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到了正午，砂廠院子的廚房裡的王放軍已經做好了飯，肉臊子拌面。他哼著秦腔洗刷昨天晚飯後沒有刷的碗和盤子，他心裡罵著二跛子是個憊懶貨，明明分工明確嘛，一個做飯一個洗碗，可是這個二跛子是個無賴貨色，大半年下來沒有刷過一次碗，吃的倒比任何人都多。最後還是辛苦了順子。

　　李寶順躺在沙堆上，天空火辣辣的太陽曬得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大大的眼睛早已眯著，這是已經睡著了。腳上一雙破舊的布鞋，鞋幫與鞋底已經有兩厘米左右的口子，裸露在外的腳踝上全是細碎的沙粒，剛過春，早晨還是很冷的，可他連一雙襪子都不舍得穿，冬天買的那雙經過了三四次縫縫補補的棉襪在昨天已經光榮退休了。

　　得益於李高義對於昨天一個趔趄的“恩賜”，今天上午是他上工的這幾個月以來最辛苦的一天，雖然今天拉沙的車的數量和昨天差不多一樣多，但是，李高義對他的報復持續了整整一個早晨:各種的使喚，比如讓他把左邊的沙子用鐵鍬翻到右邊，把上邊的沙子翻到下邊，一會兒又讓他把下邊的沙子翻到上邊，把右邊的沙子翻到左邊。

　　李寶順任勞任怨的在沙堆之間大幹了一上午，心裡沒有埋怨任何的不公平，他隻想認認真真乾完活，如果能夠順利的拿到每天的八十塊錢的工錢，他就很滿意了。

　　然而，在李高義的眼裡，使喚的得心應手的李寶順聽話的就是一隻溫順的動物，他使喚李寶順的時候就會想起嫂子楊文鳳，曾經當著哥哥李高仁的面他都可以隨意的打罵。而李高仁這個老二流子，不管李高義如何打罵楊二鳳，他都不會說一句李高義的不是，反而經常幫著李高義一起打罵楊二鳳。在李高仁的心裡，天生殘疾的弟弟打罵楊二鳳，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只要弟弟不打死這個老實的女人，就不是什麽值得上心的事情。

　　西北農村婦女的可悲之處，就是不管家裡的男人如何的大男子主義，她們都不會反抗，因為在她們的認知裡，女人就是男人的私人物品，完成了傳宗接代的任務就是給家庭最大的貢獻了，至於生活中受到的不公正的對待，她們是絕對不敢說出來的，如果被家裡的男人踢出家門，她們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俗話說的“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娘家人也會因為面子不會收留她們的。

　　現在的楊二鳳癱在炕上不能動彈，家裡再沒有可以任他李高義展示他作為男人的威嚴了。李廣賢是他的親侄子，偶爾還會說道他幾句。李小嬋和李小平姐弟兩個，李小嬋有她的母親張秀英護著，而李小平更是家裡的獨苗，更加舍不得罵一聲，若是說有時候道幾句李小平的不是，李廣賢就會給他這個二爸甩臉子。而這個溫順的像一隻小羊的李寶順，則順理成章的成為嫂子楊文鳳的替代品，滿足了他的大男子主義和畸形的操縱欲望。

　　“二跛子，你他娘的端飯。”廚房裡的老王朝著正在臥室看電視的李高義喊道。他已經撈好了面，自己端著一碗肉臊子和一碗面往臥室走。灶台上還剩下的兩碗面是李高義和李寶順的。

　　躺在床板上的李高義翹著二郎腿抽著紙煙，看到老王端著飯進來後，從床上下來直接坐在茶幾旁的小板凳上，等著老王把面端到他的眼前。老王放下肉臊子，然後就把肉臊子往自己的一碗面裡倒了一些，拿起筷子就吃了起來。

　　李高義斜著眼睛看著攪拌臊子面的老王，心裡莫名的升起一股怨氣，

他感覺自己的地位受到了挑戰。在他的那個家裡，自從李高仁死了之後，端上桌的第一碗飯一直都是他先端起來吃，不論是嫂子楊文鳳和那個二流子侄子，都是等他端起碗後才敢動筷子。現在在這個擁擠的小臥室，竟然沒有人給他端飯，還有人比他先吃，這可真是反了天了。他憋紅的臉上抽搐著，站起身來，一瘸一拐的走到門口，扯著嗓子喊起來:　　“李寶順，你個狗日的死哪裡了，還吃不吃飯?”

