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國顯整了整衣袖,朝大門徑直走了過去。今天一大早的所見就讓這位馮老爺打開了眼界,原本他以為澳洲人搞征糧局承攬秋賦就是為了個把持縣政,現在看來他還真是低估了澳洲人的本事,光這流通卷交稅一事就是破天荒的頭等大事,這可不僅僅關乎臨高一縣。 就拿紙幣來說吧,大明也不是沒有搞過,以往的寶鈔什麽的就是類似的,過去我們歷史書上說的朝貢貿易,其實都有這樣的影子,說是明朝皇帝賞賜三倍貢品的財寶,其實裡面就包含有大量的寶鈔,實際上行的是類似美國今天玩貨幣量化寬松的路子,只是大明的量化寬松,量化是沒怎麽量化,但寬松卻是非常的寬松,以至於沒過多久就信用崩潰了。
但現在澳洲人這流通卷卻看起來堅挺得很,大家很是願意把手中的銀子和糧食換成這花花綠綠的小票子。
買澳洲貨必須用這個他清楚,這個大概就是這票子能在東門市和臨高暢行無阻的原因,現在除了南部的一些鄉都和黎區,臨高全縣已經沒人多少人不認識這東西了。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卻是這次的糧賦,原本他以為澳洲人借包攬秋賦來控制縣政是為了把以往秋賦中的好處全部自己得了,可這一圈下來,發現澳洲人不僅沒有加派任何多余的糧食賦,相反,加上折算後這賦稅不僅比朝廷正賦還低,而且還自己貼補了不少。
原本馮老爺還想自己有魚鱗冊,有資本和澳洲人談談分潤的事,而且各大戶看他在幫澳洲人做事,多少也會給些好處,而現在他的資本顯然大打折扣了。正經的糧戶有這樣的好條件誰不爭先來交糧,畢竟現在相當於有了澳洲人的信用保障,拿到的也是縣裡用了印正兒八經的完糧契據,好歹買個今年的平安。以往收不到的逃亡戶和縣裡的隱田,雖然未必會給澳洲人交糧,但大都也不在他的黃冊上,這些屬於添頭,收不收得到都無大礙。
倒是現在臨高的形式有了大變,一則這些來交糧的多是散戶,大戶們心裡還在打鼓,雖有來的,但還不多,也許都還在打著借澳洲人的手盤剝地方順便減卻自己那份兒的心思。但現在澳洲人自己先出糧食完了秋賦,等於是在縣裡拿到了一個保障,把自己從縣裡的代理人身份變成了糧戶的債權人,雖然中間的關系馮國顯還有點模糊,但澳洲人要對縣裡的大戶下手看來是再明顯不過了。
這次可不是簡單的打大戶那麽簡單了,雖然臨高剩下的大戶們沒有什麽罪大惡極的,但要論手上乾淨的幾乎沒有,過去仗著和馮國顯拉交情,縣令政令不出縣城,還能為所欲為,包括冒籍這樣的事情沒少乾。現在看來要是澳洲人借這個由頭好好敲這些大戶一筆竹杠也未可知。
但更嚴重的問題是,澳洲人現在等於是把他們印的票子和皇糧國稅綁在了一起,這等於是變相確立了他們的正統地位,而這東西都是澳洲人自己印的,到底印了多少只有天知道,他們今天能允許小民用這玩意交稅,確立了流通卷的信用地位,明天也能用這票子從小民手上收購糧食資材,想到這裡他才發覺澳洲人的可怕,自澳洲人登陸以來,這樁樁件件的謀劃可謂算無遺策,就拿這流通卷交稅來說,真要這麽搞下去,可比以往的什麽成例和各種陋規厲害多了。馮老爺不知道什麽叫通貨膨脹,大抵和當年國府的思路差不多,意思就是印刷機開起來就有了錢,不過在時人的見識裡已經算不錯的了。
馮老爺正想著腳便已經跨過了大門,迎上來的小子滿臉堆笑,問道:“這位老爺是來交稅還是登記?”
馮老爺從沒見過這樣的陣勢,從妝容上看,來人穿著澳洲形製的衣服,胸口有兩個補丁一樣的兜子,左邊還有一塊布票,補票上刺著幾個黑色的俗體——臨高縣政務中心,一時鬧不明白,隻得問“這裡不是征糧局麽?”
