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已經開始,臨高也是一片忙碌景象,先不說這秋量包攬的事,首先引起轟動的卻是吳南海搞的幾個示范農莊。最早的幾個公社因為搶種了一批帶來的良種水稻,秋後的產量有了質的提升,在船上製氮機制的氨水,鹽田的光鹵石和勘探組帶回來的不多的磷肥幫助下,光這一季的畝產就有600多斤,這可讓當地的農民徹底的掉了下巴。 要知道這海南的耕地本來就貧瘠,要不大陸上的人也不會走投無路才來瓊州開荒,在這樣的地上耕種,先前本來收獲就很少,所以只能是逃掉官府的賦稅後勉強糊口,這些人戶也就成了真正意義上的黑戶,一般的小官吏也不去管,一是管不過來,這些人家往往都躲在偏僻的山裡種地,收成很少,也不夠這些老爺分的。而來尤其是福佬,往往依托宗族,異常凶悍,大的股數還能結寨自守,所以官府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了。
而今形式可大不一樣了,自從這澳洲農法的奇跡在臨高傳開後,周圍的地主們紛紛托人找歸化得早的人打聽,希望能夠加入澳洲人的農業體系。
對於這一點吳南海倒是不奇怪,只是沒有土著能對他在之前花得大力氣改造土質有任何感慨讓他頗為鬱悶。這裡的土地就算是再好一些的也肥得有限,更別說留給穿越者的土地,文瀾河兩岸的河灘地雖然能耕種,但吳胖子也不傻,真要好種別人早開荒了,這沿途幾十裡的文瀾河居然才稀稀拉拉的那麽些人在種地說明土地情況並不理想。
調查之後才發現這裡的土地含鐵很高,又無法依靠自身保持肥力和水,吳胖子這才又是改良土質又是修建小水壩和灌溉渠,總算趕上了夏糧後的一季稻子。
原本看澳洲人和歸化民笑話的本地人這次算是徹底傻眼了,別說誰沒見過這麽種田的,但那沉甸甸的稻穗可是實打實騙不了人的,附近有些個農民還沒到收獲就已經到澳洲人的田裡親自驗證過了,吳南海知道當地人來,也不阻攔,這是最好的宣傳,老百姓的嘴比什麽輿論機器都跑得快。
果然,沒過多久來投順的農民就更多了,有拖家帶口的,還有地主們直接托人去問的,都被打發到農業部設在東門市的合作所去了。這是一個新建的門市,主要面對臨高百姓提供各種農業技術服務,也賣農具,而且還提供小額信貸並大量收購農民的出產,看著農業發展的欣欣向榮,吳南海還是顯得相當滿意的。
…………
同樣滿意的還有文德嗣,現在有好幾份電報放在他的辦公桌上,最上面的一份是廣州站發來的,廣州的字號已經開張,有高舉幫襯,又有新結交的廣州地面的顯貴,現在一切運轉還算正常,看過這次帶過去的貨樣後,已經有當地不少的商人和顯貴希望能夠獲得澳洲貨。廖雲在電報中還提出了以此為契機展開更多貿易的想法,包括集中收購廣州附近的土燒,經過提純加工成高級白酒,進行大陸市場和歐洲市場的拓展。這次又組織了一批生鐵和其他生產資源裝船,除了帶去的一條外又從廣州買了幾條不錯的大船,說大也就是相對本時空而言,這個倒不是文德嗣最關心的,船廠的進度還是很讓他放心的,這東西要實現自產並不難,只是數量問題,現在能買一些也是好的。
又一份電報是徐聞那邊過來的,馮梯霞在電報中又表揚了一番平秋盛的英明領導,雖然發電報的時候平秋盛也才剛剛趕到海安,而且大熱天的又化了妝搞得一身臭汗立馬就去沐浴更衣了,根本還來不及指示工作。不過馮梯霞的工作進度卻是很快,他在電報中提到目前不僅第一家榨糖廠已經建好,而且他還抽空考察了徐聞海康兩縣的具體水文情況,東面的錦囊所,南面的海安所和西面的東場灣他都調查停當了,等這裡的事情忙完還打算找個機會能去潿洲島看看。
