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桐上前,二話不說,一拳錘在萬子背上,以這種獨特的方式進行問候。萬子吃痛,慘叫出來,轉身就要罵,一看到是鄒桐,索性閉口,直接一拳就往鄒桐腰間招呼,鄒桐本就防著,於是靈敏一跳,隨即躲開。
萬子氣的牙根兒癢癢,卻沒有繼續追擊,指著鄒桐罵道:“龜兒子,老子且不跟你計較!等老子看完棋,再跟你算帳……!”鄒桐錯愕,尋思著:萬子一反常態呀,太不正常了!於是也湊過來看熱鬧。
一看棋盤,鄒桐恍然大悟:這是“大征西”的棋局呀,難怪萬子這小子如此沉迷。這“大征西”布局十分嚴謹,也氣勢如虹,再細看,更是殺機四伏,變化繁複。紅黑雙方正大開大合間陸續落子;尤其是紅方,連棄雙炮,詭秘異常。鄒桐暗自替黑子擔心,生怕他著了道,落地一敗塗地。要知道,“大征西”的難度可能絲毫不比素有排局之王的“七星聚會”低,它甚至被有些人排在江湖排局榜的首位。
此時,突然傳來一聲“阿彌陀佛”!鄒桐甚是驚訝,抬頭一看,發現黑方竟然是一個和尚。這太不可思議了吧,鄒桐心中暗歎,和尚不是講究出世的嗎?他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將這麽有江湖氣息的棋局同和尚聯系起來。尤其是,這名和尚明顯已過花甲之年,而且看起來也慈眉善目,不像爭強好勝或好勇鬥狠之人。不自覺間,鄒桐已將目光從棋盤上移開,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和尚,似乎要看穿他。
可是,自始至終,和尚臉上一直泛著一種讓人琢磨不透的笑容。可是通過圍觀者的議論聲,鄒桐分明能感受到棋局的驚險和焦灼。終於,隨著又一聲“阿彌陀佛”,棋局以和局告終!周圍自是一片叫好聲,可和尚卻突然抬頭,望向鄒桐,笑眯眯地問道:“小施主,你一直盯著我,是在觀察我的表情管理嗎?”
猝不及防,鄒桐被雷的一愣一愣的,同時更是尷尬地不知該如何作答。
為了緩解氣氛,和尚繼續開口:“貧僧苦海,小施主如何稱呼?”
“他叫筒子,就是麻將裡的筒子!”萬子毫不客氣地搶答。
“哦?筒子施主,你打麻將可是愛做清一色地筒子?”眾人聽聞,紛紛哈哈大笑。和尚繼續問道:“看你面有疑相,定是心存疑惑。你我相見,即是緣分,有什麽話但講無妨。當然,緣匯則生,緣離則滅,你可要抓緊時間喲……”
隨著眾人的笑聲消散,鄒桐此時也完全放松了下來,於是問道:“苦海大師您好,剛才你一直盯著棋盤,是如何察覺到我在看你呢?”
苦海微微一笑,說道:“你在看我,不過就是在發送一種形式的信息。只是我性本自清淨,心中也空無一物,所以更能接受外來的任何東西。可世人的心裡總是滿滿當當的,滿腦子都是是是非非,又怎能輕易接收並容下外物?”
鄒桐聽後,頓時肅然起敬,收起了之前的輕視之心,並虛心求教道:“多謝大師提點,在下當真是受益匪淺!不過,大師佛法造詣如此之深,怎會置身在這市井之中,醉心於江湖棋局呢?”鄒桐問完,周圍眾人居然全都靜了下來,默默地注視著兩人。
苦海臉上似乎笑意變濃,淡然問道:“施主可知佛陀如何悟得的道?”
“釋迦摩尼佛抬頭望天上諸星,而悟得緣起性空!”鄒桐答道。
“我並不這麽認為。”苦海如此說。鄒桐很是不解,於是繼續虛心聆聽。
“世人皆說,佛在六天之內,先得四禪八定,再得意生身,而後證得六神通,在抬頭睹星間悟得大道。然而,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卻被忽略了。佛陀在拋棄王位後,出家求道十余年年,誠心學習各種修行,包括各種苦行,結果發現這都不是道,後來在菩提樹下終得無上正等正覺。佛陀悟道,難道只是得益於菩提樹下的打坐?難道悟得緣起性空就能正覺?如今,知曉緣起性空的人不在少數,可又有幾人證到了任何果位?事實上,佛陀得道前的十余年,也是悟道的一部分,而見、修、行缺一不可!為了避免倒因為果,我們需要在修持路上去證得自己的“緣起性空”。可是,如何修正呢,靠打坐還是靠冥想?”
“所以苦海師父您將自己置身於市井,也是為了證道?”鄒桐似有所悟。
苦海微微點頭,繼續道:“每個人都有不同的修持路,而修行方法也並不是只有苦修一種。”
此時,周圍人越聚越多,但不管是上了年紀的老者,或是像鄒桐和萬子這樣的年輕小夥兒,所有人都是凝神屏氣,仔細聆聽。其中,不少人更是邊聽邊點頭,似乎是有所通達。
苦海起身,讓出位置,向眾人告別後,穿過人群,悠然前行。新一輪棋盤爭鬥拉開帷幕,可鄒桐卻無意圍觀,於是和萬子一起默默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