小夥子見他這麽一問,越發的殷勤起來,“說這位客官不是常來東門市吧,征糧局在這裡是不假,可這裡不止征糧局一家,但凡有開店登記,代收代交還有縣裡一般的俗務皆可在此辦理的,客人可是要來繳糧?需是換了流通卷在後面排隊才行。”看這小子年紀不大,應該是個假髡,不過倒像個澳洲人那裡做公的,聽說澳洲人手下的公人都待人和氣,從不打罵百姓,現在看來,這傳聞倒是真的了。
聽說這假髡裡面多有當初被澳洲人俘虜的,現在居然能放心任用,這澳洲人識人的本事倒是一流的,不過馮國顯倒也不是迂腐之輩,光看這些人現在一身筆挺的穿戴,衣服形製怪異就先不說了,這腳上的鞋子居然是布鞋,要知道臨高這裡百姓能有雙草鞋的都算混得不錯的,大多數鄉民還得光著腳,所以寄生蟲也是不可避免的。再看這些給澳洲人擋拆的假髡,絕對沒有一點菜色,個個紅光滿面,雖然也有些可能是周邊頭順來的年輕人皮膚不那麽白淨,但絕對是營養充足的,想這平日裡的享用定然不差,要不也不至於給澳洲人賣命不是。
年輕人見馮國顯不是來交糧的便打聲招呼自顧自的忙起來了,那邊還有不少人交糧要維持秩序。
現在馮國顯心頭很是憋悶,他感覺到他手上那點可憐的資本正在逐漸失去作用,這澳洲人如此厲害,而今是一步步的控制著臨高的各處民生,他這一畝三分地恐怕是無論如何保不住了。過去能和縣裡虛與委蛇,那是因為他背後還有其他大戶,這些大戶有自己的私人武力,縣裡行政能上下通達也還要仰仗於他們這些吏目,但這不論是政治鬥爭還是經濟鬥爭總歸是要靠實力說話的,他也明白以澳洲人的實力,就算臨高全縣加一起也不夠他們玩的,至於州府和衛所更不會來蹚渾水做這無利的買賣。
大廳裡極為寬敞,人群排到了廳裡,又被幾道木柵欄有意的分了一下,馮老爺大致看到辦糧的隊伍都朝著右側的幾個窗戶延伸而去,遠遠的也是幾個木柵欄的櫃台,現場雖然吵雜但還算有序,幾個假髡都在極力的維持,但卻沒有平日官吏打人罵人的事情,都只是好言相勸,最多呵斥幾聲罷了。
廳堂被調高了一層,上面還圍著一圈走馬樓,頂上居然也開著玻璃天窗,照得廳裡通透得很。
整個大廳通風透氣,還有幾排長椅,已經有不少來辦其他事情的商戶在長椅上休息了。
“舅舅,你怎麽今日得空來了。”鄧作成一說完這話其實有些後悔,他哪裡願意讓舅舅知道自己在髡人這裡做生意,而今澳洲人在臨高聲勢大振,但正經家境殷實的人家還是要避嫌的。鄧作成人年輕,腦子活泛,加之家也離此不遠,前些日子才在東門市上開了家貨站,準備走路子把貨販到瓊山縣去,現在這澳洲貨可名聲在外了,加之澳洲人的價錢公道,做買賣又誠信,鄧作成實在沒有理由拒絕這誘惑。
要不是在澳洲人那裡承攬了大宗的生意,他也不太情願替澳洲人來探老爺子的底,看舅舅不說話,趕緊岔開話題。“舅母和表弟可好。”這倒也不是客氣話,臨高雖小,但古代社會,十多裡地的距離也可能老死不相往來的,鄧作成也是多日沒去舅舅家了,舅母倒是沒什麽,倒是馮國顯的寶貝獨生兒子馮固一和他關系很好,是從小玩大的哥們兒。
“家裡都好,倒是你在這裡做甚?你娘的病可見好了?我正說忙完了秋賦要去探她的。”
“不勞舅舅費心,我娘並無大癢,吃了一劑藥便大好了,秋後若無變故,當是我母子來拜望舅舅的,也是許久沒登門了,今日正好給舅舅問安,也請舅母的安。”
“你隻照顧好你自己和你母親便是了。”鄧作成年幼喪父,全靠舅舅在縣裡幫忙維持,總算到他年紀大些,雖然沒心思在功名上,好歹也算是頂門立戶了,本身鄧家也有些家業,原本在臨高是靠著田產收租日子也還不錯。
不過鄧作成並不熱心農事,倒是喜歡從商,原本臨高也沒什麽能貿易的,又常有海盜,但澳洲人的到來改變了這一切,過去一個相識在瓊山縣,前不久來臨高辦貨碰到他,便說起了這個門路,他自己也在新開的東門市置下了一家店面,隻做大宗進貨,也倒騰澳洲人需要的貨物,短時間接觸下來他就進了貿易部的花名冊,結果調查下來發現他居然是馮國顯的外甥,當下正是要搞全縣糧稅包攬工作,這就好似瞌睡遇到枕頭,情報部門馬上對他展開了工作,反正也不是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而且看澳洲人的意思無論對他還是他舅舅,這好處都大大的有,而且從和澳洲人相處來看,無論誠信還是辦事的靠譜度這兩條顯然澳洲人都大大超越了官府。
鄧作成雖然讀書不行,但絕對聰明,以他的見識看這澳洲人在臨高不過剛剛發力,照他的觀察未來的臨高必然是澳洲人的天下,而且他們現在還扛了一杆保境安民的幌子,絕對的大義在手。而更關鍵的原因是鄧作成的老娘感染了時疫,要不是澳洲人的神藥恐怕就不行了,這時他原本沒敢對舅舅提起。