然後就是李文卿發來的一份,發電報時他們已經到達海陽,這是越南北朝鄭氏設在紅河口的一處口岸,除了越南本地的商人,還有不少華商,聽說要買糧食,都說難辦,不過只要給銀子還是能買到的,照田三卦找得本地的一個通事說,這米在海陽也就折七、八錢銀子一石,也還是比大明境內便宜,而且李文卿獲得一個重要商業情報,那就是海陽這裡極度缺糖,一石很一般的黃糖也要二、三兩銀子一石,這對徐聞那邊的工作是個很大的利好。然後便是匯報了一下離開前鴻基堡的建設工作。
李文卿還在電報裡著重強調了輕工部門的作用,他反映在海陽的市面上,不僅鹽和糖大有市場,各種生活用品也很受歡迎,中國產的雨傘、鞋子、折扇在這邊都能賣出高價,考慮到從臨高到海陽和廣州距離差不多,輕工產品拿到越南這邊傾銷銷路應該更好,而且越南現在處在戰亂中,相對管制不嚴,市場操作空間更大。
他已經通過關系和當地華商搭上了線,看過穿越者的貨樣後所有人都表示非常好,都願意包攬承銷,這個可能最後還要和總部溝通,他希望的是建立起一條通過輕工和化工產品建立起的穩定貿易線,源源不斷的把越南的稻米運回臨高。
李文卿還報告了一個他在海陽取得的一個關於中越邊界的情報,在中越交接的現代防城港地區,有一塊實際上的飛地——永安州。
永安州的情況文德嗣略有所知,元末明初,中國內亂,越南軍隊越過邊界二百余裡,佔領中國的祿州(今越南祿平縣)和西平州(今越南諒山),將國界從現越南諒山西南的鬼門關推進到今天的鎮南關(友誼關)附近。越南還佔領中國廣西思明府所屬的六縣(今越南脫浪縣等沿現中越邊界各縣)。這是越南佔領包括永安州飛地在內的大片地方的開始。
明宣宗時,黎朝太祖黎利趁中國從越南撤軍,又佔領中國雲南的寧遠州(今越南萊州及其萊州以北地區)。
後來黎朝發生內亂,內亂的一方安南王將廣東的六峒地區(現在廣西的北侖河以北一直到廣西的江平,江平即今天的廣西省東興市江平鎮)還給明政府,在雲南方向,將蝴蝶、普園(中國雲南麻栗坡以北)歸還中國。但永安州不在歸還之列,因此形成飛地,直到清代都還沒有完全收回。
按照李文卿的情報,現在的永安州因為黎朝南北混戰的原因已經基本處於半獨立狀態,而明政府對這一塊也沒有管,這正好是個非常好的介入機會。
永安州下轄的江平、松徑、鳴雞、蠔丫幾處正是後世防城港的核心區域,把防城港港區完美的包裹了起來。此地往北是欽州,有當時北部灣的主要出海口之一——龍門港,出來就是後世的欽州灣。往東是廉州府,廉州府南面是一個天然良港——後世的北海港,在明代還沒什麽人居住。
調查的結果顯示永安州這一帶目前是中越海盜們在北部灣最主要的據點,也是重要的補給基地,如果能把這個飛地拿下來對整個北部灣的戰略布局將相當有利。因為當時廣西並沒有出海口,欽州也隸屬於廉州府,是廣東承宣布政使司的轄下,明代之所以這麽設置是為了分化廣西的少數民族,所謂分而治之。
不過穿越者看中的不光是出海口的便利,還有廣西的糧食和礦產,礦產姑且不說,現代廣西的靈山大平原、貴港盆地和玉林盆地都是相當大的產糧區,在明代,靈山縣本就是欽州轄下,貴港此時叫貴縣,玉林叫鬱林州,貴縣的糧食可以走鬱江、武流江直接運到靈山縣,然後一起經欽江到欽州出海。而鬱林州的糧食更是可以從南流江到廉州府的合浦縣出海,到時候只需要在潿洲島設一中轉就可以對臨高、鴻基、永安州和徐聞實現全方位的輻射補給線。
