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最窮凶極惡的敵人苟二老爺就是在這樣的機緣巧合下登上了歷史的舞台。 …………
李仕棟李老爺剛走到縣城南門口,便發覺這裡跟以往不同了,往常這縣城並無多少人進出,平日裡買賣物品都在各處墟市或者鄉裡,但是今天這一來卻發現這縣城戒備森嚴,城頭多了不少鄉勇,城牆似乎也加高了不少。自去年納了秋糧,李仕棟已有半年沒來這縣城了,看著眼前一副禦敵的樣子,正在尋思這是怎麽一回事。看他停下來,他的書童便給他遞上了汗巾。
李老爺四十多歲,體態略微發福,看起來面色白淨,戴一頂青色方巾,一襲同樣青色的夏季常服,臨高這幾日氣溫已經漸高。他本是遵憲都美森鄉人,家中有些薄產,也算是美森的一戶大戶,隻是這尊憲都原名黎畔,是黎人的地盤,萬歷朝幾次鎮壓黎人暴動後才算把此地改土歸流,所以李老爺雖是本鄉大戶,畢竟不可和苟家、林家同日而語。
李老爺原本身上有個歲貢的功名,加上平日急公好義,為人又和善,所以在讀書人不多的臨高也算是排得上號的文士,隻不過最近十年李老爺都在家為老母盡孝,朝廷曾授了他廣東翁源縣訓導一職,因老母在堂便一直也沒有履任。
美森鄉離縣城不近,又都是山路,故而一般沒有什麽大事情他是不會輕易去縣中的,這次海賊入寇,也因他所在的遵憲都在縣城以南的山中,便沒有請他去商議,D日登陸時烽燧也並無報警,所以過了這五六天,李老爺尚不知博鋪來了“海賊”。
他今日來縣中也是因為老母生病多日,他欲到縣城的潤世堂去抓兩帖藥,又要去博鋪尋兩尾鮮魚給老母熬湯。李仕棟父親早死,隻一個弟弟過繼給了同族伯父,所以也隻算個中等人家,家中也沒有幾個供使喚的,每次為母親抓藥,他都是要親自去的,不然便不放心,這次也隻帶了一個貼身的書童。
“那不是美森的李老爺麽?”城上一個熟識的兵士眼尖,他也是黎畔過來的,不過是漢化的黎人,名叫符喜。
“原來是符家的小喜,你如何卻在這裡?”李老爺隻聽說這符喜是在後所的孫百戶手裡謀了個差事,原本海南這裡每一屯都有些黎兵,聽說這符喜在孫百戶手下很是討喜歡,現在如何又跑到這縣城來了?
“李老爺還不知道?幾日前有海賊駕著大鐵船十數艘自海上來,而今在博鋪那邊盤踞不去,我等是奉縣令老爺召喚,隨百戶大人來縣中協守的。”邊說便招呼李老爺進城,因這幾日並不見海賊攻來,又這南門不當要衝,所以放手並不算嚴,吳縣令怕引起騷亂,也沒有關閉城門,這是加派人手時時警惕罷了。
得知李老爺是來抓藥,符喜也不守城了,便要和李仕棟同去。這幾日他守城辛苦,正無聊得緊,難得來了個同鄉的大戶,他便想好生在縣城中轉轉,活動活動筋骨,前幾天縣裡打賞的銀子雖然孫百戶吞了不少,他們每人還是分得了一些。
…………
潤世堂就坐落在縣城西門內,縣城本身並不大,不肖半刻便到了,在門口一看,店面顯得有些破敗。這潤世堂是臨高縣的老藥店了,不過最近的生意卻是每況愈下,在東家楊世意看來還是自己時運不濟。
這二年天災兵禍不斷,雖然病人是不少,但能負擔得起藥費和診金的卻是越來越少了。加上這縣中但有事情總得出來表示表示,雖然楊世意也知道吳大令並不算一個貪官,也想為臨高做些事情,
怎奈時局如此,人心不穩,經營也就愈發艱難。 這會兒楊掌櫃正在櫃上查對帳目,其實也沒什麽查對的,最近三個月潤世堂帳面上新進的銀子不過二十多兩,他要維持這麽個藥行,還要顧著一般夥計的工錢,著實不易。核對了多次,這帳目畢竟不會憑空多出來,想到這裡,楊掌櫃不禁合上了帳本長歎一聲。
“掌櫃歎什麽氣?”符喜說話一向豪快。
“符頭……稀客、稀客。”楊世意估摸著是生意上門,趕緊招呼。
“這位是李老爺,和我是黎畔的同鄉,今日來縣裡抓藥的。”
楊世意打一個拱,“李老爺我自是熟識的,隻是有小半年未曾見了,不知今日這藥也是令堂大人用麽?”
