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且生性沉默的老法官林格一身黑衣,莊嚴地走進法庭。法槌一敲,一聲充滿儀式性的“肅靜”響起。法庭上的嘈雜人聲頓時隱沒到了法庭後的長廊裡。
旁聽席上坐滿了人。法官桌前,法庭速記人員位置的兩側,各擺著一張桌子。一邊坐著李葆琮、檢察官魯威及幾位地檢處的助理人員,另一邊坐著律師事務所的職員。
欄杆後的旁聽席上,安難得的穿了黑色的衣服與旁邊西裝革履的葉火面色都很嚴肅。不遠處,崔夢妍嘴唇緊抿,聲色緊張。而另一處的人群裡,肖厘君也好奇的看著這一切。
高哲站在被告律師席處,並沒有開場的打算。
他盯著原告律師嚴荀,他身材中等偏瘦,眼神犀利,讓人看了就忍不住害怕。
開場儀式完成後,嚴荀迫不及待的站了起來,對法官說:“甲方的第一位證人是李葆琮警官。”
李葆琮站起來按例宣誓。整個法庭立即陷入一片死寂。
嚴荀輕松地說:“請告訴我們你的調查結果。”
李葆琮拿出兩份樣本及檢測結果然後開始說明。
“這兩份水泥樣品一份是從杜淮的車的車輪上取來的,另一份來自從杜淮的家到案發地的必經之路。結果證明兩份一模一樣。而那段路是從八月二十四日也就是崔林演設宴的那天下午才開始翻修。而八月二十五之後那條路就被圍了起來,加上白天因為有工人的阻止沒有車輛經過,所以杜淮最有可能在八月二十四日晚上十點到八月二十五日早上七點之間經過了那裡。”
嚴荀繼續說:“那片居民區過後幾乎都是荒地,所以被告只有可能去了案發地。”
高哲道:“反對,代理人提供的證據只能證明辯方去過那棟居民區。並不能證明他去過案發地。”
法官道:“反對有效。”
安靠近葉火輕聲說:“他腦袋被門夾了嗎?這麽抽象的東西被他拿來當證據。”
葉火擺擺手示意她先別說話。
嚴荀繼續說:“那麽辯方是否可以提供那天的行程呢?被告那天是否去過案發地。”
“當事人沒有在意時間的習慣。那天只是漫無目的的隨便逛逛。所以對經過的地方並無印象。”
嚴荀突然笑了一下:“第二號證人,於戎。”
於戎宣誓後,嚴荀繼續問到:“八月二十四日十一點半時你在哪?”
“在案發地。”
在場的人一片嘩然。
法官敲了不下五次法槌人們才安靜下來。
“你在案發地做什麽?”
於戎臉色有些發紅:“我只是在外面,因為之前的投資沒談好,所以才想等所有人回去了之後再去找崔先生談。”
“你進去了嗎?”
於戎急促的說:“沒有。”
“為什麽?”
“因為我看到他樓下還停著一輛車。”
嚴荀拿出一張照片:“是這輛嗎?”
於戎點點頭:“就是這輛,我記得車牌。”
嚴荀將照片展示出來:“由此我方認為八月二十四日十一點二十分時被告確實在案發地。”
嚴荀看了眼高哲,高哲已經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了,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安坐不住了,抓著葉火問:“這個人是從哪裡蹦出來的,你們當初都沒有發現嗎!”
葉火按了按她的肩膀示意她安靜。
嚴荀說出的話仿佛帶著刺一般:“辯方是否可以解釋一下。
” 杜淮與高哲對視一眼,隨後高哲便將他所知道的說了出來。
嚴荀道:“後來的事情不知道了?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高哲不耐煩的說:“字面意思。”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作為警告。
嚴荀卻沒有再追問下去,直接出示了三號證據。
他拿出了兩個塑料袋,一個裡面裝著一個小茶杯,還有一個裡面裝著一瓶安眠藥:“茶杯是從案發地拿到的,安眠藥是從被告家裡拿到的。茶杯裡的安眠藥成分與這瓶安眠藥成分一致。”
法官道:“辯護人可有異議。”
高哲道:“有,兩者裡面的安眠藥成分一樣,並不能證明茶杯裡面的安眠藥來自於被告家中。”
法官道:“代理人有沒有直接證據。”
嚴荀看了高哲一眼:“沒有。”
法官道:“代理人繼續。”
嚴荀道:“四號證據為這份文件。這是死者收購被告出版社的計劃書。五號證人,高哲。”
高哲宣誓。
嚴荀問:“二十四日死者找過你。”
“找過。”
“他找你是因為什麽?”