對於李文卿的意外情報工作,文德嗣非常欣慰,看來派他去越南是選對人了。這次不僅有意外的說話,而且他的思路也是異常的清晰,原本在北部灣的布局常委們考慮了很多方案,但是卻忽略了這個最簡單的。這裡地處中越邊境,又是黎朝的飛地,黎朝現在內亂,自顧不暇,自然沒工夫管這裡,而欽州這裡本來民族矛盾就比較尖銳,當地官員也不願意挑個擅開邊釁的名頭,要不永安州這塊飛地也不會到清末都還沒有徹底解決了。
而這裡本身又是海盜與海上集結的一個補給點,各種生活生產設施應該不少,各處的情報應該也很有價值。更關鍵的是港口天然條件就很好,在加上當地商人應該也有所建設,又沒有大明的刻盤態度,要一步步佔領這裡消耗的資源看來並不多。想到這裡,再想想工業上的進度,文德嗣還是強壓住激動的心情,待平複下來才緩緩拿起最後一份電報。
最後一份是三亞前進支隊發來的,電報發出時他們還沒有抵達三亞,昌化那邊沒什麽特別的資源,人口也很少,上岸勘探不算太理想,不過也就那麽回事,因為要繞半個海南島,所以也沒敢輕易進昌化城,只是順著昌江向上遊漂了一段,沿途采集了一些礦石和植物樣本。
之後他們又陸續經過了感恩和抱歲,還順便考察了南湘江,過去的路上倒是沒遇到什麽威脅,只是海上遇到了風暴,耽誤了一些時間。發這封電報時船剛經過本時空的崖州地面,當然,崖州城距離海邊還有很大距離,也不方便貿然前往,畢竟去三亞的這艘船上的人可都沒化妝,全是一身髡發短衣的打扮,害怕嚇壞了當地人。習亞舟在電報中說勘探隊準備沿著大安河看看資源分布情況,預計要花一兩天時間,如果一切順利,再有三天應該就能到達三亞灣了。
看著這些電報,文德嗣很是滿意,穿越這幾個月來,觸手終於開始朝四面八方伸出去了,相比於臨高這麽個小地方,現在也總算有點星辰大海的味道了。而且現在由於李文卿的開拓性思路,整個下半年的戰略布局就變得非常清晰了。
…………
“這夥海商到底是什麽來頭?居然敢在我們弟兄頭上動手?”說話的中年男子隱在屋簷的陰影下,下午的陽光照不到東邊的這進院子,男子拿起一盅米酒一飲而盡。桌上早擺下的幾樣下酒小菜並那隻剛打來的野鴨也沒見下口,旁邊伺候的下人看上去都有些老朽,並不堪用的樣子,也沒注意主人的情緒變化。
說是主人,其實都是世襲的軍戶,明初為了分封有功的軍人,將軍戶分別編給他們在地方上屯田。但是就如清代的八旗一樣,明代的軍戶制度瓦解的似乎更快,這些世襲的軍戶到了明末這一世光景已經沒有半點軍人的光彩,全都成了人生依附於千戶、百戶的農奴,除了給老爺種田什麽也乾不了。
家奴還能贖身脫去賤籍,軍戶則是完全沒有任何翻身的指望。
“兄長說得極是,我也多方打聽了這些人的底細,聽說是從瓊州過來討海的商人,似乎原來是走南洋的,有些個底子,看上了徐聞的糖業。他們走的是海安所羅世卿的路子,聽說郭知縣也給他們題了匾。”說話的人叫顧錫祥,是寧海巡檢司的巡檢,和他兄弟相稱的正是錦囊所的千戶施天政。
大明朝設立衛所和巡檢司,本是為了互為補充,可到了這邊遠之地就成了互為勾結,這恐怕也是當初朱洪武想不到的。
“這樣說這來路還不淺,可別的不說,他們這麽搞法,別的糖商就沒有怨言?就算糖商們就范,還有東場的吳大人和海安所的幾位千戶百戶就沒有說法麽?”
