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幾個廠門口都轉悠了一圈後，李想大抵知道了附近有三個目標選項，一個是水泥廠，一個是鋼筋場，還有就是現在李想所處的磚廠，雖然名字叫某某某公司，但隔著廠子的大路望去，一種像磚但又比正常所見的蓋房子的磚要大的多的灰色轉塊樣子的東西。這個廠門口是唯一一個在大門口貼了招聘啟事的，李想此刻先走離了門口，站在廠子對面的一片荒坡上，他不知道自己該該怎麽辦，也不知道像這樣一個什麽都不會的孩子能不能被別人招收。

　　雖然還是很冷，但太陽的高度告訴李想，應該已經是正晌午了，肚子裡隔三差五的咕嚕咕嚕聲，讓李想沒了太多的顧慮，三頓沒吃飯的李想顧不得那麽多了。他想著先去問一個，不行就問第二個，一直問到有地方能要自己為止。起碼能吃上飯。

　　他終於還是硬著頭皮進到了這個可能是磚廠的公司裡。在詢問了幾個工人之後，他找到了所謂的“人事部”，其實就是一個破破爛爛的小屋子，生鏽的鐵窗，到處是大小裂縫的門，李想用臉帖這滿是裂縫的門，看到了一個大圓臉的中年胖男子正坐在一個褪色的淺黃色躺椅上，頭頂稀疏的頭髮被額頭前僅有的幾根長毛覆蓋著，臉很大，但五官卻擠在了中間很小的一畝三分地裡，略顯滑稽。

　　李想顧不得那麽多，直接敲了門。

　　“進來”那中年胖子說到。

　　“你們這裡還要人麽?”

　　“要啊！”

　　“您看我行麽?”

　　“你多大?”

　　“初中畢業了，但年級不小，馬上18”李想編了這些個話，他怕人家嫌棄他小不收。

　　“哦。看著挺小啊！能受得了這苦麽?”

　　“能！”

　　可李想這些話又怎麽能騙的了一個涉世幾十年的老油條。

　　那中年胖子抬頭仔細打量了李想一番問到:“我們這裡工資可是不高！”

　　“管吃管住麽?”李想並沒有問工資的話題而是這直接問了這個。

　　中年胖子似乎是思考了些什麽問題，李想在一旁更是著急了

　　“我沒有被子鋪蓋那些，不過你可以工資裡給我扣。”李想補充到。

　　中年胖子又沉思了會，這會時間更就了一些:“那是這樣，我們這呢，剛好走了一個人，他被子什麽的都沒帶走，你可以先用著，如果他不回來了，你可以一直用，工資待遇的話，實習期，一個月300，管吃，實習過後，一個月800，你看……”

　　李想雖然聽到這工資有些不可思議，但眼下肚子實在餓的不行，也顧不上那麽多了，趕緊回復:“可以，現在就能上班了麽?”李想急切的問著，其實也不是著急上班，實在是餓的太過了。

　　咕嚕咕嚕的肚子叫聲讓中間胖子再次打量了李想一番“還沒吃飯呢吧?不過廠裡飯點已經過了，你跟我來！”

　　李想跟著胖子，從這個破亂的小屋踱步到了旁邊的另一個大一點的破屋，胖子對著裡面的人說了些什麽，裡面那個白衣服的應該是廚師的人給了李想一個鋁合金飯盒，裡面有些炒過的白菜，又塞到李想手裡兩個大饅頭。

　　“小夥子，今天中午，面條沒了，只有這一丟菜，你湊合著將就一頓吧”白衣服廚師說到。

　　李想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吃，又被中年胖子帶到了一個更破的屋子裡，屋子裡有兩張破舊的雙層床，像他們學校的寢室裡的床一樣，但要髒很多。屋子裡有兩個看著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孩子，

和一個上了點年紀的老人。老人在裡面床的下鋪，那兩個孩子中個子稍微低一點的那個小個子在老人的上鋪靠著牆在擺弄手機。較高一點的大個子就在門口床的下鋪，手裡拿了本書，李想看到了那書名的一半，後面是“的寡婦”。　　中年胖子說:“你就睡靠門口的那個上鋪，吃飯也在宿舍吃就行了！”

　　李想依舊端著飯碗，拿著饅頭，回了句:“好！”

　　中年胖子對著屋子裡的人說了句:“不要欺負新人啊。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李狗蛋！”李想隨時就回復了，這個是他在他到胖子門前就想好要報的名字。

　　中年胖子難得露出了不帶感情成年人式虛偽的笑容，滿口的黃牙互相碰撞後問到“大名麽?”

