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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惹我的羊》第1章 炊煙
  西北大地,早已沒有了塞上鐵馬錚錚,沒有了阿房四面硝煙,更沒有大風起兮黃沙漫天。只有一座大山連著另一座大山,山比山高。群山的溝壑之間,有一條近乎乾涸的河流,古稱隴水,今稱金牛河,從寬約百米的河床可以看出金牛河以前的波濤洶湧的壯闊景象。沿河兩岸的柏油鄉道邊分布著一座座煙火氣息濃鬱的現代村莊,改革開放初期建成的的土胚青瓦房,很大一部分已被現代的紅磚紅瓦混凝土所取代。柏油路上的汽車、摩托車的呼嘯聲也是連綿不絕。

  李河村,四方鎮的第一大村,因為全村大部分人姓李,又因為村子坐落金牛河邊而得名。對於地理位置在溫帶半濕潤半乾旱氣候的地區,最適宜種植小麥及一些瓜果蔬菜。四方鎮在改革開放初期仍然是以種植小麥為生,農民交完公糧之後,家裡的余糧連解決溫飽問題都困難。從20世紀90年代末,在縣領導和地質單位以及農業單位的聯合探索下,結合種種環境因素,得出四方鎮屬於濕涼半乾旱丘陵區。這裡種植小麥產量太低,最適宜種植的是瓜果蔬菜,所以幫助所有的農民引進蘋果樹苗,請來專家幫助農民種植果園。從此,四方鎮轉變農業種植品種,由以前的種植小麥轉變為以種植蘋果為主,附帶種植西瓜、辣椒等,也是靠種植蘋果脫貧。村子周邊遍布果園,谷雨時節蘋果花香布滿每座山頭,秋分時節果香又飄滿田間地頭,可以說一年的大部分時間裡,這裡的空氣都是帶有蘋果的香甜的味道。由於金牛河流域的蘋果糖分充足,色澤鮮紅,且易於運輸貯藏,每年到了中秋節,外地的商人慕名蜂擁而至,來到四方鎮扎堆收購蘋果。而李河村是四方鎮的第一大村,所以外地人贈送給李河村一個更加響亮的名字——大蘋果村。

  2016年的春分時節,西北的早晨天氣還透著寒意,出行的人們口裡依然呵著熱氣,雙手緊貼著袖口。六七點鍾,嫋嫋炊煙從李河村的農戶院落絡繹升起,表示著各戶人家裡上了年紀的男人開始坐在火爐邊煮罐罐茶了,而各家的女人們則開始在灶台生火烹飪全家人的早餐。在西北地區,男人是很少進廚房幫助妻女烹煮食物的,如果一個男人經常進廚房是會被其他人笑話的,西北男人的大男子主義在進廚房這件事上已經完全的體現出來了。然而在李河村有一個男人經常進出廚房在油鹽醬醋和鍋碗瓢盆之間忙活,所以經常少不了其他男人對他的嘲笑和戲謔。這個不受待見的男人就是李佑林。

  李佑林,李河村一名普通的農民,由於配偶楊淑娟在婚後不久出了車禍導致半身癱瘓,兩人再沒有孕育子女,在無奈之下抱養了一兒一女,兒子取名李寶順,女兒取名李秋菊,女兒為長,比兒子大一歲。在抱養了孩子之後的18年的時間裡,李佑林靠著勤奮的雙手贍養老人、拉扯妻兒,從一個青壯小夥變成了如今的中年農民,微禿的短發下一張黝黑的臉龐,給人的滄桑感撲面而來。

  今天就是春分了,之前三年內添了新墳的人家在這一天都要去掃墓。李佑林的老母親沒有熬過去年的小年,在凜冽的西北風中,李寶順披麻戴孝送了老人家最後一程。李佑林比平時早起了半個小時,五點鍾的天空還是黑夜的顏色,一絲的魚肚白都沒有從東方泛起。李佑林用冷水簡單的洗漱後,坐在被老鼠咬的坑坑窪窪的門檻上,點上一支昨晚卷好的旱煙,這卷旱煙的紙還是從兒子丟掉的作業本上撕下來的。李佑林一口一口輕輕地吐著煙圈,

在父親的粗壯鼾聲裡,在黎明的昏暗天空下,這個李河村最窮的人家院子裡也升起了一絲煙火氣,就當是他家的清晨的第一縷炊煙吧。  雞叫三聲,是六點了。李佑林起身去給小火爐生火,突然上房裡傳來了李國平老人的咳嗽聲,接著就又是一口濃痰吐到地上的聲音。李佑林朝老父親的房間看了看,無奈的歎了一口氣,把手裡提著的水壺放到小火爐上,然後走進父親的房間。

  “爸,痰盂不是在炕邊上放著嗎,你怎麽又吐地上了?”李佑林對父親小聲的說道。老人只是“嗯”了一聲以作回應,再無回話。

  李佑林沒有開燈,父親剛醒,他怕明亮的燈光刺著父親本就已經看不太清楚東西的眼睛。漆黑的房間裡有一股老家具腐朽的木材味道,還有西北老年人身上常年不洗澡的獨特的體味,李佑林對於這種怪味兒早已習慣,但是閨女李秋菊就受不了,她每次給老人端飯菜放到床頭後立馬就逃出屋子,一刻也不耽擱。這倒不是李秋菊不孝順爺爺,實在是那股味道對於小姑娘家來說有些殘酷。她每次勸爺爺洗澡,都會被爺爺的“一輩子都這樣過來了”的理由氣的說不出話來。反倒是李寶順經常坐在老人的炕頭,聽著老人一臉懷念的講他抗美援朝的光輝往事。