　　躺在沙堆山的李寶順在睡夢裡聽見有人在喊他，努力睜開疲憊的雙眼，強烈的太陽光刺的他剛睜開的眼睛立馬閉上。他掙扎著坐起來，慢慢的睜開眼睛適應著昏暗的天地。剛才在那個短暫的夢裡，姐姐李秋菊拿著他掙得錢，拖著新買的紅色的大皮箱上了去往省城的班車，父親背著母親，他扶著爺爺，一家人揮手告別，一家人的臉上充滿了幸福的笑容。此刻，他傻傻的臉上還有沒有褪去的淺淺笑意。

　　李寶順站起身，強烈的疲憊感襲來，讓他眼前的世界又變得黑了起來，雙腿軟的沒有一絲力氣。他眯起眼睛咽了口唾沫，彎下腰雙手拄著膝蓋，努力的讓自己的精神恢復過來。

　　李高義憤怒的怒罵聲還在院子裡回響。“李寶順你個狗日的，氣死老子了。”他肩膀一高一低的晃動著，端著一碗面進到臥室，嘴裡還在罵個不停。

　　“二跛子，你他娘的消停些，唾沫星子飛到我碗裡了。”老王盯著怒氣衝衝的李高義說道。

　　李高義坐下來，端起桌上的大半碗肉臊子全部倒在自己的碗裡。

　　老王看著如此作為的李高義，一邊吃麵，一邊說道:“二跛子你至於對一個小娃娃這樣嗎，真是一輩子活到狗身上去了。”說完搖搖頭轉過身去看電視。

　　李寶順拖著兩條打顫的腿來到院子裡，正在看電視的老王朝李寶順喊道:“順子啊，你的面在灶台上，做的臊子不夠，你看灶台上有鹽和醋，往面裡拌些，還有辣子油也倒上些。”

　　“嗯！”李寶順答應了一聲，來到廚房端起那碗已經坨在一起的面，他倒了很多的醋，放了三四杓辣子油，蹲在灶台前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陳醋和辣椒刺激的他的大眼睛撲閃著淚花，但是他吃的順心，這是他勞動一上午的報酬。他一分鍾不到就吃完這碗坨成一片的面條，又從鍋裡盛了一碗面湯，吹著熱氣喝了起來。

　　“李寶順，趕緊過來把碗端去洗了。”隔壁又傳來李高義的喊叫聲。

　　李寶順放下手裡的面湯，來到隔壁收拾了他們的碗筷。到了廚房，他把碗筷放到灶台上，看著裝臊子的碗的碗底還剩一些湯水，他端起來一口喝掉，湯水中濃濃的肉香味刺激的他的胃又開始餓了起來。自從過完年後，他是有多久沒有嘗過肉的味道了啊。家裡每頓飯都是混著洋芋的面條米飯，下次吃肉的時間應該就是家裡殺了那隻每天都打鳴的公雞給爺爺過壽了吧，可那還得等到端午。

　　洗完鍋，已經到了中午的休息時間。李寶順再次回到之前躺著的那個沙堆上躺下，雙手抱著腦袋望著天空悠悠飄蕩的雲朵，昏沉沉的睡著了。三月的春風拂過他曬得黝黑的臉龐，拂過他長長的眼睫毛。天空的雲朵好像看到了大地上的少年，輕輕地飄著，替他擋住那輪炙熱的太陽，隻讓他享受春風的吹拂，還有沙堆的溫暖。

　　臥室裡的老王躺在床板上看著電視，手裡的啤酒已經喝的見底，手捏著易拉罐，發出劈啪的響聲。

　　李高義端著啤酒，桌上的啤酒冒著泡沫流到了桌上，不禁又讓他想起昨天的那口濃痰，心裡一下就煩躁起來。他想到那個罪魁禍首的李寶順， 蹭的一下就站了起來，出門往廚房走去。他覺得必須要把心裡的氣全部都發泄到那個野孩子的身上。

　　老王側頭看了一眼瘸著腿走出去的李高義，心裡感歎著“可憐的娃兒”。

　　李高義來到廚房，看到收拾的乾乾淨淨的廚房，碗筷整整齊齊的擺在灶台上，地上的地上乾淨的連一顆煤渣子都看不到。這讓他心裡更加煩躁，他不明白一個抱養來的野孩子怎麽會這麽做事。在他的潛意識裡，那個野孩子就不能比他優秀，雖然他自己是個天殘腳，但他是根紅苗正的李氏族人。

　　院子裡的虎子在舔著盆裡的面湯，看到從廚房出來的李高義，忽然就汪汪的叫了兩聲。本來心情很差的李高義，撿起腳下的一顆石子就朝虎子扔了過去，沒想到打偏了，直接扔在盆子的面湯裡。面湯濺了虎子一身，這下更讓這隻桀驁不馴的狼狗對著他狂吠起來。李高義狠狠地盯著虎子的眼睛，好像是要用他的威視嚇退它。護食的狗怎麽可能被一個年老的瘸子嚇到。虎子狂吠著向前撲來，拉扯著鐵鏈嘩嘩作響，反倒嚇得李高義向後退了兩步，差點又摔一個趔趄。

　　“反了，狗日的都反了。”李高義氣憤的一邊說著，一邊往臥室裡走去，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開始扯著嗓子喊道:“李寶順，李寶順，這邊的沙子怎麽還沒收拾乾淨。”

　　在沙堆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李寶順無奈的站起來，拿起身邊的鐵鍬繼續揮動起來，沙子從左邊的沙堆翻到右邊的沙堆，額頭上的汗水一絲一絲的冒出來匯成汗珠滴到滾燙的沙子上，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