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太陽暖洋洋的照耀著西北大地,讓隴水中學像是鍍上了一層金箔,每一個高三學生的臉上都有燦爛的笑容。是啊,高考,多麽讓人向往。
李秋菊和李小嬋手拉著手穿梭在人群中,看著“高考百日衝刺暨誓師大會”橫幅上的一個個同學的簽名以及他們夢想中的大學的名字,不時討論幾句某個大學的專業、是不是在省會城市。正當她們倆看的起興時,班主任張俊文又站在了她們前方,一如既往地扶了扶有些松動的眼鏡,開口說道:“李小嬋,高二五班的班主任高老師找你說個事,你去高二年級辦教學辦公室找他,他在那裡等著。”
李秋菊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斷搞得有些懵,說道:“高二五班?”
張俊文好像還有什麽急事,一邊轉身向後走一邊扭著頭說道:“對,高二五班班主任高老師,你快過去一趟,別耽擱了。”
讓李秋菊不明白的是高二五班的班主任找我能有什麽事呢?對了,應該是寶順的事情,寶順就是高二五班,她想著得趕快過去,便對身邊的李小嬋說道:“小嬋,那我過去一趟,我回來的遲的話,你把我的椅子也捎回去。”
李小嬋知道李秋菊去高二年級組肯定是為了李寶順的事情,反正操場這邊已沒什麽事情了,還不如陪著李秋蟬去一趟高二年級組。
“走,我們一起去,椅子也順便拿上。”
兩個人來到高二年級組的教學辦公室外邊,敲了敲門,裡邊傳來一個男老師的聲音,“請進!”李秋菊一個人進去了,李小嬋在門口等她。
“高老師好!”李秋菊緊張的雙手揪著校服,這還是她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的面對弟弟的班主任。高世傑,非常年輕的一名老師,聽說畢業於一所名牌大學,畢業後就來隴水中學高中部當了班主任,教英語課,而且教學能力很出色,第二年就被學校評為“優秀青年教師”、“優秀班主任”。
高世傑站起身,面帶笑容的說道:“你就是李秋菊同學吧,不用緊張,快坐!”
李秋菊應聲坐在高世傑對面的椅子,輕聲說道:“是張老師讓我過來的,高老師找我有什麽事嗎?”
高世傑也坐下來,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從裡邊拿出一張文件,說道:“事情是這樣的,你弟弟李寶順這學期沒來學校報到,我想找他談談可是找不到人,又和你家長通了電話,你爸爸說是管不了。我就自作主張給你弟弟申請了休學,希望他下學期再到高二年級報到,晚一年也沒事,反正書一定是要讀的。”高世傑說完,拿出筆在休學申請上簽上了李寶順的名字。
李秋菊聽完高世傑的話,她明白過來好像弟弟還可以回到學校,不自覺的站了起來,看著高世傑說道:“高老師,這是真的嗎,我弟弟還可以從高二重新讀起?”
“當然是真的,你今天回去給你弟弟說一下,現在可以在家學習,家裡的活兒可以乾,但是學業不能落下。本來你弟弟的成績在班級裡是中下水平,如果趁這段時間在家裡好好學習高一和高二上學期的知識,等他回到學校後,成績肯定會有很大提升。”高世傑把休學申請書遞給李秋菊,繼續說道:“這申請書有兩份,學校的章已經提前蓋好了,你拿回去先給你爸,等下學期開學讓你弟弟拿上直接去高二五班報到就行。”
李秋菊雙手輕輕的顫抖著,不僅是因為和陌生人交談的緊張,還因為弟弟還有希望重回學校的興奮。她接過高世傑遞過來的休學申請書,
看到上面赫然寫著的“休學申請書”,連忙鞠躬道謝。她真誠的感謝這個為每一個學生盡心盡力服務的老師。 高世傑笑著阻止李秋菊的道謝,說道:“我聽說你學習成績很好,現在距離高考的時間只有一百天了,要更加努力,爭取讓成績再上一個台階。”
李秋菊點頭回應。
“考慮好上什麽大學沒?如果沒有的話,抽時間想想,我也可以幫助你給些建議。”高世傑說道。
李秋菊羞澀的說道“蘭州大學”。
“蘭州大學好啊,尤其核物理,我的同學就是核物理,畢業後直接去中科院搞科研了,可把我羨慕壞了。”高世傑一臉向往的說道。李秋菊說她想學醫,高世傑又說了幾句鼓勵的話,然後讓李秋菊回去。
在門口站著的李小嬋看到李秋菊滿臉高興的出來,問道:“秋菊,高老師找你什麽事啊?是不是李寶順的事情?”
