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已經漸漸消退,料峭的春風在山川溝壑之間嗚咽著竄來竄去,偶爾的一聲枯樹枝折斷的清脆響聲會讓大地的心臟跳動一下。李佑林的破架子車發出的像老人呻吟的吱吱呀呀的聲音也在隨著風聲在山間回響。
饅頭山,聽這個名字就知道這座山是形似饅頭的一座山,在李佑林的眼中,黑暗中的圓圓的山頭就像矗立在大地上的一個黑疙瘩。這裡的黑疙瘩,就是現在農村對黑面饅頭的稱呼,在西北地區的大部分農村,把麵粉分為白面、二面和黑面,小麥胚胎最中間的部分磨出來的麵粉最白,叫白面;胚胎中心和表皮之間的部分磨出來的麵粉次之,叫二面;最後貼近胚胎表皮的部分磨出來的面就叫黑面;而磨面剩下的胚胎的表皮就是麥麩,農村人用它來喂豬或者釀醋。光景好的人家,現在也大多用黑面喂豬。李佑林家的爛光景,是不容他們浪費一粒糧食的,每次磨完面都是把三種精細不同的麵粉和到一起吃,隻留少許的白面應酬偶爾來家裡的親戚。
進入二十一世紀後,四方河鎮的周邊都是以種植蘋果為主要產物,很少見到有種植小麥的農戶,小麥的來源主要是從陝西一帶販運過來。四方鎮所屬的地區是黃土高原的核心地區,海拔高,降水少,小麥的產量特別低,當地農業轉型後只有少數的種地大戶還有余地可以種糧。
李佑林家的六畝地,有三畝是果園,兩畝是玉米和土豆,還有一畝地種蔬菜瓜果。今天,李佑林是去饅頭山上的玉米地翻地,收拾地裡的玉米茬和地膜。
架子車吱吱呀呀的聲音停止,李佑林靜默的站在地壟邊,看著地裡的地膜纏在玉米茬間在風中不甘心的掙扎,那地膜好像在控訴著玉米茬的狠心無情,簌簌的摩擦聲此起彼伏。他在地壟上坐下,掏出旱煙盒卷了一支煙,望著天邊若隱若現的啟明星一口接著一口的抽了起來,好像這一支旱煙能提供給他今天翻完這畝地的力量。
山下的金牛河的河灘上,李寶順躺在平日裡獨屬於他的那個沙坑,等著砂廠的李二爺開門。今天他上工的時候肯定是不會順心的,李二爺手上的痰液雖然已經揩乾淨了,但是那痰液就像被砂石擦破的傷口一樣,結痂後得有一段日子才會褪去。
料峭的春風吹走天上的最後一點黑色,天已經完全亮了。李仕名開著旋耕機來到他家的地壟邊時,看到滿臉汗水的李佑林已經坐在他家的地壟上抽著旱煙,身旁的架子車的車框裡滿滿的堆著廢舊的地膜。“佑林,這麽早啊。”李仕名在他家的地壟邊停下並關掉旋耕機。
李佑林招了招手,說道:“大哥,你怎一個人來了,嫂子呢?”
李仕名一邊掏出煙點上,一邊慢悠悠的走到李佑林身邊坐下,吐了口煙圈,說道:“她一會兒要去看李廣賢家的老娘,說是病的厲害。你沒去看啊,李廣賢老娘好像還是你家裡那口子的老姑姑?”
李佑林這才想起春分那天老支書好像說過這事,因為李秋菊的學費的事一高興給忘了。“你知道是啥病不?”
