習慣”。面對著這個重傷的警察,他決定冒一次險。他到了急診科後,執業方向也更改成了急診,他是不具備床旁開胸資格的,而且這麽多年沒上過胸外了,他要承擔的風險可想而知。可是這一次,他沒再遵守那一套套條條框框的制度,畢竟等字簽了,風險談了,一切按照規章流程辦下來後,人也早就涼了。
李賀這一天是白班,把陶翰文送到手術室後,他就必須得回到到科室工作,盡管他心裡萬分惦念,可畢竟急診科一直是一個蘿卜N個坑,他要是一直守在這裡,其他醫生就忙不過來了。趙英煥這天是夜班,下午休息,所以他可以和鄭良玉一起守在這裡。
“鄭老師,跟了您一年了,都不知道您還有這種絕活兒!”趙英煥由衷讚道。他自己也知道,這種操作風險挺大的,先不說床旁開胸這樣的技術難度大,專業要求高,而且極易出現糾紛。如此嚴重的創傷,心跳都停了,真的可以說的上九死一生的事情,患者活了還好說,可是患者死了,那就真的變成了開胸開死的。這樣沒有任何簽字授權的情況貿然操作, 其實極易引起糾紛。
鄭良玉掃了趙英煥一眼,“你個小猢猻,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他可以為了其他人命都能豁出去,我為什麽就不可以為他冒點風險呢。”
他知道鄭良玉一向謹慎,無比愛惜自己的羽毛,除外一到搶救室便需要心肺複蘇的,其余有風險的操作,不管病人當時有多危重,他都會反覆給家屬交代一切可能存在的風險和並發症,只有家屬全部同意並且簽字之後,他才會去開展後續操作。他至今都還記得初入急診時,面對著那個慢阻肺並發氣胸的患者,鄭良玉對他“不簽字堅決不做有創操作”的言傳身教。
私下裡,他不是不對鄭良玉的某些做法抱有成見。但是鄭良玉卻屢次教育他醫者仁心。哎,人畢竟都是複雜的,一體多面的,他是過度謹慎,老是自保為先,可是關鍵時刻,他和陶翰文一樣,職業本能讓他們兩個在關鍵時刻都做出了利他的抉擇。
得知陶翰文沿著手術通道被安全送到了中心監護室,趙英煥一直懸著的心也總算是掉了下來。他看了看身邊這個彪形大漢,忽然有了那麽點肅然起敬的感覺。他拍了一下鄭良玉的肩膀,“鄭老師,我想起了入學時宣誓的希波拉底誓言其中的一段:凡傳我醫術者,我應該像尊敬自己的父母一樣尊敬他。從今往後,我會更虛心向您學本事!”
鄭良玉笑眯眯的轉過頭看著趙英煥,“合計著我四十出頭,就得了個那麽大的便宜兒子,也真是不枉此生了!”
一番談笑,也讓先前一直緊張凝重的氣氛變得輕松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