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村子後山有一片楓林,小時候我很喜歡跑到那裡去玩兒,在楓林鎮范圍內是不缺楓樹的,聽名字就可以知道,但是村子後山的那片楓林相對其他的地方卻格外美麗,楓林的中心有一個水庫,楓樹繞著水庫生長,一條小路從中環繞過去,小時候的娛樂方式不多,我一有空就會往那片楓林跑,尤其是夏天,在草叢或者樹叢裡抓螞蚱和甲蟲,在水庫淺灘地帶玩水撈小魚小蝦,又或者或者在鵝軟石下面翻石螺和螃蟹,我還依稀記得那時候的我還有那麽些小夥伴,但是除了默風和小青之外,其他人我差不多都忘了個乾淨,莫說長相,連名字都記不起來了。
我不是個過分念舊的人,但是對於那段模糊且短暫的回憶,有時候在心裡回憶起來還是會很懷念,我現在有時也會去那裡,但大多數時候只是騎著自行車從兩邊的小路路過,根本就不會進林子,我知道童年的那些歲月已經回不去了,我再也不會像小時候那樣在林子裡找蟲子,再也不會去水庫淺灘裡抓小魚小蝦,逝者如斯,只有這時候我才能真正地感受到時間的存在,感受到時間的形狀。
我為什麽會想起這些呢?按理說神經大條的我從來都不願意去想這種細致的事,是因為一首旋律美好的歌嗎?不,應該不是,讓人回憶滿天的歌勾不起我的這些回憶,一定有些別的原因,我感覺自己身處於一個混亂的空間,這裡盡是時間的渦流,記憶的渦流,真是不可思議,一秒鍾內我的大腦裡閃過了無數的記憶片段,我的眼前漸漸清晰,還是這片楓林,為什麽又回來了呢?我剛才是在記憶裡看到了什麽嗎?我的眼界變得廣闊了起來,我好像在俯視著這片楓林,就像是在看一幅畫,畫裡的內容盡在我的眼底,無比清晰,無比細致。
突然間天地變換,我又身處於楓林之中,我的眼前有兩個人,一個是小時候的我,一個是小時候的楊青,眨眼之間,楊青站在了我的面前。
“小宇,我喜歡你。”
眼前的楊青和我說道,我的大腦中記憶翻滾,這個畫面好眼熟,我以前好像見過,對啊,楊青第一次說喜歡我的地方不就是這裡?
我想說些什麽,可我張不開嘴,我發不出聲音,眼前的畫面開始破裂,小青依舊在微笑著看著我,我想抓住她,可我的身體無法動彈,眼前的她和這個空間一起消失,我也墮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床上的我猛然睜開了眼睛,起身環視周圍,我這才回過神來,這裡是自己的房間,我拉開窗簾,外面天已經大亮,兩隻麻雀飛過樹梢,房子周圍隱隱有孩子玩鬧的聲音,這裡確實是真實的世界,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平靜。
“真是個荒唐且毫無邏輯的夢。”深吸了一口氣,我晃了晃頭試圖忘記夢中那混亂的一切。
爺爺奶奶帶著兩個小家夥上街去了,周末我獨自在家,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擾,吃著奶奶給我留下的粉條,我起晚了,粉條放得太久已經有些坨了,但依舊美味。
我坐在樓頂,面無表情,只是盯著遠方的田野發呆,我喜歡這樣待著,平淡安靜,什麽事情都不用思考,不用去在乎別人,不用去偽裝自己,沒人知道我,沒人看見我,這個時候的我才是這真正的我,一個渴望停止思考的木偶,沒有對現狀的焦慮,沒有對未來的恐懼,學習、分數、高考、大學、工作、結婚、房子、車子……
我現在不用去顧慮這些,只需要沉浸於自己那空曠的世界,
哪怕這是短暫的也好;哪怕這是虛幻的也好;哪怕過一會兒就要回到現實也好,這一刻我的心靈無比平靜,現實的煩惱全都拋掉,忘記自己是宇文鈴,忘記自己所認知的一切。 “小宇!”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
太早了,我醒得太早了,我很不喜歡這樣,但是這個時候我的情緒還沒有回歸,我無法生氣,我面無表情地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楊青就站在那裡,我的大腦恢復運轉,我的自我回到了我的身體,我對她微微笑了笑。
“你怎麽來了?”
