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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魚兄長拯救海中恆星》第11章 “海旅者”
    華東區海下城從“珊瑚六號”中一共接回了二十四條人魚——或者說,任務員、改造人——是海紀元第五年的事。這一事件引發了世界范圍內海下城的轟動,有不少的國家重啟了海下改造人的搜救任務。

  所謂任務員,即是波塞冬計劃推行後經過改造的、可以在水中生活的第一批“改造人”,改造人除了本名,在政府內部上報時每個人都有專門的編號。與其稱為“任務員”或者民間傳說中的“人魚”,珊瑚中的“旅客”作為人類的一部分,已經在媒體頭版頭條擁有了一個新的代稱——海旅者。

  關於海旅者,海下城的人權立法體系曾為此起過不小的爭執,他們本應當永遠擁有原先作為自然人所有的權利,但又根據海紀元開始之前他們簽署的換取“方舟”船票的合約,他們應當嚴格服從“改造人”實驗的安排——即,作為實驗的一個部分,他們改造後的身體理應屬研究機構所有。

  但關於人權的討論在這一刻被擱置了,因為海旅者帶回的消息——

  ——「海面有新情況。」

  巡航艦上本來依據海旅者的身體情況和生活習慣,改裝準備好了超過一百個“實驗艙”,然而珊瑚中幸存者的數量,大大地低於海下城之前的預估。

  由黎至昂引路,帶著林英瞳和蔣斯雯首先前往了“海旅者”之墓。

  那是海紀元開始之後,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死去的改造人的簡易墳墓——說是墳墓不精確,恐怕是一個個簡單的水中棺材。

  奇異地,再次見到從“泥土”中來的故人以後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參訪墳墓。

  屍骸依照陸上的習俗掩埋。然而水波衝刷,沙土無所依憑,所謂的海中墓地不過在珊瑚旁,一條條水草和蚌殼捆綁著的骨骼。蓬勃生長著的水草束困著一具具早已腐爛、或者化為白骨的、不自由的怪誕軀體,它們無法上浮也無法墜落,在水中漂泊無依、上下顛沛。下半身留存著魚骨和人的兩條逐漸萎縮的腿骨,那形狀觸目驚心。

  黎至昂一一地說,哪些人希望之後回到“土”中,哪些人想在海下城得到安葬,哪些人已經找不到家人,哪些人來不及留下遺言。

  林英瞳和蔣斯雯大氣不敢出,跟著他默默聽著。他倆腳下的蹼輕輕地拍著水,水下艙外服的隨身引擎輕輕運作著,掌握著速度跟著這條“魚”。他們從未執行過這麽緊張的潛水任務——黎至昂在水裡實在太過靈活,要很努力才能跟上他箭一般擺動的魚尾。

  隨後,巡航艦留下了一個小隊的人和一艘小型救援潛艇,處理珊瑚中的設備和不多的庫存,處理善後改造人墳墓和遺體運送的問題,將在一天之後返回。

  而譚巍率領的大部隊,將先行載著二十四個“任務員”返航。

  ————————————————————————————

  五年來,海下城已經很久沒有新聞了。尤其是“海面”的。

  現在,一場公開面向媒體的、由華東海下城行政長官牽頭的報告會,即將在會議廳開始——行政長官皺緊了眉頭,他已經先行聽過了簡報,此刻站在高了數個台階的主席台前,端詳著面前的那兩個“水箱”——他的身後,站著海軍、陸軍的司令官員。

  新聞發布廳內,已經擠滿了亞洲區聯邦各路媒體的長槍短炮。

  在會議廳這場半公開的會議之前,據說已經先將領頭的“海旅者”水箱運送到首腦的辦公室,

差不多談了半小時。華東海下城的行政首腦們先行秘密接受了海旅者的匯報,那場匯報,線上連接了亞洲區聯邦政府辦公室、中央海下城辦公廳。除了高級官員,剛剛的匯報對外界是保密的。  來到公開報告會的大會議廳時,不知“海旅者”之前說了什麽、或者提出了什麽議案,使得華東區海下城首腦的神情無比嚴肅——他低著頭走過列隊立正的持槍警衛,走到了大會議廳的主席台處。

