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高強度的工作下李想早已累的不想動彈,雖說在黑水池裡洗了澡,渾身的油漆味兒也依舊難以徹底驅除,看李想在這邊躺著不說話,大個兒有些更不高興,繼續又嘟嘟囔囔的嘲諷了一番後便也睡著了。
第三天跟第二天沒什麽兩樣,到累死累活的一天結束後,晚上中年胖子領導來到他們宿舍,喊大個兒和小個兒打牌,李想對打牌沒興趣,從老顧頭兒那討來了幾張報紙,躺在床上看了起來。
那邊打牌的嘈雜聲裡,能聽到小個子打牌打的很好,鬥地主一元錢一元錢的玩,小個子已經贏了十元錢。中年胖子領導有些不悅,強行要求打一把十元的,小個子不願意,但在大個子的冷嘲熱諷下下,小個子就和他們玩了起來,結果這把中年胖子贏了,小個兒把自己幾把才贏到的十元錢“悉數奉還”,之後胖子領導接了個電話,起身就走了。
大個兒輸了錢,意猶未盡,一個勁兒叫李想下來頂替中年胖子的位置,李想百般推辭,小個兒也幫著大個子說起話,說什麽人出來混,得隨群什麽的。
李想覺得也是,畢竟還要待很多天,能跟室友改善下關系總是好的,但李想離家出來的時候隻帶了五元錢,坐車又花掉了一元,這會只有四塊,所以李想說隻玩一元的,輸完就不玩了。大個子小個子都應允了。
大個子抓起了地主,李想的牌不錯覺得只要正常玩起來應該能贏,但玩起來才發現,小個子一個勁的放水,明明是跟自己一夥要打地主的,結果反倒成了小個子和大個子成了一夥,自己拿著農民牌反倒成了“地主”。
第二把劇情照舊,依舊是一把好牌,依舊是大個兒的地主,依舊是小個子放水,大個連贏兩局,高興的不得了,三天了,即便車間裡的工作讓李想累到崩潰李想都沒有想過放棄,但此刻輸的兩元錢卻讓他崩潰了,李想直言小個子放水,小個子不承認,大個子一旁起哄說李想玩不起,三個人說了沒幾句就紅了臉,大個兒先動的手,李想也不示弱,小個子加入到了戰場中去,自然是和大個兒一夥的,李想手腳還算麻利,以一敵二也不落下風,這打架的情境沒持續一會就被老顧頭攔開了,三人各懷心思的回到了各自的床上。
那一刻李想覺得自己和這個社會是如此格格不入,或者說,他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會是這樣的,會有這樣的廠子,會有這樣的室友,會有心思如此惡劣的人。而這些人的行徑,比起他在學校裡碰到的所謂學校混子,那些經常欺負同學的校霸更其惡心。一切在李想的劇本裡都是完全新的東西,無力感瞬間充斥了他整個大腦,他開始有些後悔從家裡出來的舉動。
因為晚上沒怎麽睡,怕大個子小個子趁他睡覺欺負自己,李想睡的非常輕,稍有動靜就會睜開了,他和小個子靠近門口的床,時常能被冬末的寒風穿透,他也明白了為什麽老顧頭和大個子可以睡在更靠裡面的床。
因為沒有休息好,中午刷罐車的油漆時,李想有些心不在焉,其中一個罐車的四面內壁中的一面,李想竟然忘記刷油,導致那一罐車有四分之一的磚粘連到了一起,成為了廢料。
中年胖子非常生氣的找到李想,告訴他這個月會扣他工資,李想問了問老顧頭能扣多少,老顧頭說以前出現這樣的都是扣兩百。一共三百塊錢的工資,要扣掉兩百,李想徹底崩潰了,他等到中午吃完飯,找了個什麽理由就出去了,拿著自己僅有的兩元錢,
做了一公交車走了。 這次李想選擇在市中心下了車,這個地方以前自己家人時常來逛,李想早就想好了,自己就在這附近找一個飯點打工,能吃飽飯就行,這樣有更大的機會被父母發現,也算離家出走後有個台階下,不至於自己像個哈巴狗一樣的回去惹人看不起。那天出來時設想的什麽出人頭地,榮歸故裡的,他覺得離自己太遠了。他什麽也不會,甚至連開三輪車也不會,在工廠裡他的地位甚至不如沒怎麽上過學的大個兒。而他到初三為止所學的東西,在社會上基本一點用處都沒有,他終於有些明白了為什麽父母一直嚷嚷著要自己好好念書,將來不用吃苦的含義,但明白的可能有些晚了。而現在李想設想著還是先找個飯店工作,先為自己的肚子著想是正事兒。