楊青:“抱歉沒有提前和你說,現在有空嗎?我想去後山的那片楓林看看。”
我和楊青前往後山,路上我和楊青邊走邊聊,我們沒有騎自行車去,而是選擇了步行。
“我們上一次一起去那裡是什麽時候呢?”我問道。
楊青:“初三畢業那年吧,那個時候我們倆加上默風三個人去的,為了慶賀我們三個都順利考上了高中,我們特意選在這裡慶祝,臨了還合了一張影。”
“是嘛,已經這麽久了啊,初中畢業,就像是昨天一樣。”
楊青:“是啊,就像剛剛才過去一樣,雖然是這麽說,但也快兩年了,小宇和默風都有了很大的改變。”
“哈哈,你也變了啊,你比以前堅強多了,也比以前更漂亮了。”
“因為不能讓小宇一直護著我啊,我也要學著長大了。”說這句話時,我在她的眼神裡看到了落寞。
我和她一前一後,走過熟悉的山路,穿過熟悉的樹林,已經很久沒來這裡了,熟悉的路長了一些雜草,每到一些坡處我就會像以前一樣牽著她的手。
真是難以置信,楓林鎮所有的話地方都變了,這裡居然還一點都沒變,我本以為上次括地種橙樹把這裡也括進去了,畢竟這裡有個水庫。
我和楊青走出小道,熟悉的光景在眼前呈現,記憶裡的一點一滴被慢慢拉扯了出來,我以為我對這裡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其實沒有,這裡的一切都和以前一樣,每一個地方我都很熟悉,我在哪個地方抓過蟲;我在那個地方玩過水;我在哪棵樹上刻過字,不論我離開了多久,只要一看到這幅畫面我就一定會回憶起在這裡的一切,哪怕有一天這個地方不在了這些記憶也不會磨滅。
“真不可思議,這裡居然一點都沒變,這個水庫,這些楓樹,都和以前一樣。”楊青沿著岸邊歡快地跑著,我曾經看過這種光景,不止一次。
“小青。”我叫了她一聲,她回過頭開心地笑著看向我,似乎是意識到了我正在看著她,而自己剛才又是那幅小女孩的樣子,稍微有些害羞地看著我。
說到底她還是沒變嘛,一直都是我認識的那個小女孩。
“看,是默風。”我和她繞著岸邊漫步,突然她指著水庫邊的石台說道。
的確是默風沒錯,沒想到他居然沒去和其他女孩子約會,實際上我現在已經不像以前那麽了解他了,他變得太多了,變得我有些不認識他了,並且他現在不願意和我透露他內心的想法,所有的事他都埋在心裡,不願意和人交流,我甚至有點感覺要和他漸行漸遠了。
“嘿,默風,沒想到你居然會來這裡。”我和楊青走進和默風打了個招呼,這時他正蹲著往水裡撒一些黃色顆粒,不斷有鯉魚浮出水面來吃,應該是魚食。
“喲,你們也來啦。”默風抬頭看了一眼我和楊青,然後又繼續專心喂魚。
“沒想到你居然會專門來這裡喂魚,沒去約會?”我蹲到他的旁邊,從他裝魚食的袋子裡摘了一把魚食,也開始喂起魚來。
“想什麽呢,雖然為了塑造形象我會刻意去接近女孩子,但說到底我對她們沒什麽興趣,就算有興趣我也不會接受她們的心意,她們只是喜歡我塑造出來的形象而已,她們接受不了真實的我。”默風平常說這話肯定是會以炫耀的口氣來說,可這時他的語氣卻極其平淡。
“那你豈不是要辜負一大片女孩子?”