  “水——”首腦複述了一下這個詞。他對著水箱裡那個雖然身材頎長,但由於放置的位置,只能仰視他的“人魚”這樣說道。“和大家說一說……這到底是什麽意思。”他語氣平平。

  ——據乘搭著第一批“珊瑚”對接隊巡航艦回來的“海旅者”報告,這次想盡辦法向海下城發出信號,是因為在海面觀測到了“懸浮”著的水。

  水,不停地從海面升起,源源不斷。

  這些“水”,不知要去往哪裡。

  自從方舟遭到災難般的摧毀,海面這個詞,在海下城與其說是久違,不如說是新鮮的。五年時間足夠令本被信息社會慣壞的人類對於從前熟稔的一切感到一種令人心酸的新奇。

  而海旅者在水中來去自由,在最開始方舟被摧毀時,就曾前往水面探查。

  海下城在海中航行的技術還有限,至今還未真正派遣人類前往過“海面”,所以對於水面的情況,顯然不如改造過的海旅者清楚。

  “對,是一團一團的水凝聚起來,從海裡升起來到很高的地方。”那個“人魚”的聲音透過那個高大得幾乎有些駭人的水箱外頭的麥克風,傳向所有人。

  ——林英瞳在人群中注視著他的哥哥。現在似乎只有他會把他當成“黎至昂”。他的長官、或者政府首腦,再或者新聞媒體,乃或近到旁邊的同事,只會把他當作“海旅者”、改造人,或者——

  「那條人魚」。

  改造人經過實驗之後已經不能適應無水環境,他們在原先含氧的地球空氣中,雖然並非和所有離開水的魚類一樣難以呼吸,但暴露於空氣對改造過的身體機能仍然是巨大負擔。水箱成為必備品。

  林英瞳跟巡航艦隊的船員一起站在首腦背後,遠遠地看著那幾條“魚”被審訊般盤問。

  “我們覺得,「水」會被帶走。”海旅者補充。

  “你的意思是說,「水」變成了有自己意識的東西?”一位官員發問。

  “我們不得不這樣認為。”海旅者們這樣回答。“幾年前從外星「襲擊」地球的水,可能具有自己的「意識」。……”他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麽,又忍住了。

  生存在海洋中超過一定的時間,他們幾乎能夠辨別哪些是“地球水”,哪些是真正的“外來水”——因為那些不同的成分幾乎像是之前他們還能呼吸陸地上空氣時,能夠分辨出的“氣味”。

  “外來水”強烈的掠奪性,似乎正在整個星球上緩緩地彌散,自行形成洋流。

  而且他們曾經、或者說一直“生存”於其中,受到的影響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那並不是簡簡單單的一捧「水」而已,它們在降臨的最初,就帶著任務。我們有理由懷疑,摧毀方舟的所謂「海嘯」,就來自於「外來水」的預謀。”

  後來當海旅者的這一段發言被媒體公之於眾時,輿論嘩然。

  這個星球上,沒有人能忘記那場海嘯。

  ——當時方舟被摧毀,幾乎毀滅了整個人類的信心,比整個地球被海洋徹底覆蓋更可怕的,是人類希望保留在方舟上的當時最先進的設備、最頂尖的人才。最珍貴的“文明火種”承受了滅頂之災。

  雖然海下城的多個災備點也有保存,但方舟仍然是曾被人類寄予最多希望的存在。

  “……越接近海面,可以供給我們的氧氣反而越少,露出海面以後我們堅持的時間很短。所以每次探查非常短暫。”黎至昂旁邊的一位年紀更長的男性海旅者這樣說。“如果海下城能夠派出更多的潛艇,就能夠證實我們說的這一切。大團的水,地球上的水,可能正在被——”

  “被「偷走」。”

  “我們擔心總有一天,整個星球的水都會因此消失在太空。被「它們」帶走。”

  “至少,或許會帶走其他的東西——”

  他這樣說完後,會議廳裡沉默了相當長的時間。

  海下城賴以生存的水源,有一大部分除了本身的地下水,還來自於海下城上方的海洋水的轉換。如果沒了海洋、星球也將消失。

  “「它們」是誰?”

