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坐在柵欄上,看著茸茸羊在草地上追逐、進食,陽光溫暖和煦,風從南方吹來,風中大海的鹹濕混著泥土的腥氣再和些許羊糞蛋兒的味道充分融合,風再隨著呼吸湧入人的身體,這生活的味道著實一言難盡。
“一千、一千零一。。。”陸辰並不在乎羊的數量有多少,也不在乎自己數沒數錯,找點無意義的事消磨這無意義的時光才是本意,他從東邊看起,慢慢數到西邊,可惜太陽不隨著他的目光行進,依舊斜斜得掛在東方,像昨天一樣的今天依然很漫長。
陸辰抬頭看向草原的另一邊,目光順著弗瑞登河而上,落至河流的發源地,莫庫裡山,這座巨山形隻影單得靜坐在月光平原上,很難想象在如此廣闊的平原之上是如何形成這之差雲霄的山峰。
莫庫裡山層次分明,由山麓至山腰部分是深綠淺綠交錯,山坳間是密林與稀疏的草地,山腰至山頸呈現著黃褐色,那裡的高度不適合大部分植物的生長,只有少量耐寒的草藥與苔蘚會在次落腳,再往上至山頂便是藍白相間,那是終年都不會融化的冰雪,其反射的陽光讓莫庫裡山像寶石一樣亮眼。在歷史上似乎沒有人類成功攀登至莫庫裡山山頂的記載,所有的挑戰者都一去不返,可能山吞噬了許多的人才長得如此巨大吧。
想到歷史這事讓陸辰一陣頭痛,並非突發惡疾,這不耐煩的厭惡感全都拜他不靠譜的父親所賜。陸辰對付父親沒有什麽直觀印象,追溯記憶到可記事之初才有一個時常埋頭在書堆之中的模糊男人身影。陸辰五歲那年父親便丟下他獨自前往莫庫裡山再無音訊,之後所有對父親的認知全部來源於成長中旁人口述。
四歲那年父親帶著陸辰搬家至月光平原邊緣的小村莊,村人對此人的第一印象比村頭懶漢還要貧困的窮光蛋,用不知從何而來的地契和村長要了間不大不小的破木屋,帶著油燈和桌子這兩件僅有的家具入住,連睡覺的床和煮飯的鍋都是好心的村婦施舍的。之後第二天,三輛大馬車拉著三車廂書本駛進了他們家的院子,人們一改昨日的偏見,料定這是個低調的大學士,勢必是為了潛心研究才搬來這個僻靜的村落,對陸辰父親反而敬重了起來。
不過日子沒過多久,人們發現這個所謂的大學士常常窩在家中,出門也不與人交際,他的兒子白天就坐在門口那塊歪歪扭扭寫著陸字的木製門牌下曬太陽玩泥巴,偶爾半夜能聽到大學士的咆哮或者哀嚎,偶爾路上碰到,膽大者悄悄得跟在他身後,只聽到他自顧自得不停念著,“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我想知道真相。。。”日子久了也就見怪不怪,不過陸大傻和陸小傻的名字徹底按在父子倆頭上了。
五歲那年的秋天,陸父背著行囊在黎明耕種的村人注視下走進月光平原,往著莫庫裡山的方向而去。次日受饑餓折磨的陸辰的哭聲傳遍村落,村民們各自喂養了陸辰幾天,見陸父沒有一點回來的消息,都不想再搭理他剩下來的爛攤子。村長揪著花白乾枯的長須召集村人開了個會,最後決定讓陸辰幫人乾活換口飯吃,從洗衣拔草到放養砍柴,至少陸辰磕磕碰碰的長大了。
起初的幾年陸辰一直想追尋父親的腳步,家中的存書翻了又翻,無奈其深奧並非孩童能夠理解,他始終不明白父親所謂的真相是什麽意思,隻對大陸的簡史有了一定的認知——
數萬年之前,從第一位開智的薩滿在石壁上記錄下文字的雛形起,
這片大陸孕育出無數生靈與文明,最早的原住民只有三類,獸人、精靈和地精,各自生活在大陸一角,他們偶爾摩擦總體相安無事。在精靈們記載的歷史中,數千年前的某日天降巨石,摧毀了三分之一的森林,而後精靈們發現了人類,這一從未在大陸上出現過的生物, 最初的人缺少智慧,沒有成體系的語言和文字,只會遵從本能活動。精靈們認為人是神明隕落到大陸之上的化身,慷慨無私得將知識教導予人類。 人類的起點遠遠低於其他種族,但他們的學習天賦卻異常之強,短短百年人類群體便與其他種群平起平坐。而後人類貪婪好戰的天性逐漸暴露,在領袖的帶領下他們聚集分散的人類組成軍隊,利用從各個種族那學到的技術鍛造鎧甲與兵器,輕而易舉的擊潰了大陸上的原著文明,在歲月長河中聳立起一座有一座強大的帝國。
人類奴役了其他種族數百年,借由通婚產生了半精靈、半獸人、矮人這些不受任何純種族待見的群體,他們只能在山洞中、森林內苟且生活。
唯一存在至今也是最強大的帝國,伊修瓦爾,他的鐵蹄踏碎了所有異族,最強盛的時候版圖涵蓋大陸每一寸土地。一百年前,在與精靈獸人地精三方反抗聯軍的戰鬥中,處於內憂外患的伊修軍大敗,帝國失去了四分之三的領土,四方簽訂了和平協議,戰爭終於結束。
陸辰踢了一腳啃草啃到腳邊的茸茸羊的屁股,茸茸羊受驚立刻將頭埋到前腿中,團成一個球飛快滾開。他不再父親的事,對陸辰而言父親生死與否歸來與否都沒有什麽不同,他的生活早就不需要父愛,他可以一個人平平淡淡得替村長一家放養直到死去,埋在村頭常青樹的腳下,甚至連墓碑也不需要,生活唯一會讓陸辰難過的事可能是他這無所謂的一生走完後沒有留下任何今生今世他存在過的證據。陸辰躍下柵欄,慢慢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