李秋菊把休學申請書遞給李小嬋,興奮地說道:“高老師為寶順辦理了休學申請書,這樣寶順下學期就可以從高二重新讀書了。”
李小嬋接過休學申請書看了看,她也為李寶順高興,更為李秋菊高興,李秋菊為了李寶順輟學的事情整日愁眉不展,現在看到好姐妹的臉上重新綻放出了曾經的笑容,她也跟著高興起來。
下午的時光很快過去。放學後,李秋菊興奮地回到家,跑到母親的房間,把弟弟的休學申請書拿給母親看。
楊淑娟接過這張白的晃眼的紙,由於常年臥病在床不見太陽而顯得慘白的臉上出現了久違的血色。“真的嗎?寶順可以上學了?老天爺啊,這可是大好事。”楊淑娟雖然不認識字,但看著女兒一臉興奮的模樣,她就知道兒子可以重新上學了,讓她的眼裡噙滿了高興的淚花。
“媽,高老師說這個休學申請書讓爸爸收起來,等到下學期開學再讓寶順拿著它去學校報到,一會兒爸爸回來了你給他。我先去做飯,一會兒寶順也應該要回來了。”李秋菊說完就去了廚房。
金牛河的河灘上,李佑林推著架子車停在李河砂廠的門口,掏出一支旱煙點上,蹲下身坐在架子車的車杆上,等著兒子下工了一起回家。每天起早貪黑的辛勤勞作讓這個未滿五十歲的男人目光黯淡,佝僂的腰身已經快要散架了般的疼痛。他狠狠地吸著旱煙,希望借此讓自己的神經能夠得到充分的刺激和麻痹,從而緩解身體上的疲憊。他望著天邊紅色的晚霞出神。
李寶順指揮著最後一輛拉沙的車離開,拿起鐵鍬快速的收拾著遺留在車身底下的沙子,他在夕陽下揮動鐵鍬的單薄身影讓李佑林的身心更加的疲憊。
這時候李二爺一瘸一拐的出現在李佑林的身旁,掏出一支紙煙點上,“佑林啊,又來等你家順子回家?”說著就蹲在架子車的另一條車杆上。
“嗯,”李佑林把煙把在沙子上揉滅,丟在車框裡,“二叔,現在拉沙的人多不?”他擔心拉沙的車太多,兒子還沒長結實的身體會撐不住。
李二爺吸著紙煙,“不多,一天十幾車吧。”他好像看出了李佑林的擔憂,扭頭看了一眼在沙堆旁揮動鐵鍬抄沙的李寶順,往架子車的車輪旁邊吐了一口痰繼續說道:“現在的小夥子是越來越不中用了,以前我們吃高粱面做的黑疙瘩也比他們這些天天吃白面長大的有氣力。”
李佑林看了眼李二爺吐在車輪旁的痰,沒有說話。這時候,李寶順乾完活,拿著鐵鍬走了過來,一邊往院子走一邊對著坐在門口的李佑林說道:“爸,我先放鐵鍬去。”
李佑林站起身,示意李二爺站起來,他要拉架子車。李二爺抬起頭,斜著眼睛看著李佑林,舉起夾著半截紙煙煙的右手,漫不經心的說道:“等哈,我抽完。”性格敦厚老實的李佑林看著這個比自己長一輩的李二叔,無可奈何。
李寶順放完鐵鍬出來對李佑林說他拉架子車,這時候的李二爺還在悠哉悠哉的吸著紙煙,並且笑呵呵的看著李寶順。“寶順啊,回去多吃一碗肉,一天乾活軟的跟他媽的豆腐一樣。”
十七歲的叛逆少年,聽到李二爺戲謔的話語,再看到沉著臉的父親,李寶順一下就氣血上湧,他強忍著心裡的怒氣,大步走到架子車後邊,一手抓著車框邊沿使勁往後一拉,李二爺一下從後溜的車杆上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慌亂中左手撐在了地上,剛好按到了他吐的那口痰。
氣急敗壞的李二爺扔掉另一隻手裡的紙煙,掙扎著站起來,一張黝黑褶皺的臉龐現在就像電視裡上躥下跳的猩猩一樣,開口怒罵道:“你個狗日的娃娃,怎回事,老子一巴掌把你的屎扇出來你信不......”他一邊咒罵著李寶順,一邊從褲兜裡掏出手絹揩左手上的痰液。
李佑林看著兒子乾的好事,急忙向李二爺賠不是,就算是李河村的一隻狗他也惹不起,何況是家裡光景極好的二流子李廣賢的二爸。李寶順側著頭,沒有理會李二爺的肮髒咒罵,走到架子車前拉起車杆就往家走。李佑林看著已經拉車往回走的兒子,又對李二爺賠幾句不是,跟上李寶順往家走,隻留下李二爺一個人在大門口繼續一邊罵人,一邊往手絹上吐著口水揩痰液。
金牛河的河灘上,李寶順拉著架子車走在前邊,李佑林跟在後邊。太陽已經從遠處的山頭墜了下去,天邊的晚霞映照的大地一片紅色,東邊的天空上一輪明月已經露出了腦袋。這天空,一半血紅,一半深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