“要我加入他們公司。”
“具體一點。”
“他給我倒了酒,然後讓我加入他們公司。”
嚴荀並沒有生氣:“他是不是讓你離開被告的出版社而加入他們公司。”
“是的。”
“很好。由這份計劃書與高哲的陳述都表明,死者打算收買出版社的作者。這表明被告並無意將出版社讓於死者。而死者強行收入,構成了殺人動機。”
高哲朗聲道:“反對。當事人自今仍住在出租屋,而且出版社收入並不算高。而死者提供的資金豐厚,幾乎超過了出版社的實際利潤,動機不成立。”
法官道:“反對成立。”
嚴荀道:“六號證人,王遙。”
王遙宣誓,宣誓後,她頗玩味的看了高哲一眼。
嚴荀道:“你是竹靈傳媒公司的負責人?”
王遙回答的很快,也很有底氣:“是。”
“你們公司多久之前出台了收購計劃?”
“大概一個月前。”
“你們是否有計劃?”
“我們原來的計劃是收購海潮集團。並且兩方幾乎都談攏了,但崔先生一直沒有表態。”
“你們原定何時談計劃?”
“八月二十五日早上九點。”
“如果當時被害人不在場的話怎麽辦?”
“由各懂事共同決定。”
“結果呢?”
“成功收購了海潮公司。”
“那你們還會想著收購《閑話》嗎?”
“這個自然不會。”
王遙臨下去之前,又不動聲色的看了高哲一眼。
嚴荀道:“凶手將屍體轉移出去顯然是為了拖延時間,而在這段時間裡,竹靈傳媒的收購計劃完成。如果屍體在九點之前被發現,則收購計劃延後,那麽《閑話》仍有危險。”
法官道:“辯護人是否有異議。”
高哲道:“有異議,代理人所說完全是自己的推理,而且當事人對竹靈傳媒其他計劃並不知情。”
法官道:“代理人可有其他證據?”
嚴荀道:“沒有。”
法官道:“代理人繼續。”
嚴荀道:“第七號證人,戚暖。”
安注意到,當聽到戚暖的名字後,杜淮的聲色一變,甚至比剛剛於戎上台時更加驚慌。高哲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戚暖上台,她是一個看上去年輕知性的女孩。
宣誓後她就站在原地,盡量不去看杜淮。
嚴荀開始問話:“你是一個心理醫生。”
“是。”
“你與杜淮是大學同學。”
“是。”
“你曾經是他的女朋友。”
“反對,代理人的問話涉及個人隱私。”高哲慌了,安想。
法官道:“反對不成了,代理人繼續。”
嚴荀點點頭,又問了一遍。
戚暖道;“是,我曾經與他談過戀愛,為了研究。”
“研究什麽?”
“心理。”
“具體一點。”
“他有很強的心理疾病,表面看起來很平常,實際上極度敏感,易怒。但是又長期壓抑自己而不表現出來,這樣做的副作用就是……”
“什麽?”
“自殘。”
嚴荀從位子上走了出來:“法官大人,我想我們需要證明。”
高哲的手捏的哢滋響:“反對。”
法官道:“反對無效。”
誰都知道這時的反對沒有效果, 安終於明白了,之前看似滑稽的證明就是為了這一刻。
法官看向杜淮身邊的兩個警官,警官會意。
但此時杜淮開口了:“不用了。”
他將自己胳膊上的衣服連同手銬一起往下拉,他胳膊上幾乎沒有肉,衣服被拉到了手肘,而露出來的那一節有幾道極深而又混亂的刀疤。
又是一片嘩然。
嚴荀奚落的聲音響起:“不止吧!”
高哲吼道:“你給我閉嘴。”
李葆琮靠近魯威輕聲問:“這個律師什麽來頭?”
魯威搖搖頭:“不清楚,只知道是上面派下來的。”
法官再次敲響法槌,製止了眾人的喧嘩,同時對高哲又一次警告。
眾人安靜後,法官道:“代理人繼續,也請注意語氣。”
嚴荀繼續問:“畢業後你一直做他的心理醫生。”
“是。”
“他的症狀有沒有緩解。”
“我之後都會為他做定期檢查,直到他開設《閑話》後他的症狀有所緩解,但一個月前突然又很不穩定。”
“表現在什麽?”
戚暖心虛的看了杜淮一眼:“有時候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那有沒有繼續自殘?”
“這我並不清楚。但我覺得……”
嚴荀攔住了她,眼神中帶著得意:“不用,法庭是隻講證據的,應該由他自己來提供證明。那麽被告是否可以配合我們呢!”
他還沒說完就眼前一黑,被高哲打翻在地。
場面瞬間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