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重物落地的聲音不斷響起,一個素袍老頭捋著山羊胡跟在一眾屍體後面。
“湘西趕屍,生人回避!”
半夜時分,村子裡的土路上沒有半個人影。
有些頑童此時還未睡覺,聽到這句話似乎很感興趣,剛摸到門栓就被家裡長輩捉回去訓斥。
這是最後一具屍體,時隔六天,八句屍體一一歸家,親人將其葬下,李景生便再去下一處地方。
看著不斷僵化的身軀,意識也開始模糊。
“我這一輩子,都做了什麽呢?”
據說人死前都會在腦中回放一遍今生所經歷的事情。
......
李景生今年七十四歲,1947年,他出生在建國前兩年。
1945年日軍投降,華國終於迎來了平靜安寧的日子,不過雖然他們人走了,留在這片土地上的傷痛卻從未減退半分。
在川地的一個小村莊內,這裡曾經被戰爭影響,不過卻不是被日軍摧殘,而是英勇的先烈們主動請纓出戰。
“戰爭之慘烈讓整個中華民族都團結在一起,咱們川地雖未受波及,但同為華國人,怎能袖手旁觀?”
“當年川地領袖主動請纓,在川內召集三百萬人出征戰場。”
“當時我對年事已高,卻有幸在場。”
“正到了生死存亡之際,他們掛上死字旗: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
“八年抗戰,川軍的足跡遍布了全國的抗日戰場,幾乎所有的對日大會戰中,都有川軍將士的身影,民族威望知己,他們以國家利益為重,忍辱負重,慷慨赴死,以劣勢武器,無數次與裝備精良的日軍進行殊死決戰。”
“最後報紙上寫道:在抗戰中,共有三百萬川中子弟出川抗戰,其中傷亡了六十四萬人,參戰人員及傷亡人員均居全國之首,完全不愧“無川不成軍”之名!可以說,川地雖不是淪陷區,但卻比淪陷區付出了更大的代價,僅此我們向川中父老致敬,向川軍軍魂致敬!”
說書先生在樹下慷慨激昂,圍觀的鄉親父老無不拍手稱讚,在他們之中也有自己的孩子參加了戰爭,有的回來了,有的卻永遠留在了他鄉,雖說同在華國,可誰不想看自己孩子一眼,在看父母親一眼呢?
到了晚上,一個嘹亮的嗓音突然出現在村口。
“湘西趕屍,生人回避!”
隨著不斷地重物落地聲傳來,許多家老人都泣不成聲。
他們正是那些沒有回家的戰士們的父母。
“不能壞了規矩,人家好心將孩子們的遺體送回,我們要尊重人家!”
一家老漢把住門把手,看著面前年邁的妻子也是淚流滿面。
氣氛很壓抑,晚上的時間好像被無限拉長。
終於一聲雞叫響徹天邊。
天終於泛起一絲微光。
腳步聲早就已經停止。
村子裡的人們全都蜂擁而出,來到寬闊的土路邊上。
當他們看見眼前那一幕時,淚水奪眶而出。
站在他們面前的是數十個年輕人的屍體,這些屍體身上發黑發臭,各種大小不一的傷口遍布在身體各處。
唯獨臉,是乾淨的。
“謝先生!!”
“先生送犬子歸家,老頭子無以為報,只有叩首以拜先生!”
一身體乾瘦老漢啪得扔下手中拐杖,
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謝先生!”
在場所有人全都下跪表示對先生的感謝。
......
眾人將烈士們的屍體安葬之後,站在遠處眺望的麻衣老者才緩緩離開。
他懷中抱著一個出生沒多久的嬰兒。
來到了一處山坳,裡面陰氣森森。
當他進去之後再出來時,身後跟了成百上千的屍體,他們全都穿著老式軍裝,各個身體僵硬,神情呆滯。
“晚上該開始趕路嘍!”
麻衣老者帶著嬰兒,趕著成百上千的屍體行走在山林之中。
如此龐大的屍群,全部被老者操控,卻無一人掉隊。
這,就是李景光的師傅,而他懷中的嬰兒就是李景光本人。
那時,正是麻衣老者決定將無法歸家的抗日將士們送還故鄉的第三年!
......
“趕屍人就是那個時候開始分開的,也是從那個時候,趕屍一脈沒落在了歷史的長河之中。”
“那師傅你們最後將抗日的叔叔們都送回去了麽?”
“太多了,而且我們終究上不了台面,只能將那些四散在山旮旯裡的找到送回去,大部分還是得國家來。”
“所以這個故事告訴我們要怎麽啊?”
“要團結!要為了國家複興而奮鬥!”
“沒錯,但是......”
“我要是功力不深厚怎麽幫那麽多烈士回家的?”