在詢問了幾家飯店無果後,李想終於還是被一家做拉麵的大排檔收留了,因為李想去問的時候那個飯店已經有很多客人上桌了,所有人都忙忙碌碌的,老板娘是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婦女,滿臉的脂粉讓李想分辨不出她本人的樣子,臉胖的出奇,下巴的贅肉耷拉下去一大截兒,反襯下顯得脖子短了很多。老板娘讓李想負責給客人端菜端飯,李想說讓老板娘管住,老板娘也應了下來,說有地方睡。
端菜端飯的工作比起磚廠裡的工作,顯然是要輕松多了的。李想在端菜的間歇裡問了後廚洗碗的大嬸,說什麽時候能有飯吃,大嬸說要到晚上忙完,差不多一點多鍾的樣子。看出李想有點餓的受不住,大嬸把李想叫到洗碗池那對他說:“小夥子,你從廚房端菜出去倒客廳的那個拐角,是個監控的死角,你可以把菜偷吃點先墊吧墊吧!”,李想直搖頭,大嬸一邊說著傻孩子,一邊繼續洗碗了。
那會是晚上十點多,到了晚上11點,李想餓的有點撐不住了,在上一份蒜薹炒肉到時候,在大嬸說的那個廚房與大廳拐角的盲區,李想顧不得燙,用手拾掇起一片肉便塞到了嘴裡,然後端著菜,在老板娘“快點上菜”的吆喝聲中,用一種幾乎不怎麽能看出來嘴動的咬合的動作下,在送菜途中就把肉吃了。那片自己在平常家裡吃飯時都不怎麽待見的一塊肉,在李想吃來卻感覺如此的美味。
在晚上快12點的時候,李想在往廚房送收拾下來的盤子時,就在那個拐角處,因為一次端的太多,不小心滑落到地上兩個盤子,老板娘看了一眼,沒有吵他,只是讓李想先打掃下,繼續工作,但洗碗的大嬸卻告訴李想,飯店裡是有規矩的,打碎一個盤子,要扣二十塊錢的工資的,老板娘跟李想說的是一個月工資500,管吃住今天這一天的忙碌,看來是抵不了這兩個盤子的錢了。
李想有些心不在焉了,他厭倦了社會上這些人的戾氣,厭倦了這些處處都要算計的金錢。
然而事情並沒有這麽簡單的結束,在給一桌客人上完菜並且把啤酒一瓶一瓶打開完後不到半分鍾裡,李想就被剛自己送菜的那桌客人的喊叫聲給吸引了過去。
“誰開的啤酒?老板娘,過來過來!”那桌上五六人中的一個上身全裸的紋身男叫到。
老板娘正在給別的桌上的客人算帳,抬頭看了一眼李想,“狗蛋兒,去看看怎回事!”
李想過到客人桌前。打量了一下那個胳膊紋了一條龍的男人,約莫三十來歲,看著很像黑社會的混混。
紋身男一手拿著啤酒,另一隻手指著啤酒瓶的底部說:“這啤酒是你開的吧?你看看,這是什麽?”
李想順著紋身男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啤酒瓶的底部看見許多碎了的啤酒瓶玻璃碴。
“你告訴我,這怎麽喝,喝出人命你負責的了麽?”紋身男生氣地說
“那我給你退了,再給您換一瓶!”李想能想到的只有這個方法了。
紋身男並不罷休:“換一瓶就行了?這一瓶我喝了一半了,都不知道喝進去的裡面有沒有玻璃碴,你說換一瓶,不行!”
“那您說怎麽辦?”李想反問到。
“怎麽辦?這桌飯錢,就不要叫你們老板來收了,當損失費了!”紋身男不依不撓。
李想想了想自己剛打碎的盤子,看了看這滿滿一桌子菜,這要是客人不給錢,肯定是要算在自己頭上的。在李想腦海中的感覺不是飯菜,而是又要有半個月又白幹了。李想有些心裡有些委屈又有些窩火。
“你們的菜,我賠不起,您要是揍我一頓能消消氣,您就來揍我一頓,或者,您說我能做點什麽你們可以不讓我賠這桌飯錢。我都可以。!”李想竟然一瞬間像變了一個人,他沒有退讓,說出了自己都不知道怎麽說出的話。
“喲,小夥子,挺橫麽,行,剛才那啤酒碴你也都看見了,這麽著,這啤酒還能不能喝了?”
“能!”李想也有些被挑逗怒了,他凶巴巴的看向了紋身男,巴不得用激怒紋身男讓自己挨揍的方式,打消對面讓他賠錢的想法。
“哼哼哼,好一個能!”紋身男斜起嘴角笑了起來,“好,你說的能,這樣,你要是把剩余這些都喝乾淨了,今天這事,就算過,嗯?”