　　“大名兒！”李想回到。

　　胖子笑的更開心了，說了“這個名字好，這個名好養活，呵呵！”便向著他的“人事部”走去了。

　　吃完飯的李想還沒來得及刷碗，就又被中年男子叫出來了。

　　“李狗蛋！你來一下，顧師傅，你也來一下！”

　　李狗蛋和裡面那個老同志就一並從他們的宿舍走到了宿舍外。

　　中年胖子把吸了一半的煙從嘴裡拿開後說到:“顧師傅，李狗蛋剛來，你負責帶一下，安排安排，不行就頂替走了的那個娃兒的活也行。”

　　這個老人應該就是顧師傅了，他應了聲“好！”，然後就喊起了裡面剛睡著的大個子和小個子。

　　在跟著老頭兒稍微熟悉了車間裡的林林總總後，老頭又把李想安排給了小個子，讓李想聽小個子乾活兒的時候帶帶李想。

　　經過一下午的工作。李想基本搞清楚了車間裡的情況。

　　這是一家生產大型樓房中間隔斷牆所用的巨型磚的廠子，廠子主要有兩個車間，其中一個在他所在工作車間的對面，是一個比他們車間高出來很多的車間二層，那裡主要是粉碎石頭後磨成粉，然後從那邊二樓隔著一條下坡的滑梯落到他們車間和對面二樓車間的交接處，那個地方是給碎的石頭粉末加入水攪拌成液體狀泥漿的地方。而李想和小個子，就在這個車間裡，負責給車間裡十二節火車車廂分別做成的車罐的內壁刷上一層不知道是什麽做成的油，當刷完油之後，把對面二樓經過加水之後的混合泥漿用一根大長管灌輸到車罐裡，然後迅速在車罐理用幾片鋼板按照一定的距離隔成若乾個區域，之後這些液體狀的泥漿會凝固，然後把凝固的泥漿從罐車裡用吊繩拉出來，放到三輪車裡，拉到廠子後面的空地上，取出隔離的鋼板，再用鋼筋絲沿著固定距離劃幾道，就成一塊塊的成品磚了。

　　而老頭兒也就是顧師傅顯然是不乾活的，主要負責指揮和安排工作，大個子主要負責操作機械和開三輪車，在他們這個車間裡，真正要乾活的只有李想和那個小個子。

　　小個子在交了李想一次如何用油刷罐車之後，就一直讓李想刷罐車，這是這裡面最辛苦的一個工作，因為要不停的刷，跳到罐車跳出罐車，為了不影響進度，全程都不帶休息的，罐車刷完了也閑不得，還要跟著三輪車一起去送轉，然後人力拉出起隔斷作用的鋼板，再抬到三輪車裡拉回車間。

　　從未工作過，或者在家都沒怎麽乾過活兒的李想顯然是有點受不住的，中間刷罐車的途中，幾次他蹲著刷罐車的底部和四個角，都差點站不起來。一來是確實累，而來是這個估計不知道什麽的油，有一股很重的油漆味兒，想來，之前走的那個也是因為受不了走的吧。

　　但李想告訴自己，不能就這樣放棄，哪怕只是熬完這個月拿到那300塊錢也好。自己有些工作經驗了，再換個別的工作也一樣能乾的了。

　　下午休息的時候中年胖子來車間看了看就沒再露頭了。等工作完，終於等到了廠裡晚飯的時間，可想迫不及待的拿著飯碗跟著小個子來到了食堂。

　　稀米粥和醃白菜，就是那種只要鹽和醋加到生的白菜裡的那種食物，李想有些吃不下，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吃了，眼下，吃飽飯，活下去才是重要的。