“正是老母,今日偶感風寒,我怕家仆辦事不牢靠,故而才親自上來。”
“都說李老爺是我臨高第一大孝子,果然名不虛傳。”兩人又一番奉承,符喜隻管在旁喝水,這潤世堂的正堂比那風吹日曬的城牆上可舒服多了。那書童在櫃台翻看藥方,李老爺和楊東家也不以為意,畢竟還是個孩子,有點好奇心很正常。
當下楊世意問了些關於老婦人症狀的情況,便按著風邪入裡的路子給開了幾帖藥,又給老夫人開了些溫補的方子,交給小廝到後堂配藥,自己與李仕棟在前廳閑話。
“適才聽符兄說這海賊之事,這海賊的奇技淫巧之術真是如此?”李仕棟自己也是要下地的,不必那些豪紳大戶,他倒是不信怪力亂神,所以對剛才符喜路上所言還是疑惑,他與符喜很是相熟,故而也不避諱他還在場。當然,與楊掌櫃也是閑話,一個藥店掌櫃能知道多少海賊的事情?
“這個自然,這幾日探子們回來都傳得神乎其神,這起子海賊不光有無帆無槳的鐵船,還有能自己遁地而走的鐵車,堆土築路,聽說已經修到百人頭灘,倒是這兩日便沒聽到還在修路,回來的人隻說海賊在百人頭灘像是在修築城池。”
“如此倒是怪事,這臨高以往鬧的海匪都是劫掠地方,補給淡水的,這臨高偏僻小縣有什麽值得在此地大興土木的?”李老爺倒是分析起來。
“說來奇怪,這海賊上岸以來雖然跟林家寨鄉勇打了一場,但卻沒有四出劫掠,也沒去找林家寨的麻煩,倒是異於平常海匪,聽新興市來人說,海賊倒是去過他們那裡,自稱海商,還頗為客氣。”
“莫不成真是海商?”
“可有人親眼看見巡檢司馮老爺被他們抓了,現在還在海賊營中。”
“這樣倒是棘手了。”
“怎麽?李老爺有甚作難的?”
“原本抓了藥還要去博鋪尋兩尾鮮魚給老母熬湯。”古代要保存鮮魚不易,一般隻能到港口現買,若買得多時雇個人夫用木桶挑了一道運回,現在聽說海賊已經把寨子修到百人頭灘,想必這博鋪的D戶也逃遁一空了,其他港口倒是也能買到,隻是路途更加遙遠。
楊世意知道李老爺是至孝之人,當下又說起聽聞那髡賊有秘術,一網下去便能打上十幾石的魚蝦,從那邊逃來的D民也有世代在此地打漁的,都說平身未見。
聽楊掌櫃說這髡賊還自己在博鋪打漁,李老爺心中便有了些計較,當下包好了藥便辭了符喜和楊世意出了城,李仕棟是打了主意要去看看這夥髡賊究竟是何方人物,竟能弄得這臨高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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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陳氏是寢食難安,他丈夫馮白勞原本是博鋪巡檢司的巡檢,雖然這幾年縣裡時不時也會欠俸,好歹還算是一份官府錢糧,加上自家的幾畝薄田,在臨高還算是不錯的人家。平日裡馮老爺常住在巡檢司的號房裡,不過每逢初一十五總要回來住上兩天,遇到節慶也要回家。然而自從清明後馮老爺去了博鋪便再沒回來,到了十多天后才聽縣裡的人說馮白勞被在博鋪盤踞的海賊抓了,說是縣裡的賈貴親眼所見。