“這道理說得是,不過海安所的幾位多半跟這位羅老爺是一條褲子的,說不定平日還指望著羅家的供奉,倒是錦囊所倉的宋大人可以拉攏拉攏,現在進出徐聞的船全走他的海安所倉,宋大人就沒個想法?”
“想法嘛,自然是有,不過這錦囊所畢竟不比海安做便捷,手也伸不過去。”
“我以為我們倒是可以考慮動動這些糖商,他們總是要運糖出去的。”
“他們已經開始榨糖了?”
“這倒還沒有,而今蔗農還在觀望,只是聽說這家海昌糖業頗為不同,他們的糖寮居然是用機器榨糖的。”
“這有什麽奇的,平日裡糖寮榨糖不也是要用巨石和木頭麽,不也是機器。”
“可這家的糖寮聽說不用人力。”
“不用人力?總還是換成牛馬,還不是要吃糧食。”
“奇就奇在這裡了,他們榨糖用的機器不僅不用人力,連牛馬也不用,只是冒黑煙,就能自己榨糖。”
“如此倒真是奇了。”施天政聽著聽著來了精神。
顧錫祥看他來了精神,也添油加醋的講了起來:“聽說他們有秘法,能驅動千斤重的鐵疙瘩榨糖,且這榨出的糖比一般的糖寮要多出兩三成……”
“什麽?兩三成?這你可是親眼所見?”施天政現在完全有點不相信了。
“榨季還沒開始,只是說那機器開試的時候有人看過,恐怕非空穴來風。”
“若真如此, 那這徐聞的糖業恐怕難保了。這羅世卿厲害啊,不知從哪裡找來這幾個會域外秘技的海商。從羅家不守規矩沒像往常提前打招呼來看,這次是要獨吃了。”
“就怕這羅老爺胃口沒這麽好,我這就找人去給熊瞎子帶話,地面上奈何不了他們,水面上還有得官司打。”顧錫祥說的熊瞎子是這一帶的海盜,因為額頭上有個瘤子遮住了半邊眼睛有了這個諢名。原本就出沒於兩廣洋面,經常在錦囊所一帶補給。顧錫祥本人也常常幫熊瞎子窩贓,當然自己也分潤了不少。
顧錫祥想糖商再有勢力,畢竟沒有自己的家丁,要真是乾仗可未必是他們這些地頭蛇的對手,但是在海安所下手位面托大,畢竟羅家也不是吃素的,還有知縣在幫襯,但是出了海,可就沒這麽輕松了,多搶他幾次這些人自然就知道厲害,且容他們在徐聞囂張幾天。
“這事可大可小,你我兄弟總歸還要在這糖業上吃喝,不可壞了規矩。”施天政當然是怕這樣動靜鬧大了影響整個徐聞的糖業,這就因小失大了,畢竟其他的糖商面對他們還是恭順的,再說也還要留條後路,這些瓊州來的海商現在不來拜碼頭不代表將來不來,事情不可做絕,畢竟誰跟錢都沒仇不是。
顧錫祥自然知道,忙對施天政表態道:“這事小弟自然審得,請大哥放心。”
兩人商議這當口,徐聞周邊的蔗農已經挑著擔子推著車朝縣裡來了,一場無形的戰爭正在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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