  根據海旅者的描述,一些證據表明,外來水似乎在被融化的那一刻、或者還未被融化時,就在有意識地活動著,並對整個星球的生態進行探查。

  人們有理由懷疑,水面上升起的“水球”的外部是外來水,中間包裹著大量的“地球水”。

  現在看來,當時撞擊地球的“共工”,恐怕確實是地外文明的有意為之。

  “你們到海面上去看一看,”黎至昂忽然開口,但是他的目光卻是越過首腦,似乎看著海軍艦隊船員這一側的弟弟,“現在的地球的上空,就像是浮滿了「泡泡」,而且越聚越多。”

  林英瞳想象著那個場景,無數的泡泡、密密麻麻地從藍色的星球上漸次升起,忽然感覺不寒而栗——他憋了一肚子的問題想問,忍不住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時間。

  “黎至昂”的眼睛穿過了巨大的水箱、透過玻璃板,從弟弟的臉上離開,掃視著會議廳裡的人們,最後落到那個西裝革履眉頭微皺的行政長官身上。“我們想了很多辦法,才重新建立起聯絡,對於聯絡的努力,是最近一年發現「水」要‘離開’,才開始的。”他似乎忽然說起題外話,“因為如果沒有水的話,我們誰都活不下去,”

  林英瞳聽到這句,皺了皺眉——抬起頭去看黎至昂。心裡稍微有些別扭,他或許太敏感,但隱約感覺黎至昂的這句話,已經將他自己跟海下城擇開了似的。

  有一種——「要不是大家都要完蛋了,我們也不會聯系你們」的感覺。

  林英瞳看了一眼那邊低聲商量著的長官們,還有旁邊沒什麽表情的同事,心下不知怎的,有些難受——人們並不在意黎至昂想傳達的除了實質“危險”信息以外的情緒。

  對於人們來講,他只是一個“信息”。

  但他對林英瞳而言是親人。

  ——恍惚間記憶回到當時深市炎熱的午後,尚是人類能夠舉目望見藍天時。他和他年輕的同學們參觀完離他哥上班的地方很近的創新科技園區,從商場穿過、半透明的玻璃天橋連著林立樓宇,說好了等著哥哥下班、要請同學們吃飯。

  仿佛上輩子一樣的無憂無慮,他的那些死黨,佟大岸、汪鷓、徐蕾,他們交換著驚奇又羨慕的眼神看著他的哥哥。而現在除了聽說佟大岸來了海下城之外,汪鷓和徐蕾都只是跟著家長去了某個基地的休眠艙——生死未卜。

  林英瞳感覺嘴裡幾乎有些發苦。

  “「珊瑚」和海下城的聯絡中斷了三年,是怎麽重新連接上的?”一片嗡嗡聲中,行政長官背後的一位女官員,忽然拿起話筒靜靜地問。

  海旅者中間沉默了一下。

  她的神色有些冷,繼續開口,“……水面上到底是什麽樣的情況?如果確實是「水」有意識,想將地球水帶走,而「共工」是地外文明的打擊,為什麽大費周章——”說到這裡,她的語氣幾乎有些咄咄逼人,“隔了兩三年才開始「行動」?才被你們發現有懸浮的「氣泡」?”

  她問完這話,會議廳都安靜了。

  亞洲區聯邦政府的首腦側過臉,眼睛掃過她,然後落到了場中的水箱之間。

  林英瞳眉頭一跳,一股無名火氣從胸口炸開——

  “……因為我們一直在試,”中央的水箱裡,黎至昂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引得所有人都直直盯向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好不容易才成功這一次。”他平淡地講。“「珊瑚六號」遭遇了毀壞,條件其實非常不好……可以派人去查看珊瑚的聯絡系統,裡面有我們這些年來試過的痕跡和記錄。只是水下環境比之前考慮的要複雜得多,難度比想象中大。”他好像不會被激怒一般,這樣敘述著。