這幾日陳氏是茶飯不思,他和馮白勞有兩個兒子,都在福建兩廣做些生意,聽說出事後便差家人送信去了。今日陳氏又打點了些東西請賈貴過來打聽些事情,賈貴是最先向縣裡告警的人,而今他姐夫又在縣中參知軍務,這幾日縣裡派了不少探子,想必髡賊的虛實他應該也是清楚的。
“娘子不必憂慮,想必那海賊不會要老爺姓名,若是要時,也不會留著活口。”說話的是馮白勞家中一個家養的小子,就是從小在家中養大的仆役。這個小子年紀大約十八九歲,卻透著一股子成熟,家中取了個名字,襲了馮家的姓,單名一個鞏字。
“總不見得會是招待老爺,不知這海賊幾時肯放人。”
“娘子放寬心,老爺吉人自有天相。”馮鞏還是隻能安慰。
“你說這起子海賊抓了老爺也不來問個贖金,叫我們婦道人家,如何知道其中關節。”說著陳氏又哭了起來。
“這幾日縣裡正在查探海賊虛實,想必會有辦法,這海賊既然沒有殺人,總會來要贖金,倒是要預備下才好。”
陳氏當然知道這贖金多半少不了,家中就這一進院房和一些田產,真要不濟就隻能賣地了,可這臨高的地又不值錢,想到這些,陳氏又煩起來。
…………
駱效良正帶著鄉勇加固東門的甕城,不知道是風水原因還是備倭,海南這裡的不少城池北門是封死的,若海賊真要攻來,首當其衝便是縣城東門,臨高城的城牆在東西兩門分別設有一個半圓形的甕城,駱效良從縣裡的茉莉軒中找了些碎石爛瓦搬到城牆上以備不測。這茉莉軒原為宋代臨高縣令謝渥所建的學館。謝渥在庭院內種了許多茉莉花,謝渥信仰佛教,取名茉莉,既意為崇佛,又體現地方風尚,故名“茉莉軒”。然而經歷這許多年,雖然歷代也有修繕,但是而今局勢一日不如一日,縣裡也沒有多余的銀子來修繕學館,畢竟而今連秀才們的膏火都是許久未見了。
原本關於海賊來犯駱效良隻當如同往常一般,雖然賊勢甚大,又有鐵甲快船,然而這船再厲害隻能在海上,好歹不能在內陸作戰。然而幾天前林家寨的二十多個鄉勇在百人頭灘與三個海賊探子遭遇,不僅沒佔到便宜,還被對手徒手連殺熟人,責任倒是一個沒死。而更讓駱效良擔憂的是後來的幾個海賊援軍據說手持連發短火銃,且不上子藥,中者即死。而今知道這夥海賊有如此犀利的火器,自然人心惶惶,雖然吳大令曾與林明祖商議不要講此事傳揚出去,然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傳言終究還是在鄉勇中開始發酵了。
這幾日派出的探子被海賊抓了不少,以至於現在再排探子縣裡都要許以重利,再一番威逼才有人去。前幾日回來的人說海賊正在修路,這讓鄉勇們也很惶恐,修路幹什麽,這個問題不光吳大令和劉大霖有這樣的認識,正常人都會去思考。關於海賊有紅夷大炮數十位,要運來攻城的消息不脛而走。
“你們休要再胡言,被典史老爺聽到,少不得又要吃頓板子。”典史在臨高是實權人物,這幾天在街道上緝捕散步謠言的治罪便是他的一項公事,所以在他那吃一頓板子的鄉民不在少數,有些人還不止一次。
“駱老爺說得是,”中間一個機靈的接過話茬對眾人說,“這紅夷大炮可是軍國利器,且不說沒有看見,就算這起子海賊真有大炮,也不會多。”
“再少……一炮許不是假的。”旁邊人怯生生的說道。
“真要有那勞什子,打著了你那就是命數,切莫再說了,而今隻有守好縣城,捱得賊人們無糧便退去了。”
“就怕這賊人盤踞不去,聽說還在百人頭灘起了寨子,這哪裡像要去的架勢……”
“你又看見了?”