“你以為我是你嗎?我可不是人渣,那些女孩我也就是稍稍對她們溫柔了點,讓她們對我產生了一些好感而已,我從沒有對她們任何一人表達過愛意,連她們的手都沒碰過,所以到現在為止都只是她們單相思而已。”
“說到底她們就是喜歡帥哥嘛,還是一個優秀且溫柔的帥哥,我要是個女的我也喜歡你。”
“哈哈,這麽說也對吧。”
“啊,有一條金色的鯉魚。”一旁默默看著我和默風的楊青突然說道。
水面上一條金色的鯉魚慢慢浮了上來,不是錦鯉,就是普通的那種日常用來吃的鯉魚,只不過魚鱗是金色的,它看起來完全不怕默風,遊得很近,直接張大嘴將魚頭探出水面索食,默風抓了一把魚食將手放到水裡,其他鯉魚都是先散開然後再去吃落到水裡的魚食,只有那條金色的鯉魚是直接湊到默風的手上吃的。
“它居然不怕你,你養的?”
“不,野生的,這些魚裡就它最膽大,我並不常來這裡,所以有些魚到現在還是會怕我,只有它喂兩次就喂熟了,之後就變得這麽放肆了。”默風說著用手在這魚身上摸了摸。那魚也不躲,看起來還挺享受。
楊青:“真是場難得的緣分啊。”
默風:“是啊,說起來也是好笑,小時候一直都想著怎麽抓它們,直到初三都還是這麽想的,現在卻開始喂它們了。”
“你這話還有一層意思啊,只是那層意思我猜不出來。”
“哈哈,我們三個一起相處了十多年,誰敢斷言能猜透對方的內心呢?”默風站起身,將袋子裡剩下的魚食都撒到了水裡。
“既然來都來了,我們三個久違地來合一張影吧。”楊青提議到。
“好啊,上次的合照你們都還留著呢吧。”默風說道。
“換手機後就扔儲存卡裡了,現在在家裡的抽屜裡呢。”我拿出手機調到了自拍模式。
默風:“拿你的手機拍啊?畫質不太行吧?”
“那拿你的啊,你那破手機拍出的照片和馬賽克似的。”
“好了好了,拿我的。”楊青打斷我們兩個, 拿出自己的手機。
默風:“我的手長,我來吧。”
“離近一點嘛,隔的那麽開幹嘛?這麽大個人還害羞。”我們三個擠在一起,楊青站在中間,兩隻手勾住我和默風的胳膊,默風將手機鏡頭拉遠,勉強將我們三個全都裝了進去。
“準備了,看鏡頭,一二三!”
默風說有事先回去了,我和楊青在這裡待了一會兒,我和她坐在一處草坡上,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天空的樣子倒影在水中,時不時的一片落葉蕩起波紋模糊了影像,可惜不是秋天,落葉不多,落下的也不是楓葉。
楊青:“真安心,真想就一直這麽坐在這裡。”
“這可不像是你說的話,以後你還想來話我可以再陪你來啊。”我扭頭看向楊青,她靜靜地望著遠方的森林,盈盈的眼神中盡是不舍。
“小宇,我……”楊青看向我,我和她的視線交接在一起。
“怎麽?”
“過去在這裡發生的事你都還記得嗎?”
“記得,大部分都記得,起碼你我和默風三人在這裡度過的時光都記得。”
“我們會永遠記得這裡對吧?不論過了多少年。”
“當然,這裡算是見證我們友誼的地方了,我可是準備和你們當一生的摯友,這個地方我一輩子都會記得。”
我和楊青在那裡坐了很久,聊了很多,聊著過去,聊著未來,暢談著等我們七十歲,八十歲了再回到這裡會是一幅什麽樣的景象。
這也是我最後一次和她去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