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中午,天氣變得凶惡起來,北風卷起周邊果園中去年冬天未收拾乾淨的樹葉,在天空呼嘯著翻滾,空氣中的沙塵一個勁兒的往人們的鼻腔裡鑽。在乾涸的河床上,一輛老舊的摩托車停在一個很大的沙坑邊上,一個少年躺在沙坑裡,十六七歲的樣子,黃土地上人們特有的黝黑皮膚,濃密的眉毛下一雙大大的眼睛在瘦小的瓜子臉上顯得有些不搭,但是特別精神。他的右手枕在腦袋下邊,左手摳弄著耳朵上已經皸裂的凍瘡,嘴裡叼著一節枯黃的蘆葦杆,望著漫天的風沙發呆。
少年就是李寶順,他現在心裡很煩,想著曾經的學校生活,想著家裡的爛光景,想著昨夜來接他回家的父親。
風沙越刮越大,李寶順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沙土,三兩步就跑出沙坑,騎上摩托往村子方向而去。
李河村的村口,一個直徑大約兩米的紅蘋果雕塑,是“大蘋果村”的象征。在紅蘋果雕塑一米高的底座上躺著一個蓬頭垢面的人,既長又亂的頭髮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能從體型看出是個中年男人。李寶順騎著摩托車剛到村口,躺著的中年男人快速的坐了起來,舉起手示意李寶順停下來。李寶順刹住車,從上衣兜裡掏出煙和火機,給中年男人點上。
“二伯,還不回家吃飯嗎?晚了又沒人給你留飯吃。”李寶順對這個中年男人說道。
中年男人看著李寶順,嘴裡叼著煙只是傻呵呵的笑。
李寶順呵了口氣,搓了搓凍僵的手,繼續說道:“坐車,我帶你回。”
天氣陰沉了下來,已經有細蒙蒙的雨絲飄落。李佑林在院子裡劈柴火,兩隻母雞呱呱的叫著,在剛劈好的一摞柴火旁啄著木屑。李國平老人坐在他的屋子的門檻上,用小錘子砸著擺在腳下的幾截旱煙杆。廚房裡的李秋菊坐在灶火旁往裡邊填著柴火,清秀的臉蛋上沾了一些黑色的炭灰,鍋裡的水已經開始沸騰。這時候,大門外傳來了摩托車的轟鳴聲,李秋菊知道是李寶順回來了,她急忙跑到院子裡打開大門。
“爺,我回來了。”李寶順騎著摩托車進門喊道,摩托車上還載著村口的那個中年男人。
李國平早已放下了手中的錘子,看著騎車進來的李寶順,顫巍巍的站起來,滿眼都是寵愛的說道:“順子回來了啊,昨晚沒凍著吧?”
李寶順一邊停摩托車,一邊回答道:“爺,砂廠睡得暖和呢,您別操心,以後啊,若是下工晚我就不回來睡了,省的來回折騰。”
李國平一下就繃起了臉,說道:“這怎麽行?下工再晚也得回來睡,嫌路遠的話就讓你爸去接,你爸接不回來我就來接,還治不了你了。”
李寶順看著一臉認真的爺爺,無奈的說一定回來住。
李國平看著雙手凍得通紅的孫子,心裡一陣酸楚。
這時候,門外傳來了一個婦人尖銳的呼喊聲:“李仕文,李仕文,刮千刀的吃不吃飯?”
李佑林停下劈柴的動作,看著和兒子一同進門的中年男人,對男人說道:“二哥,嫂子叫你吃飯呢,快回去。”
中年男人依然一副傻笑著的表情,嘴裡嘟囔著別人聽不清的話語,伸出手向李佑林討要什麽東西。李佑林從褲兜裡掏出自己卷的旱煙,給中年男人嘴裡塞了一根,並給點上。男人傻呵呵的出門去,門外傳來女人的怒罵聲。
李寶順關上大門,他太討厭門外大喊大叫的這個婦人了。
李佑林坐在柴火上,
脫下鞋子,低頭清理著裡鑽到鞋子裡的木屑,頓了頓問李寶順:“你二伯怎麽和你一起回來了?” 李寶順扶著爺爺往上房裡走,回答道:“村口遇到的,看著到飯點了,又開始飄雨了,就想著帶回來。”
李佑林:“快收拾吃飯,你姐已經下面去了。”
......