“我倒沒有看見,總有看見的回來說給我們……”
“休要再說了,這些事情自有縣裡。”
城上的鄉勇七嘴八舌,駱效良是越聽越鬱悶,本來他還想鼓動一番,好讓大家竭力守禦,可看著架勢要不了海賊殺到城下,到時炮聲一響,估計人就得逃掉大半。心中便思量得與縣中老爺們早作商量,到底是戰是合,而今海賊在文瀾河邊起了寨子,若真是有意縣城,倒不如趁賊立足未穩,殺他個措手不及,若等賊人修好了寨子,真運來什麽勞什子大炮,到時糜爛地方可就不好收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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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縣城,李仕棟一路沿著驛路朝北,按照他的預計,總要明天才能回去的,步子便快了些,他本打如果順利可連夜趕回。大約午時剛過,李老爺和童仆便已到了離百人灘頭不遠的一處村子,說是村子,其實就是幾個石匠住的地方,離灘頭不遠,看樣子人已經跑光了,可見符喜和楊世意所言不虛。
兩人也不進屋,就在這空地上找了兩張石匠留下的石凳坐下,童仆從包裹中拿出乾糧和水與李仕棟,都是本地自己種的糧食,有地瓜乾和雜糧做的餅子,水裝在竹筒裡,見四下無人,那童仆便問道:“老爺真信那鐵船是鬼神之術?”
“你有何所想,盡可說來。”李老爺這童仆天資聰穎,他倒很是喜歡,所以沒人時說起話來也很隨意。
“依我看,這海賊定是有什麽秘傳之術,我常聞海外佛郎機人有千料大船,還有紅夷大炮,其實皆是能工巧匠之力,跟什麽鬼神是扯不上的。”
“你倒是托大,須知這世上未知之事可是你一個小子能全都明白的。”李老爺倒是沒有責備之意,他經常這樣打趣。
“雖說未可盡知,可總也說得出道理,我看這起子海賊們也總歸是凡人,哪有什麽秘術是學不會的?這世間巧思之士極多,非我大明一家罷了。 ”
兩人正在說話間,突然就冒出了五個穿著花花綠綠衣服的人,說是人,其實隻是這身形像人,可這身打扮卻詭異得很。五個人拿著奇怪的黑鐵家夥指著自己,用不知道什麽話對兩人吼著。李老爺他們甚至沒看清這些人是怎麽冒出來的,總算內中有人回些臨高話,又說了一通,李老爺總算明白了,這是遇上海賊的探子了。
看著這幾個平均身高1米75以上的漢子,李老爺總算明白為什麽林家寨二十幾個鄉勇卻戰不過海賊的區區幾個探子,這探子也太厲害了吧,光是剛才那不聲不響的出現在他們身邊,再機上這身形,這動作,官兵中的精銳都比不過。看李老爺兩人沒有反抗,軍事組成員對他們也還客氣,而見對方客氣,李老爺心中也稍微淡定了些,本來軍事組的偵察隊是去前方接替正在監視縣城的那組人馬的,結果走到石匠村外,發現似乎有情況,就來了個戰術包抄,沒成想隻是兩個過路人,不過這幾天能這麽大模大樣在穿越者眼皮底下過路的也是絕無僅有,所以他們便打算把兩人帶回營地再說。
“你們叫什麽名字?”
“回這位老爺,這是我家李老爺,是遵憲都人士,去博鋪買魚。”童仆倒是伶俐,先代李仕棟把話回了。
“在下李仕棟。”李老爺也是一拱手。
“那你呢?你們是一起的吧。”
“我?”小男孩有些驚詫,沒想到海賊還關心老爺身邊一個仆人,“我是李家的童仆,名叫李德勝。”
這是關於李德勝最早檔案中記錄的一段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