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河村的大蘋果雕塑下,瘋子李仕文蹲在地上,一雙渾濁的眼睛定定的看著晚霞,平時亂糟糟的花白頭髮被晚霞映照成了金色。如果有人從遠處看去,他就像大蘋果雕塑底下的另一個雕塑——他或許就是大蘋果村的守望者吧。許是聽見了吱吱呀呀的架子車的輪軸聲,他側頭向路口望去,正好瞧見了披著晚霞歸來的李寶順父子。
“二伯,你怎麽還在這兒?再不回去又沒飯吃了。”李寶順朝正在向他們父子二人奔走過來的李仕文喊道。李仕文走到李寶順跟前,傻呵呵的咧嘴笑,兩顆大門牙反射著霞光,好像鑲金了似的閃閃發光。
李佑林掏出一支卷好的旱煙給李仕文點上,讓他跟著一起回家。三人走到巷子裡,就看到杜慧蓮雙手叉在腰間,像一隻母老虎一樣,惡狠狠地盯著他們。待到三人走近了,杜慧蓮就開始張開她的血盆大口罵了起來:“李佑林,你他媽的又給這瘋子抽煙,抽死了你給他買棺材啊。”
“大嫂,二哥就這一點兒愛好了,一天抽兩三根沒事。”嘴巴比較笨的李佑林也不知說什麽好,李仕文跟在他的身旁傻呵呵的笑著,就像在看熱鬧一樣。李寶順看都沒看一眼這個大嬸,拉著架子車進了自己家的大門。門外的杜慧蓮依然在一口一個瘋子的罵著不著家的李仕文。
坐在上房門檻上用石窩搗旱煙杆的李國平看見推開大門進來的李寶順,放下手裡的石錘親切的喊道:“順子回來了啊。”接著他又朝著廚房方向喊道:“秋菊,順子回來了,快燒火下飯。”說完扶著門框顫巍巍的站起來,穿好披在身上的棉衣。
“爺,我和我爸一起回來的,你聽大嬸又在罵二伯。”李寶順收拾著架子車上的幾根蘋果樹枝,一邊對李國平說道。這時候,李佑林進來關上了大門。
李國平望著隔壁的李仕名家,歎了口氣,說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不管他們,我們收拾吃飯。順子你把炕桌搬出來,今天我們在院子裡吃。”
抱著蘋果樹枝往廚房走的李寶順回過頭來說道:“那我媽呢?”
正在水池子旁洗手的李佑林說道:“你媽就再屋子裡吃吧,等天氣再暖和些吧。飯熟了先給你媽端過去,再把小板凳放炕上。”李寶順嗯了一聲,到廚房給李秋菊搭手。
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楊淑琴一個人在屋子裡。李秋菊看著家人都吃的差不多了,開口說道:“寶順,你們班主任高老師說他給你辦了休學申請,讓你下學期再去高二報到,這段時間先自己學習以前的課程。”說完看向正端著碗狼吞虎咽的李寶順。
李寶順聽到這個意料之外的事情,送到嘴邊的一筷子面又放回了碗裡,低頭沉默著沒有說話。李國平放下碗,用手捋了捋白色的胡茬子,說道:“好事啊,寶順明天就不用去砂廠上工了,先好好學習。”
李佑林安靜的吃著飯,沒有搭話,但是他心裡一直希望兒子可以回到學校繼續讀書,畢竟李寶順的成績也不算差,就算高考沒有考上本科,上一所專科也行啊,以後畢業了去工廠也比務農強啊。他是真的不想兒子再回到村裡跟著自己務農。
從李國平說話後,飯桌上就一直陷入了安靜中,李寶順心裡充滿了矛盾,他想上學,但是,他不想忍受班裡同學對他的異樣眼光......他繼續埋頭吃飯,不想參與這個話題。
李國平老人在等待了片刻之後,繼續說道:“寶順啊,這學必須上,這書也必須讀,
你看看你老子,爺爺現在最後悔的是當時沒有砸鍋賣鐵的供他讀書,如果當時家裡光景好一些,也不至於現在一年吃不上幾頓豬肉。現在政策這麽好,國家鼓勵學生上大學,你必須得把這個學上完了。” “是啊,寶順,高老師說了,如果這段時間你好好複習以前的課程,下學期回去你的成績肯定會穩步上升,你就是高一基礎太差了。”李秋菊端著碗,說完後用牙咬著筷子等著李寶順的搭話。
李佑林放下碗,對沉默著吃飯的李寶順說道:“你好好想想,以後是讀書還是務農,我不知道怎麽勸你,但是我就是覺得讀書好。”李佑林又端起碗,夾起一筷子面,頓了頓,繼續說道:“高老師下午給我打了電話,說讓你抽時間去學校找他一趟。”說完,低頭吃飯。
李國平看著沉默的孫子,不知說什麽好。
“我去上學。”李寶順壓低了聲音,說完繼續吃完。
“好,好,就得上學。”李國平拍著大腿,笑呵呵的端起碗吃飯。李秋菊開心的臉上又綻出了花。