這次澳洲人交給他的買賣是往廣西的大宗貨物貿易,包括糧食、礦產,為什麽是廣西不是瓊山?因為瓊山早就被元老院看做自己盤子裡的菜,整個海南島未來一兩年就會成為直轄統治區,自己碗裡的肉沒必要再分一坨出去,但是兩廣攻略也許時間還長,所以還需要有個幌子。
馮國顯對鄧作成的出現此事也有些納悶,鄧家的莊園離百仞灘也有十來裡路,平白跑到這裡幹什麽?難道也是來交糧的?“你家這樣的大戶也用親自來交糧?這等事情往年差周管家來不就可以了,而且……”馮國顯想說你老舅原本就管著這秋賦,你不去找我反倒跑來給澳洲人交糧,真是會做啊。
鄧作成當然也看得出舅舅的心思,趕緊接話,“原本每年成例都要先去舅舅那裡,只是今年外甥在東門市照應生意實在走不開,再說這澳洲人只收正稅,絕不加賦,外甥也是看澳洲人的信用。再說這只是交的正稅,多出來的還是孝敬舅舅的,正說這幾日就要親自給舅舅送來,不想卻在這裡遇見。”鄧作成說這話倒不是敷衍,原本他就是這樣打算的,往年雖然有他舅舅在可以少給些,但畢竟也要人人有份,這是官場上的規矩,馮國顯也不能因為家裡人給破了,但這次有澳洲人這杆大旗在,鄧作成反而樂得背靠大樹好乘涼,只是舅舅這裡的意思還是不會少的。
“話雖如此,但你好歹也要支應我一聲才好。”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天色也不早,舅舅不如與我一起去店裡小坐,順便叫些酒菜。”
…………
番茄炒蛋,最近臨高最時興的澳洲菜色,專門從澳洲人開的迎賓館叫來的,相比於青椒肉絲和回鍋肉什麽的,這道菜倒還不算豪奢,酸酸甜甜的在這燥熱的秋季也是很合大家胃口的一道菜,還有一些本地常見的小菜和風乾的海產肉類。
舅舅來了,鄧作成還特地開了一瓶從澳洲人那裡搞來的紅薯格瓦斯,這瓶發酵飲料鄧作成收藏了一個多月,他倒覺得應該再放些日子或許才能更好喝些。
因為不過是家宴,除了個伺候打扇的童仆也沒有其他的規矩,鄧作成為馮國顯夾去一夾番茄炒蛋。見馮國顯並未見責,鄧作成乾脆鼓起勇氣把澳洲人教他那套準備說一番,“有句話外甥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隻管說,這裡都是自家人。”
“我以為識時務者為俊傑,眼下澳洲人在臨高勢大,若不結交,以後恐怕……”
“恐怕如何?”
“如今澳洲人初來我臨高,搞什麽糧稅包攬,其實以我愚見看來不過是把戲而已,史書上也不是他們第一家搞,聽說他們是宋人後裔,那賈似道當年行金界推排法不也是如此麽。”
“你既然讀史自然之道結果如何。”
“外甥以為此一時彼一時也。”
“此話怎講?”
“不瞞舅舅,外甥既然在這裡開了門面,少不得和澳洲人打交道,依我看他們所圖不小啊。”
馮國顯不自覺的咽下了一口番茄炒蛋,又喝了一口格瓦斯,聚精會神的聽著鄧作成的分析。
“舅舅可知道澳洲人許給我一樁什麽買賣?”
“什麽買賣?”
“買米……”鄧作成特別強調了一下又頓了頓, “買兩廣的米,他們的首長特別說了要我去欽州和廉州販米,而且,說是多多益善,有多少要多少,價錢好商量。”
“這是為何?我聽縣裡說這澳洲人加上他們的手下不過一兩萬人,光這臨高一縣加上他們自己收的糧食還不夠吃麽?我可聽縣裡駱訓導說澳洲人有秘術,稻米產量倍於往年。”
“這就是奇處了,你說這臨高的土匪海寇全都被澳洲人肅清了,還要招兵買馬幹什麽?”
“難道真要謀反不成?”
“這也不好說,他們不是自稱大宋後裔麽,你看他們登陸也幾個月了,要是有心內附還不給朝廷上表?一直這樣遮掩反倒是麻煩了。”
“那你的意思是要我如何?”
“舅舅聽說了麽?把這些天的秋糧收完,澳洲人就要開始仗田了,到時候沒交的大戶和隱瞞不報的人都要遭殃,澳洲人說話可不是說笑。”
“啊,澳洲人要仗田?”馮國顯一下子蹭了起來,把鄧作成嚇了一跳。鄧作成不清楚,馮國顯自然不馬虎,仗田可不是什麽一般土匪海寇能玩的,明朝建立這麽多年一共也沒仗過幾次田,這仗田一鬧出來,那等於是臨高的土著勢力就要來個大洗牌了,這可不是收點糧食那麽簡單,好些個大戶說不定被澳洲人這麽一折騰連根跟鏟了都有可能,苟家的例子可還沒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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