麻衣老者此時已經有接近八十高齡,這在那個年代已經算是非常長壽的了,不過精神也是很差的樣子隨時都會躺下一般。
他剛才還樂呵呵的表情瞬間凝固。
“去給我練功,這麽多天了站屍功還不熟練,是不是皮子緊了?要不要松松?”
李景光小眼巴巴地看著麻衣老者嚇得一哆嗦,一溜煙地跑進西廂房練功去了。
“哼!破師傅,壞師傅,淨知道懲罰我,上次答應給我買的糖葫蘆還沒有呢!大騙子!”
年幼的李景光對著屋裡的稻草枕頭髮泄一通之後目光轉向一旁的男性屍體。
“你是不是也這麽覺得?”
面前的男人長相凶惡,是十裡八鄉有名的惡霸,前幾天不知怎的被其他村子裡的人一起抓起來砍了頭。
別聽砍頭就覺得,都改革開放了怎麽還有這種事發生?
這惡霸生前做過的事就算砍十次都不過分。
整天遊手好閑,家裡幾畝地也不種,成天去鑽寡婦家門,偶爾還在有些家裡男人出門時去騷擾那些農婦。
甚至十幾歲的小女孩看到了他都會被調戲一番。
見眾人都不搭理他,也沒人管他,他的行為越發惡劣。
有一天村裡突然出現一具屍體,大家都害怕壞了,只有他眼都不眨一下將其深埋在後山。
由於消息閉塞,很久之後大家才知道,那具屍體其實是十幾裡地之外另一村子來串門的女人。
就是惡霸盯上了她將其在樹林裡強暴致死,最後拋屍荒野。
哪知道沒幾天就被人發現了。
不過誰也不知道是他殺了女人。
直到一年之後,惡霸又開始張狂起來,甚至光天化日之下就在別人家門口將玩耍的女童擄走玩弄,行為之惡劣讓眾人終於忍不下去了。
商議之後決定把惡霸驅逐出村子。
可是決定剛一作下,惡霸卻沒了蹤影。
原來他早就得知村子要對自己動手,結果偷偷溜進一家人的酒窖裡躲了起來。
當那家人回到家裡時還渾然不知。
有一天他們親戚來串門,讓家裡女娃去酒窖拿酒,正好撞見那惡霸。
惡霸為了不被發現,直接就將那孩子**,然後拋屍酒窖,最後一走了之。
不過在出門時還是被隔壁人家放羊的看見。
他大喊:“抓惡霸!惡霸出現了!”
眾人紛紛跑了出來,因為惡霸已經嚴重威脅到了村子的安全,如果他一直在村裡,大家都沒好日子過,所以眾人聯合在一起將他製服。
那戶人家也在酒窖發現了被**的女孩屍體。
“你說你這麽惡劣,怎麽早不給你殺了呢?”李景光面對屍體一點都不害怕,因為在他眼中,這種屍體還沒有一個正常活人對他的威脅大。
“真是人渣!”
小李景光由於師傅的教導三觀極正,自然看不慣這種行為。
就算對方已經被砍了頭他也仍然覺得遠遠不夠。
“你在幹什麽?”
正對屍體吐口水的他被突然進來的麻衣老者發現,一個激靈就坐了起來。
“師傅......”
“來這邊,我有話要說。”
“是!”正懷疑師傅為什麽不訓斥自己的時候,他突然發現師傅手中拿著一串糖葫蘆,瞬間就興奮起來的他加快腳步跟在師傅後面。
來到堂屋, 師傅在一個神像下點了三炷香。
李景光認識,那是趕屍人鼻祖李耳。
“諾,許諾你的糖葫蘆,為師給你買來了。”
麻衣老者面色平靜祥和,看得李景光有些心虛。
接過之後吃了一半,把剩下的還給師傅。
“師傅你也吃......”
“哈哈哈!你吃吧,我已經沒有味覺了。”
待他吃完,麻衣老者讓他跪下。
“今天,你要正式拜在趕屍一脈門下,成為我的正式弟子。”
“啊?我本來不就是嘛?”
“以前那叫啥,那叫徒弟,不是正式的,今天這個可是正宗的拜師!”
“跟著我念!”
“一拜趕屍一脈祖師爺李耳!弟子誠信拜入趕屍一脈,特此祈求祖師爺護佑弟子學有所成!”
“二拜恩施李清明!師傅在上請受徒兒三扣之禮!”
“三拜組訓、師訓!恪守本心,不懼外物!事皆躬行,善始善終!”
“......”
拜師禮序全部完畢,麻衣老者對李景光說。
“我出去幾天,這裡有三個錦囊,如果你餓了,就打開第一個,如果你有什麽趕屍上的問題打開第二個。”
“如果你什麽時候想我,就打開第三個。”
“好了,這一去可能很長時間都不會回來,所以你小子自求多福吧!”
然後李清明邁步走出他們住了三年的小屋子。
此時剛剛十歲的李景光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面竟成了兩人的訣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