  主席台上的長官們沒什麽神情的波動。

  “我們當然想回來。”一個女性改造人用溫和的聲音補充。

  “是你們放棄了「珊瑚」。”黎至昂說,那話聲音不高,卻使整個會議廳靜了靜。

  是你們放棄的我們——卻還來投下懷疑的種子。“我們花了很長時間適應水生環境後,才敢浮淞市面。中間死了很多人——”他說。

  聽到這句的時候,林英瞳的眼睛立刻紅了。

  水箱裡的人魚們或者低頭,或者斜斜靠在玻璃壁板上,冷冷望著水以外的、自如呼吸的人類,向他們投來的複雜眼神。一個女性海旅者屈起魚尾,像是蹲了下去、或者坐在了地面上一般。她聽著黎至昂的話,將臉龐埋進了手臂。海藻般的長發披散下來,在水中輕輕飄動、又垂落。

  黎至昂轉過頭來,好像在找弟弟的身影,“——這次派來接我們的士兵,可以證明。「珊瑚六號」的不遠處,有改造人的墳墓。”

  這話使得會議廳靜得,只聽得到水箱循環系統細密的泡泡輕輕的咕嘟聲。

  林英瞳攥緊了拳頭,他咽了咽口水,說不出心裡是什麽感覺,向前走了一步——被旁邊的蔣斯雯和鄭昀一把拽住手肘脫了回來。

  如今誰是刀俎、誰是案上魚肉,已經不能更為明顯。被困在水箱裡的「魚」們,是沒有力量和人類對峙的。

  那位方才對黎至昂句句詰問的女官員不再出聲。

  “它們來的時候,或許就是這樣帶了一團其他地方的「水」,”旁邊水箱的一位年邁些的男性改造人繼續這樣說,“這些「泡泡」聚集在一起、到太空結冰,可能會「航行」到下一個星球去,或者帶著我們賴以生存的水源,「回到」它來的地方。當然也有可能——”他頓了頓,仿佛自嘲地笑了笑,“只是帶走他們曾經「帶來」的部分。”

  當時很少有人真的聽懂了這句話。

  這場對海下城政府的匯報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後面一個小時允許媒體提問並進行直播,提出一些經過聯合政府審核後的問題。

  人類海下城聯合政府,在會後就已經商量定,即刻派出巡航艦隊前往海面進行探查。後續的應對方案已經在制定中。

  而“海旅者”們的去處又成為問題。

  雙方都心知肚明,在海下城,水實在是非常珍貴的東西。雖然有議員友善地提議,海旅者可以直接使用海水生存,不存在“轉換淡水”的複雜程序,但乾燥的海下城,確實無法給海旅者那麽理想而潔淨的水生環境。

  即便海下城亦有“海洋館”供遊覽、教學、研究之用——

  可沒有人會養魚,那簡直太浪費水,更何況是養這麽大的“人魚”。

  在會議結束之後,遵照指示,海旅者們會被陸續送回實驗室,之前的研究中心下屬機構已經做好了短暫生存水艙的準備;政府官員們則準備著應對媒體。

  “你去送送你哥吧,”譚巍在解散隊伍之後,對林英瞳補充一句,“準你半天假。”

  蔣斯雯在旁邊探頭探腦,剛想說話——“蔣斯雯跟我去見秘書長。”譚中校沒有給二副留下任何湊熱鬧的機會,把她一把薅走。

  林英瞳站在原地,木訥地說了句謝謝長官。

  但他隱約有種感覺。

  ——黎至昂真的想見自己嗎?

  或者說,他自己真的想見他哥嗎。

  林英瞳回過頭正好見到工作人員正在小心地推著那些堪稱是碩大的水箱往外走。

  會議廳的門稍矮,一群人合力傾斜了一下水箱才能出門,但是費力得很,水在水箱中狼狽地晃蕩——

  林英瞳看不下去,快步衝過去,搭上了手,扶住了哥哥的那個水箱。

  他低著頭,沒有去看黎至昂的表情——因為他覺得這情景恐怕會令哥哥難堪。

  “謝謝。”

  沒成想,黎至昂竟然開口了,聲音透過水波和玻璃,顯得悶悶的——他真的像條魚似的,斜斜地靠在水箱壁上——因為傾斜,他半靠著一側的玻璃,貼服著箱壁的魚尾、還可氣地、悠然自得地拍了一下玻璃。