吃完飯,李寶順到母親房子收拾碗筷。楊淑娟看著這些天好像又瘦了一圈的兒子,拉著他的手說一定要去上學,上學了她才有盼頭。李寶順看著眼裡噙著淚花的母親,心裡難過極了。
晚上,李秋菊坐在書桌前認真的學習,準備著即將迎來的高考。李國平的鼾聲已經在上房裡裡呼呼響起,李佑林和楊淑娟在屋子裡小聲的說著話。李寶順躺在炕上睜著眼睛望著屋頂,幾十年的煙熏火燎已經讓屋頂的椽黑的像村裡僅剩的幾根木電線杆,一根根椽之間密密麻麻的蜘蛛網上布滿了灰塵,糊在牆上的報紙的邊邊角角已經翹起或破損,藍色的窗簾上的破洞還是姐姐在幾年前用黑線頭縫上的。這就是家裡的光景。
“姐,明天開始我去上房和爺爺睡吧。”李寶順躺在炕上,看著窗簾上的縫補過後又裂開了的破洞說道。
李秋菊轉過頭來,看了一眼睡在炕上的弟弟,說道:“什麽?你說要和爺爺去睡,你聽聽這鼾聲,和它睡在一個炕上你不怕耳朵震聾了。”
李寶順翻了個身,側躺著看向書桌旁的姐姐,“你快高考了,晚上得安靜學習,我不能影響你,還有,我發現我也打鼾了。”
“你什麽時候打鼾了?我每天晚上睡得比你遲,怎麽沒聽見,你還能的很,自己聽見自己打鼾啊。”李秋菊白了一眼李寶順,接著說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的什麽,怕我催促你看書啊,你放心,我連我的都學不過來。”李秋菊回過頭繼續看書。
李寶順眯上雙眼昏沉沉的睡去。
早晨的第一聲雞叫聲響起後,李佑林從炕上下來,聽見院子裡已經有動靜,出門一看,原來是李國平已經在給火爐生火。“爸,你今兒怎起這麽早?”
李國平顫顫巍巍的掰斷手裡的蘋果樹枝往火爐裡放,輕輕地咳嗽一聲,說道:“順子要上學了,我給他煮兩個雞蛋吃。”
“爸,你就歇著去吧,順子上學就到八九月了,你這麽大歲數了,趕緊去屋裡歇著去,我給你收拾燉茶。”李佑林走過去扶著老父親往上房走。
老人的一隻手往上拉了拉有些往下掉的棉衣,側過頭看著李佑林說道:“上學就到八九月了啊,我還以為今天就去呢,這就老糊塗了,耳朵不靈光嘍。”被李佑林扶著的老人停下往上房門檻邁進去的步子想了想,說道:“不行,八九月去也得吃雞蛋,順子這些天都瘦了,得好好補補。”
李佑林說燉完茶就去煮,讓老人先去屋子休息,他就在院子裡忙了起來。伺候老人喝完茶,他去敲姐弟倆的房門,喊著讓李秋菊趕快起來洗漱。
“姐,幾點了?”李寶順睜開眼睛,明亮的燈光刺的他的眼睛有些睜不開,正在書桌邊收拾書包的李秋菊說五點四十了。李寶順打了個瞌睡說再睡會兒。李秋菊吃完父親做的雞蛋湯, 推著自行車就出了家門,李小嬋這時候可能已經在村口等她了。
躺在炕上眯了一會兒的李寶順聽見姐姐開大門的聲音就知道現在已經六點了,以前都是他倆一起去學校的。他穿好衣服從炕上下來,準備隨便吃點兒就去砂廠,昨天讓李二爺摔了個趔趄,今天如果遲到的話肯定會被老漢收拾,還是早早地過去吧。
李寶順推開房門,天已經蒙蒙亮了,李佑林蹲在院子的火爐旁抽著旱煙。李佑林看到兒子出來了,說道:“雞蛋湯在鍋裡熱著,泡個饅頭吃飽。”
李寶順應承了一聲,去水池子旁用冷水洗了把臉,然後問道:“爸,我媽吃了沒?”李佑林點了點頭示意都吃過了。李寶順去廚房吃完早餐,出來看到父親還蹲在院子裡抽旱煙。他推開大門準備出門去砂廠。這時候李佑林說道:“你幹啥去?還去砂廠嗎?”李寶順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說道:“嗯,今天去的早些。”
李佑林繼續問道:“你昨天不是說了要讀書嗎?今天還去砂廠幹什麽?回頭我給廣賢說一聲。”上房裡的李國平老人已經打開電視看著早間新聞。
“學校我會去,但是砂廠我現在還得去。”李寶順執拗的打開大門,走出去後又停下腳步,說道:“姐姐的學費還不明朗”。說完,頭也不回的往砂廠走去。
李佑林看著兒子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酸楚。如果這個家的光景稍微好一些,事情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他站起身繞著院子走了一圈,順手拿起一把鐵鍬放在架子車上,拉著架子車也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