　　吃完飯宿舍裡的老頭兒顧師傅跟他說，後面有一個澡堂，可以去那裡洗澡。李想還沒聽完就順著顧師傅手指的方向去了，全然不記得自己連毛巾香皂都沒有。

　　到了澡堂，發現只有一個淋浴，和一個大水池子，那個大水池子裡的端坐著五六個人，有幾個人李想下午沒見過，應該是自己車間對面二樓裡搞那些石頭粉碎的人，還有大個子和小個子，顧師傅沒有過來。本來想下去，但是看了一眼水池水的顏色純黑。李想放棄了，扭頭看向了唯一的淋浴，廠裡接待自己的那個中年胖子在淋浴底下洗的正嗨。

　　在等了幾分鍾後，看浴池裡幾個人都在淋浴前排起了隊，李想放棄了。但身上實在太髒，李想也只能跳到那純黑的浴池裡，洗了洗更髒的自己。

　　回到宿舍後的李想爬到了自己所在的上鋪。老同志顧師傅已經在自己房間裡面的下鋪床前擺了個小桌子，倒上了一杯酒，一盤下酒菜，李想也沒注意是什麽下酒菜，隻記得老顧頭兒自顧自的喝著，上鋪的大個似乎在聽著手機裡放的歌兒，而李想下鋪的小個子依舊看著那本李想猜測的少兒不宜的書。

　　大個兒跟李想都在上鋪，突然就對李想說起了話。雖然，在卸那些巨型隔牆磚的時候大個兒也說過話，但隻限於安排李想和小個兒的工作，這次卻不然。

　　“聽你口音，是本地人吧?”大個摘下一個耳機，很不屑的對李想說到。

　　“是！”李想禮貌的應著。

　　“那你們本地人也能受得了這個工作?知道上一個娃兒怎麽走的麽?”大個兒繼續嘲諷。

　　李想本來想著，到這裡最少也要乾一個月，跟宿舍裡的人處好關系是自己最先要做的，突然被大個子這麽針對的說，一時竟也沒了主意。“人麽，吃得苦中苦，方位人上人！”

　　“你乾這個，還期待著人上人?”大個依舊是同一個語氣，“那個車間得了黑肺子病的，死了的就我知道都有4個”大個子把另一個耳機也摘了下來。

　　多年後李想終於知道了大個子口中的黑肺子病就是塵肺病，但那時的李想卻沒意識到，這個所謂的塵肺病到底有多麽的恐怖。

　　“那又怎麽樣！活著，比什麽都重要！”李想終於忍不下去懟了一句。

　　“瓜娃兒。你就是個憨皮！”大個兒指著李想說了句李想當時都聽的不太明白方言。

　　但李想知道，這話，不是好話。本來想再說想些什麽，但李想還是放棄了，眼下，活著，是最重要的，中午肚子的那種餓到崩潰的感覺，讓人後怕。

　　李想不再吱聲，自顧自的躺下了。對李想而言，現在，爭論於他，毫無益處。因為現在自己唯一能倚仗的，只有自己。

　　第二天的工作依舊，只是小個子更變本加厲的給李想強加了些本來小個子自己可以做的工作，李想什麽也不說，隻管乾著，雖然也累，但他能堅持的了。好在老顧頭兒時常看出來些小個子的貓膩，安排給小個子一些本來是小個子安排給李想的工作，李想得以又熬了下來。

　　晚上，依舊是大個子各種言語的挑釁，諸如說李想他們這些本地人沒智商了，人品差了之流，甚至有睡了李想他們這裡哪個地方的婦女之類的。放李想在學校上學時的脾氣，必然要跟他乾仗，但現在，李想都忍了下來，李想有自己的想法，他要熬到他想要的300塊，可以去更大的城市闖蕩一番。雖然，那些地方他從未去過，但，大城市總歸是比小城市好些的。李想就這麽認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