吃飯時,李國平和李佑林在上房,要看電視新聞。李秋菊扶著母親楊淑娟坐起來靠著牆壁,背後墊上布墊,再擺正她的雙腿,在雙腿上架上父親做的炕桌,這樣母親就可以自己吃飯。
李寶順端著飯進來放在炕桌上,看著面色蠟黃的母親說道:“媽,今兒姐姐做的西紅柿面又有些鹹了,爺說齁的嗓子疼。”
楊淑娟接過兒子手裡的筷子,笑著說道:“你爺那一頓飯不叨咕幾句,別管他。”
這時候,李秋菊端著兩碗飯,倒退著往屋子裡走,“李寶順,你幫我把門簾拉一下。”李秋菊懊惱的說道,“媽,好像真的鹹了,我爸剛去廚房取醋瓶子來著。”
李寶順拉過門簾,接過姐姐手裡的飯,放在炕桌上。李秋菊甩著被碗燙的紅紅的手指,繼續對李寶順說道:“你去上房取醋瓶子,我去的話爺又要說我不會做飯。”
楊淑娟看著地下的一雙兒女,再看看碗裡的飯,臉上漾著幸福的笑容,心裡輕歎著孩子終於長大了。“你二伯剛才和你一起來,怎沒留下一起吃飯?”楊淑娟問兩個孩子。
李寶順剛夾了一口面放進嘴裡,聽到母親問話,沒顧得上燙嘴,沒有咀嚼就一口咽下去,燙的急忙喝了一口桌上父親茶杯裡的涼開水,順了一下嗓子,說道:“母夜叉在外邊吼,沒敢留二伯。”
楊淑娟放下筷子,臉上顯出不開心的表情,盯著李寶順說道:“寶順,給你說過多少次了,小輩不要議論長輩的不是,她再不好也是你大嬸子。”
李寶順埋頭扒拉著飯,不敢看母親的眼睛。
李秋菊一邊吃飯一邊說道:“媽,別怪寶順說大嬸子,我也看不過去大嬸子的做事,一天就知道打罵二伯。”
楊淑娟看著兩個孩子稚嫩的臉龐,無奈的歎了口氣,繼續拿起筷子吃飯,心裡歎息:連小孩子都知道對錯,大嫂就怎麽不懂呢。
......
吃完飯,李秋菊去廚房收拾碗筷,李寶順坐在炕邊給母親捏腿。
李寶順:“媽,要是以前的醫學有現在這麽發達,你的腿肯定能治好的。”
楊淑娟撫摸著兒子的後腦杓,說道:“傻孩子,這不是醫學的事情,媽的腿啊,放現在也治不了”。
李寶順知道母親話裡的意思,不管大病小病都要有錢才能去治,自己家實在是太窮了。他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掙錢,掙大錢,一定要讓母親站起來。
楊淑娟:“昨晚為什麽不回來睡,還在生你爸的氣嗎?”
李寶順低下頭,不敢去看母親的眼睛,壓低聲音說道:“沒有。”
楊淑娟手指頭摸著兒子滿是凍瘡的耳朵,說道:“我還不知道你想的啥,書不念就不念了吧,反正你也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我和你爸也管不了你,以後的路自己看著走,走對了是你的命,走錯了也是你的命。但是,我對你不念書的決定很失望。”
李寶順抬起頭看著眼裡泛著淚花的母親,心裡難過極了,但是,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學校是不會再去了,因為自己是抱養的原因,從小到大都是被同學嘲笑欺凌的對象。
房間裡陷入了安靜。
......
“順子,你過來一下,爺給你安頓事情。”李國平老人坐在上房的門檻上喊。
李寶順出了母親的房門來到爺爺跟前,問道:“怎麽了,爺?”
李國平:“今兒去你奶奶墳上的時候,泡杯茶,放枸杞、大棗、冰糖,茶葉放我每天喝的那一樣,記住了沒?”
李寶順剛要點頭說記住了,不料老人搖了搖頭,繼續說道:“還是我泡茶吧,不然你奶奶又要罵我懶了。對了,你去把桌子上那些紙裁一下,然後用100元的大錢印一下,說不定啊,這地底下現在都用新錢了。 ”老人說完,抬頭看了看飄雨的天空,再側身回過頭看了看屋裡桌子上老伴的遺像,心裡很不是滋味。
下午四點左右,灰蒙蒙的天空中依然飄著雨絲,還夾帶著雪花。雪花和雨水飄落到大地上,荒草在雨水的浸潤下好像露出了一絲綠色。山坳裡的一座光禿禿的墳前跪著李佑林和李寶順父子倆。李佑林用枯樹枝撥弄一摞燃燒著的紙錢,好讓紙錢完全的燃燒盡,隨著李佑林的撥動,紙灰在火堆上飛舞著,飄在父子倆的頭髮上,停留一下再飄向廣闊的天空。
待紙錢燒盡,李佑林對李寶順說道:“順子,給你奶潑茶。”
李寶順默默地站起來,擰開手裡的茶杯,把茶水灑在墳頭。李寶順在心裡對逝去的奶奶說道:“奶,爺說這是他親自給你泡的茶,裡邊放了枸杞、大棗、冰糖,還有他經常喝的茶葉。爺悄悄的說著奶愛吃甜的,我就偷偷又在茶杯裡放了兩顆冰糖。奶,我們一切都好,爺的身體還算硬朗,今天下雨路滑,爺說等你生日那天再來給你潑茶。”
“寶順,磕頭。”
今年的春分,照例有西北特色的漫天風沙,有百姓盼望的春雨,還有來的不合時節卻又很是應景的片片雪花。碎風裹挾著雪花細雨,一片片的紙灰在天地間茫然的遊蕩。
回家的路上,一滴細雨落在李寶順的鼻尖,他用手指輕輕地撫摸,指尖有了一星黑色的紙灰。李寶順看著指尖的這一星紙灰,默默地歎息:這又是誰家的思念,竟是寄錯了地址,罷了,我把你吹向遠方,願你能找到思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