  林英瞳皺緊了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幾個累的呼哧呼哧的工作人員——那幾個負責搬運的人其實一面搬,一面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他們一眼一眼地瞥著水箱裡頭的“人魚”,聽見了這句道謝,幾個人一疊聲說“別客氣”“客氣什麽”,可眼睛還是忍不住亂瞟。

  林英瞳立刻厭煩起來。

  一個“男魚”尚且如此,更別提那面還有一位女性海旅者。她那頭美麗的海藻般的“頭髮”也像黎至昂一樣綁在腦後,但細心梳成辮子。身材苗條漂亮得不行,林英瞳覺得旁邊那幾個人、再加上散會了的公務員,眼睛瞪得溜圓,口水滴答的,恨不得要爬進那美人魚的水箱裡去了。

  林英瞳瞪了那邊一眼,氣呼呼的——不知在和誰過不去。

  黎至昂望著他,抱著手,是在離林英瞳稍近的一側。水箱立起來以後,他也就閑閑地浮在水裡。

  林英瞳一直沉默不語地跟著,跟到場外——會場建築之外,隔了很遠拉了一圈警戒,武裝警察每隔五米就有一崗,警戒線外擠滿了圍觀的人群——注視著,所有的水箱預備裝車,前往實驗室。

  ——————————————————————————

  “……怎麽處理?”第一秘書站在行政長官的桌前,垂首詢問。

  “嚴管嚴控吧。所有的對話、行程、起居休息時間,實驗基地必須嚴格把握,每天向我匯報。”行政長官聲線平平,他把全息文件夾點開,在一張文件上錄入了指紋信息算是核準,然後把文件夾遞了過去,“輿情也要仔細整理。實驗基地的人……政審背景都去查過了嗎?轉移到海下之前的情況,這兩天整理好了跟我匯報一遍。”他一句一句交代著。

  “好的,明白長官。”秘書收好了全息文件夾,恭敬地點頭。

  ——————————————————————————

  海旅者一行一直都安排有軍人護送,前往實驗室的一路也不例外,軍方卡車將在前方開道、在後跟隨。

  林英瞳職銜是大副,又有了長官的準假,沒人攔著他跟車。和駕駛員還有值崗的軍人都打過招呼,就預備直接登上和海旅者一起的那節貨運車廂。

  “林大副,這兒……你不跟我上前頭坐去?你這後頭連個凳子都沒有。”駕駛員歐陽有點兒訝異,過來跟他搭話,

  “沒事不用,”林英瞳直接拒絕,“你有小馬扎借我一個就行,沒有就算了。”

  歐陽撓了撓腦袋,“我找找吧,不一定有。”就折回去。

  林英瞳轉過頭,看到水箱們被滑輪加吊車一通操作,已經按部就班地被裝上巨大的集裝貨運車廂——黎至昂的水箱落地,他在和他旁邊的同伴比劃著什麽。似乎在打手語似的,有些動作極快,林英瞳看不清楚,蹙起眉走近——

  “沒找著馬扎,大副,早知道你要坐後頭我提前去找凳子。”歐陽有點懊惱,還有些不好意思,“要不你還是上前邊坐吧,這——”

  林英瞳瞧著那貨廂,沒搭話,忽然皺起眉,“沒窗子啊?你把貨箱門一關不是黑乎乎的?”指著那些海旅者的水箱。

  “是,那……這本來就是運貨的車,”歐陽有些尷尬,“……臨時做了改裝,他們這水箱也太大了,只能堅持一下了。”

  ——是真的把他們當成了貨物。

  林英瞳沉默了一下,沒再說什麽,爬進了那個安置著海旅者們的巨大集裝箱。

  巨大的貨廂內部,為水箱安裝了兩排固定裝置,中間可供人通過。因為是臨時的安排,所以也沒有裝照明設備。林英瞳爬進貨廂時,就聽見最外頭的兩個海旅者似乎指著他、連帶著手勢動作,竊竊私語著什麽。

  他們的聲音越過水波被水箱特種玻璃阻擋,但聲帶的振動厚而致密,隔著玻璃發出嗡嗡的響聲,那話音又明明是中文,仿佛一對經過改造的水下揚聲器似的。林英瞳本不是喜歡到處留一耳朵的人,但卻還是聽見了。

  “……是他「弟弟」?……”

  “要添多少麻煩呢,怎麽還跟上來了。”

  “不害怕嗎?”