李想聽完,直接一把從紋身男手裡拿過啤酒,對著嘴就開始喝,那啤酒瓶裡確實有幾塊兒肉眼可見的大玻璃碴子,但李想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李想在喝啤酒的時候,聽到了這桌上的其他幾個人都在勸,說不要喝了,真會出大事的話,但李想並沒有停下,他知道今天這個事不會輕易了結,但是他也多張了個心眼,他上下牙齒閉合著,隻讓啤酒從牙縫裡穿過,以把大的玻璃碴子隔離到牙齒和嘴唇之間。
啤酒被李想喝完的瞬間,老板娘和店裡的夥計也都趕了過來,這會人不太多,老板娘一個勁的道歉,那紋身男坐在椅子上,點了一支煙,當一口白煙突出的時候,他看了看在旁邊站著的李想,又看了看老板娘:“你們店裡這孩子是真生猛!真的!算了,沒事了。!”
終於消停了,理想在後廚的垃圾桶裡把嘴唇與牙齒間的玻璃碴子吐了出來好幾塊兒。
那桌客人吃晚飯後,李想一直盯著他們,看他們到底會不會結帳,紋身男沒有去結帳,但紋身男對面的男子把帳結了。
那桌客人走出店門口後,李想緊繃著的心總算舒緩了下來,可再抬頭,發現那紋身男又回頭出現在了店門口。
“小孩兒,來,你出來一下!”紋身男對著李想喊到
“該來的終究還是會來,也好!不就是挨頓打?又不是沒有挨過!”李想已經猜好了結局。
李想走到了店門外,好多店家都關門了。只有幾個零星的幾個飯店還亮著燈。
“小孩兒,我喝多了,你別怕,你能把我扶到對面廁所麽?”紋身男子說到
李想早就想清楚了對面的套路,不就是拉到人煙稀少的地方好動手麽,要不然,飯店裡就有廁所,為什麽要跑路對面的公廁呢?在學校時他也見過那些社會人堵他們學生的事兒,也都是拉到人少的地方才下手。但此刻他又能幹什麽呢?飯店裡何曾有一個“王德一”,何曾有一個“父親”。
“好!”李想邊說邊四處看了看,紋身男的幾個朋友都不在附近。“那肯定就是在廁所附近等了”李想尋思著。
李想拉著紋身男穿過馬路,走到了廁所門口。
那男子進了廁所前對李想說,你在這裡等下我。
李想就只能乖乖的等著,他能跑,但是跑到哪去呢?跑到飯店裡怕給飯店帶來麻煩,跑到別的地方,雖然不用挨打,但吃飯和睡覺又要怎麽解決?索性就等著吧,反正就是挨打,也沒什麽大不了,李想做好了最壞打算。
紋身男出來後,站在李想的左側,此刻,他穿上了一條三窟隆式的緊身背心,李想剛才在店裡除了紋身都沒仔細看過這個男人,這會他得看看,畢竟平白多了個仇人,總得知道對方什麽樣子。 平頭,頭髮超級短,露出的地方肌肉已經肉眼可見。長的很精神,眼睛也很亮堂,紋身男右手環在李想的肩膀上,然後向右扭頭,打量著這個比自己第一頭的孩子。“小孩兒,別怕,我不是要打你,我隻想跟你說一句話”平頭男子深吸了一口氣“你很像我小時候的樣子!”男子邊說邊露出了一絲終於不凶狠的笑容。
那一刻李想突然很想哭,他都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想哭。
“你呢,肯定是碰到難處了,這麽小,就來飯店工作,剛才在店裡,對不住了。給,這是二十塊錢,呵呵,別笑話,沒帶那麽多零錢,你拿著,我叫李航,以後說不定哪天,我們還會再見面。”紋身男的話讓李想有些吃驚。
李想讓了幾次,那紋身男死活還是給推了回去。
“別再讓了啊,你要再這樣我真揍你了,沒事,就當哥借你的,等你哪天發達了,還了就是!”言畢紋身男李航就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回到店裡,李想跟著飯店裡的服務員一起喝了些白面糊湯,吃了些飯店裡生下來的涼菜,老板娘從門外拖進來一扇廢棄的木門板,又從櫃子裡拿出了一條薄被子和一個破舊的軍大衣。
“大衣你就鋪底下將就將就吧,這裡也沒多余的,你出來連家夥事兒都不帶的麽?明天自己想辦法吧。”老板娘囉囉嗦嗦的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後,便上了樓,估計是二樓有她睡覺的臥室。
雖然是屋子裡,但還是冷的過分,李想懷念起了自己的大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