李仕名抬頭看了看天空,歎了一口氣,說道:“不好說啊,聽說已經癱在炕上了,屎尿都在炕上。既然有這層親戚關系,你抽時間去看看,估計活不長了,也是個苦命人啊。”
“那我得去看看。”李佑林皺著額頭,腦海中浮現出那個一貫身體硬朗的老姑姑。在楊淑娟出事後,老姑姑就隔三差五的來家裡探望,懷裡不是裝著兩三顆雞蛋,
就是手裡提著自己做的飯菜。看了幾次後就再沒來,後來李佑林在路上遇到從田裡往回走的老姑姑才知道,她的老漢發現了她偷拿雞蛋的事情就不讓她來了,以後的日子就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敢來家裡看看侄女。 見李佑林只是默默的吸旱煙,李仕名就接著說道:“本以為李廣賢的老爹死了,他的老娘就能享幾年清福,沒想到這才過去一年,就癱在床上了,好人不長命啊。”
“是啊,李高仁活著的時候,地裡的莊稼都是老太太在操持,李高仁當了一輩子的二流子,沒有乾過活,李廣賢也是個二流子不著家,娶了個老婆又是個狐狸精,年輕的時候養娃娃不乾活,現在娃娃大了不用她管,又迷上扭廣場舞、吼秦腔。”李佑林撚滅煙頭,頓了頓,繼續說道:“老太太死了才是真的享福了。”
死了才是真的享福啊。李仕名聽著這句話,心裡歎息著誰說不是呢。
“唉,不說這個了。佑林,你先去把我家地膜收拾了,我給你翻地,一小時就完了。”李仕名說完站起身,就要去發動旋耕機。
李佑林本想拒絕他的好意,如果大嫂杜慧蓮回來看到李仕名幫著李佑林翻地,可能又要在饅頭山上叉著腰罵一天了。但是看到這麽大的一畝地,他用鐵鍬翻一天也不見得能翻完,隻好點點頭答應。
旋耕機的轟鳴聲在饅頭山上響起來,驚得山坡上的一株榆樹上的一群麻雀四散飛逃。李仕名開始為李佑林翻地。李佑林看著大哥家地裡才鋪了一年的地膜,現在當垃圾揭掉的話不禁有些覺得可惜,自己家地裡的鋪了兩年都還覺得能再用一年。
李佑林還在看著這一地白花花的地膜出神,旁邊他家地裡翻地的李仕名扯著嗓子喊道:“佑林,玉米茬子全翻在裡邊昂,就不給你剔出來了。”
李佑林回復說好。其實他想把玉米茬拉回去填炕的,家裡的乾樹葉已經不多了,但是又不好意思再麻煩大哥,只能等地翻完後再去從土裡刨出來。田裡的玉米茬一般都是要漚在地裡當肥料的,但是他家買的煤少,只能用這些農作物的樹葉根莖填炕。
太陽逐漸升高,天氣開始變得燥熱起來,李佑林彎著腰撕扯著纏在玉米茬上的地膜,埋在土裡的還要用鐵鍬翻出來,黃豆一樣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滾落在地膜上,滾落在玉米茬上,也滾落在饅頭山的黃土上。
李佑林家的玉米地很快就被李仕名翻完了。李仕名停下旋耕機,坐在地壟上喊著讓李佑林過來歇會兒。滿頭汗水的李佑林直起身子,背部的骨頭嘎巴嘎巴的響,他雙手在腰椎間捏了捏,緩解肌肉的疼痛。兩個淳樸的農民坐在地壟上,各自抽著煙,望著山下的李河村出神。
村子裡的一排排的現代化的磚房上的琉璃紅瓦閃著耀眼的陽光,各家屋頂的太陽能呼呼的冒著熱氣。在一排排磚瓦房之間,李佑林的目光最終停在了一家低矮的土胚青瓦的院落。放眼望去,李河村一百多戶人家,只有村子中間的他家和村頭的李廣賢家還是最落後的低矮的土胚房,其他還有幾家已經坍塌的青瓦房的院落,人家都是搬到城裡去的,老房子早已遺棄。李廣賢家三代二流子,就算房子今年才翻修,但是這兩年來他們家裡的光景已是村裡數一數二的。可是他李佑林勤勤懇懇沒日沒夜的下地乾活,村裡就沒有幾個人能比他更能吃苦。李佑林心裡的失落感劈裡嘩啦的湧上來,他一遍遍的問自己,怎麽把光景過程了這樣。女兒今年就要上大學,家裡漏雨的房子再不翻修就塌了,還有家裡的把藥當飯吃的女人和老父親......
“佑林,你家的房子今年該翻修了吧?”李仕名顯然也在看著村子裡的那座低矮的土胚青瓦的院落。
李佑林收回望著村子的目光,低頭又掏出旱煙盒卷煙。
李仕名看著埋頭卷著旱煙不說話的李佑林,說道:“去年的名額給了我,我也挺不好意思的,本來我家的老房子還能堅持幾年,正軍和他媽堅持要翻修,我拗不過他們。”說完,一臉的歉疚,也掏出煙繼續點上。
李正軍是李仕名的獨自,當兵轉業後回來成了一名人民警察,在鎮上的派出所上班。
李佑林抽了一口煙,由於醜的太猛,煙氣嗆到氣管而劇烈的咳嗽起來。順了口氣後說道:“這不怪你,誰都看的出來老支書要巴結正軍,剛好趕上有名額就給了你家,再說你家的老房子也遲早要換。”
“那今年呢,李保祥把名額又給誰了?李廣賢?”李仕名問道。
李佑林看了一眼山下村口的李廣賢家,點了點頭。
李仕名罵了句狗日的李保祥,默默地抽煙,不再說話。兩個人抽完這連續的第二支煙,李佑林繼續彎著腰收拾地膜,李仕名也繼續開著旋耕機翻地。
臨近中午,暖洋洋的太陽照射著大地,李河村的上空升起了一縷縷炊煙,青色的炊煙筆直的升到空中,慢慢的變粗變淡。李佑林收拾完地膜站在地壟邊,看著村裡小學的學生放學後歡快的跑在巷子裡。
“佑林,回嘍。”李仕名開著旋耕機從地裡出來,又扯著嗓門喊。
李佑林拉上架子車跟在李仕名後邊走,家裡的女人和老父親在等他回家做飯。
金牛河的河灘上,累癱了的李寶順躺在沙堆上望著饅頭山上拉著架子車的小小身影,他的眼角有些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