  林英瞳撇了撇嘴。

  ——“害怕”?為什麽害怕?

  怕死?怕水?

  怕他們?

  ……還是怕黎至昂?

  他於是往裡走了兩步,一個個看過去,才瞧見他哥。

  及至他將手掌貼上黎至昂的水箱,還沒來得及開口,外頭的歐陽就朝著貨廂裡頭揚聲提醒了一句“林大副,準備出發了哈”,就把門“梆”地一聲關上——

  歐陽把門一關,四下裡立刻刷地一下全黑。

  林英瞳就立在哥哥的水箱外頭。

  海旅者們的私語停下來了一刹,車動起來的時候,又隱隱約約攀談起來。水波的共振在空氣裡回旋。

  林英瞳拿出手機,按亮了手電——

  “習慣了,不用開。”黎至昂忽然說,

  水箱在會議室時設置的揚聲裝置關閉了,所以他聲音透出來時悶悶的。

  林英瞳有些錯愕,就捏著手機,垂下了手。

  “珊瑚的自有供電系統本來就時好時壞,後來徹底壞了,最開始的那一年,每到夜裡,黑得什麽都看不到。”黎至昂說,他遊動了一下,緩緩靠近了一些林英瞳這一側。

  林英瞳徒然地張了張口。本來想說,跟我說這個幹什麽。他發現“黎至昂”在從頭到腳低打量自己。

  “噢。”隻應了一聲。

  “……”借著手機手電筒那一點光亮,林英瞳看著黎至昂靠近。他那雙眼睛,瞳孔隱在一層藍茵茵的光影后頭,實在是查探不出任何情緒。

  “那你們怎麽辦。”林英瞳還是問出來。感覺到旁邊的“人魚”都在聽。

  “什麽?”黎至昂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才開口,“自從跟海下城斷了聯系,死的就是死了,活著的還要活著。英瞳,你知道嗎,你記得以前課本上說,茹毛飲血在洞穴裡生活的人過的日子嗎?我們過的就是那樣的日子。原始人,朝不保夕。”黎至昂一句一句地說。語氣已不再如同兄長。幾乎顯得有些僵硬。

  ——林英瞳強烈地感覺到,他把自己當作陌生人。或者說只是剛剛照過面的、稍微比陌生要熟悉一點的人。

  這樣的感知令他不適,甚至惱怒。

  英瞳。這個稱呼是他從不用的。在很久以前,還能在家裡的廚房、客廳或者書房,甚至是天台上一起修太陽能的時候,都是叫的“小弟”。

  英瞳。太正式、太嚴肅——

  仿佛有什麽已經徹底改變。

  林英瞳看著他,疑慮而煩躁地皺起眉頭,忽然胸口悶得很,隻得乾巴巴叫了一聲,“哥?”仿佛在確認什麽一樣。

  黎至昂沒有應他,忽然眨動了一下眼睛。

  ——一些水波繞著他的五官,在他眨眼的時候,一層細小的氣泡浮動上來。而後他的眼睛仿佛痙攣似的,忽地抽動了一下。從那層藍色的陰翳中,透出一些奇異的神采來。

  “……到了晚上,有些本來在深海的大怪物,會遊到珊瑚旁邊。要沒有躲好,搞不好就會成了那些大魚的夜宵。”黎至昂繼續講著,好像是別人的故事一樣。“有一兩個就是這麽沒了的。”眼睛卻一直看著林英瞳。

  旁側的幾個水箱中,私語似乎低了一些,都靜靜注視著他們這一面的動靜。

  林英瞳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沒有辦法去想象這樣的場景,他覺得自己並不想知道這些。無法真的體會黎至昂所描述的這些痛苦經歷、讓他的難堪超過了難過。他不明白為什麽黎至昂要跟他講這些。

  ——什麽意思呢?這個已經面目全非的“哥哥”跟他說這些,想讓他回答什麽?

  ——答一句,“你辛苦了”?