  大概過了兩三分鍾,李佑林才打開燈,照出了房間裡的情況。炕上的老人有一頭全白了的頭髮,睜著一雙眼白略顯黃色的眼睛直勾勾的望著房頂的被煙火熏的黑漆漆的木梁,身上蓋著一件破舊的軍大衣,被子疊的跟個豆腐塊似的整整齊齊的擺在後炕角,被子上端正的放著一頂軍帽,帽簷褶皺的厲害,倒是帽子上的那顆金色的五角星在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炕上靠牆有一隻木箱子,箱子上有一床棉被和幾件黑色的衣物,至於箱子裡邊,應該也是放著老人的一些衣物吧。房間的地下只有一張樣式老舊的灰黑色的桌子,桌子上正中間立著一個相框,一張黑白照片靜靜地鑲嵌在裡邊,照片上清瘦的老婦人就是李佑林的已經辭世的母親。相框前擺著一隻跟成年人拳頭一樣大的香爐和兩隻香筒,一台十二英寸的小電視機擺在桌子上的右半部分,左邊的部分放著一些紙錢、黃紙。房間裡再無其他家具,之前炕頭倒是還有一隻火爐,開春後老人覺得炕燒熱就可以了,嚷著著李佑林把火爐從房間裡撤了出去。

  炕上的父親的依然假寐著,李佑林看著炕沿底下的痰,歎了口氣,回到院子裡的小火爐旁彎身從爐底掏出一鏟爐灰,再去父親房間用爐灰蓋上了地上的那口濃痰,這樣等爐灰吸幹了痰液容易清掃。

  “佑林啊,順子起來了沒啊?”李佑林一隻腳已經踏出了門檻,聽到父親的聲音又退回來站在炕邊。

  “爸,昨晚不是給你說了嗎,順子在砂廠過夜,沒回來。”李佑林小聲的說道。

  李國平側了側身,轉動雪白頭髮的腦袋,又猛烈的咳嗽了幾聲,喉嚨裡的痰噙在嘴裡,李佑林見狀趕緊拿起炕沿上的痰盂遞到父親嘴邊。李國平搖了搖頭,一隻手伸起來示意李佑林扶他起來。李佑林把痰盂又放在炕沿上,雙手撐在父親的肩膀下邊幫助老人坐了起來,等父親坐好又把痰盂拿起來。李國平接過痰盂吐出那一口濃痰,清了清嗓子,面帶怒意的說道:“我不是讓你把順子接回來嗎?你沒去?”

  李佑林接過痰盂,“我去接了,可他堅持不回來,我拗不過。”

  李國平:“拗不過?拗不過就不接了?”老人說著又咳嗽起來。

  “您就別操心了,我去看了砂廠的住處,裡邊有火爐,還有電熱毯,比家裡還暖和呢。”李佑林一邊一隻手拍著父親的後背,一邊安慰著解釋道。

  李國平不再咳嗽, 伸手在枕頭底下掏出一包煙,從中抽出一根,用舌頭舔了舔煙把,再從枕頭底下摸索出打火機把煙點上,“我不操心順子,你會操心嗎?你操心的話順子還會去砂廠受凍?”

  李佑林對父親從小就怕的緊,西北男子的大男子主義在李國平身上顯現的淋漓盡致,雖然現在父親老了,但是他依然在父親面前大氣都不敢喘。李佑林不知說什麽好,端著痰盂往外挪步,小聲說道:“我給您燉茶去。”

  李國平坐在炕上抽著煙,煙灰彈在地上的已經吸了痰液變濕的爐灰上,發出“嘶嘶”的聲音,屋裡已是煙霧繚繞。

  李佑林出去忙活的燉茶燒水,村裡的雞叫聲此起彼伏。他看著茶罐裡慢慢開始沸騰的水,還有在水裡翻滾著的一根根茶葉緩緩的舒展開來,思緒又飛到了在砂廠過夜的兒子身上:不知道他夜裡會不會受凍,萬一砂廠停電了電熱毯不熱怎麽辦?活動板房的火爐裡的火滅了如何是好......李佑林心不在焉的盯著茶罐,茶水翻滾出來落到火爐上“噗呲”的聲音將他又拉回到現實。

  伺候父親喝完茶,天色已經亮了起來,村裡的雞叫聲此起彼伏,左鄰右舍的家裡也傳出了各種家具碰撞的聲音。李佑林開始在廚房忙活了,他要給妻子和女兒收拾早餐。他蹲在灶台旁生火,這時候,不知何時起床的李秋菊走進廚房對李佑林說道:“爸,今天我做飯吧。”李佑林詫異的轉過身看著頭髮亂糟糟的明顯還沒洗漱的女兒,他黝黑的臉上綻出疼愛的笑容,說道:“行嘞,今兒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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