  太傲慢了,黎至昂。林英瞳委屈而憤怒,明明是闊別的親人,在這一刻他卻隻想掉頭就跑,他不知道自己的憤怒從何而來。

  ——王八蛋自己搞成這副德行,這個殺千刀的世界成了這個逼樣,到底關他林英瞳什麽事呢?

  “……”林英瞳一言不發,握緊了拳頭站在原地,死死盯著哥哥的“魚尾巴”中間那一小塊瘡疤,即便是在暗光裡,也能看到上頭凹凸不平——一定受過非常嚴重的傷。

  ——怎麽傷的?「珊瑚」有醫生嗎?他怎麽堅持下來的?

  林英瞳覺得喉嚨發緊,渾身上下僵得灌了鉛一般動彈不得,卡車顛簸了一下,他為了保持平衡撐了一下水箱的玻璃。待顛簸過去,又立刻把手收了回來。

  “這麽怕我啊?”黎至昂看著他,感覺有些好笑似的。

  林英瞳的怒氣這下立刻寫到臉上了,他瞪了黎至昂一眼,但水和玻璃使他無法有效傳達任何情緒。於是轉而死盯著黎至昂那條“尾巴”。

  他們都沒再說話,林英瞳發現自己的生氣逐漸地被一些傷心所取代。他感覺到黎至昂的自棄和疏遠。

  他們倆好像都不再是完整的“人”。

  於是林英瞳靠著貨車倉壁蹲了下去,垂下了腦袋。

  半晌。水波因為行車的輕微顛簸,而稍稍晃動著。

  “小弟,”黎至昂輕輕開口了。

  即便聲音很小,林英瞳也聽見了。他立刻抬起頭來,光線很暗,黎至昂的水箱裡只有一團黑影。

  但是黎至昂沒有了下文。

  林英瞳站了起來,扶著黎至昂的水箱,這下沒有再把手撤開。

  “什麽職銜?”黎至昂沒頭沒腦地問,神色變得稍微熱切了一些——他試著湊近,幾乎貼到了玻璃壁板上。

  林英瞳一愣,才意識到黎至昂看著他的軍裝。

  心裡毛毛躁躁的情緒,好似被莫名其妙撫平了一點。他沒有回答,轉頭看到黎至昂的眼神——他的眼睛終於透出一些熟悉的感覺。好似是多年前在查問他的功課一般。

  林英瞳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肩章,有點不好意思,“……上尉。”頓了頓,又補充道,“後來我還是參軍了。 轉了海下城的軍校,遇上老譚。”他看著哥哥。這裡的“後來”,指的是從地面轉移到海下城以後。

  黎至昂抿了一下嘴角,幽微的暗光之中,竟然好像有點像是一個笑容,“聽見他們叫你大副?”

  林英瞳點了點頭,抬起手把軍帽給摘了下來,“嗯……才升的,為了這次任務。”捋了捋亂糟糟的頭髮,轉開了眼睛。

  黎至昂沒有講話了,只是伸出手,貼在水箱的玻璃壁上,看起來,要是之前還在陸地上,幾乎像要摸摸弟弟的腦袋了。他立起來,懸浮著、越發比林英瞳高出許多。顯得面前這配槍軍人都只是個弱小動物似的。

  林英瞳望著他,張了張口又閉上。本來想問,他們之前單獨跟首腦匯報了什麽——但又想到紀律和保密條例,就閉了嘴——況且這貨廂看著簡陋,水箱和車上不知道裝了多少攝像頭和錄音探頭二十四小時監控。

  沉默半晌。

  “有方舟的消息嗎?”黎至昂問。林英瞳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臉孔在水中似乎掙扎了一下似的,五官抽動了一下——

  這下,周圍其他的海旅者的交談都全部停止了。

  ——作為自願的“被試”,幾乎所有人都是以性命為賭注,去換取了親人的登船名額。

  雖然方舟被摧毀時,“珊瑚”的網絡還未中斷,已經醒過來的改造人,或多或少知道些「方舟」傾覆的消息。

  而林英瞳仿佛被那兩個字刺了一下似的。

  比起誰活著、怎麽活,這才是橫在他們兩兄弟之間最大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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