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落彬喜歡上她的時候,他高三,她高一。
“楊柳腰脈脈春濃,櫻桃口呀呀氣喘。星眼朦朧,細細汗流香玉顆;酥胸蕩漾,涓涓露滴牡丹心。直饒匹配眷姻諧,真個偷情滋味美……”
“思春了?小流氓。”
“喲,你能懂?”
“交頸鴛鴦戲水,並頭鸞鳳穿花。你背的這段是潘金蓮和西門慶鴛鴦戲水吧。”
“哈哈哈。不錯不錯,有長進。”
是知識給了她底氣,還令她還具備了反唇相譏的急智,“那麽喜歡香豔的描寫,不妨去讀金瓶梅。”
“你怎麽知道老子沒讀過!誒,你一定讀過是不是!就你每天在書店站幾個小時的讀書勁頭,早就博覽群書了呀!我很好奇,你怎麽會讀金瓶梅?也是在這裡站著看完的?……那多尷尬啊,一個貧窮的中學女生如饑似渴地在公共場合眾目睽睽之下閱讀小黃書……”
林落彬自顧自地說了三車軲轆的話。
齊玄峙平靜地答到:“三國寫的是帝王將相,水滸寫的是江湖好漢,紅樓夢寫的是貴族,西遊記寫的是神魔。只有金瓶梅寫的是城市動物、市井生活,他們的夢想和算計,我們也有,他們的焦慮我們也感同身受。”
一妻五妾,金瓶插梅,綺麗繁華,萬物生長,確實是男人的夢想。林落彬覺得她說得十分有道理,兩人之間很有默契,默契是最寶貴的語言,於是決定更進一步:“卿今者才略,非複吳下阿蒙!”
齊玄峙白他一眼,不接。
林落彬急道:“你應該配合著我說: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何見事之晚乎!”
“誰要認你做兄?!”
詭計被她看穿。林落彬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齊玄峙發現他的髮型有種說不出的奇怪……
“不瞞你說,覺悟確實不高,沒你想得那麽深,做不了你的兄長。我很好奇,你讀金瓶梅是種什麽體驗?”
“體驗??”
“學者不是說嘛,讀《金瓶梅》而生憐憫心者,菩薩也;生畏懼心者,君子也;生歡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獸耳。我大概就是居於小人與禽獸耳之間,哈哈哈。”
“讀到了人間不值得。”
林落彬一愣,果然是大冰塊,名不虛傳。11月的天,她的脖子上已經圍起了圍巾,即便如此也融化不了極之冷漠的心,但他還是在努力與這個大冰塊套近乎——
“話說,很久沒有在這家書店看到你了。”
“我搬家了,今天來淘淘舊書。”
“原來如此。”
“……”
“啊,聽說你家開了大飯店啦,怎麽從來不帶我嘗一嘗?”
齊玄峙眼神空洞地看向天花板,籲出一口氣:“咱們家就是做盒飯的水平。”
“……”
“我走了。”
“啊?那麽早?哎哎哎,”林落彬拉住她,兜兜轉轉,終於切入正題:“本屆高一新生裡不少小美女啊,看得我眼花繚亂——有一個身材好標致,絕對早熟的一款。”
“沒注意。”
“真的!看,我偷拍的。我抄了兩句詩給她,幫我轉交一下唄,你是女生,是學姐,是容易取得小妹妹信賴的仙貝,方便。”
齊玄峙睜大眼睛,這人瘋了吧,居然跟我提這種要求,把我當什麽人了?!一把推開他遞來的照片,平靜地說:“高三了,收收心吧。”
“高三了,老子的青春就快不在了,
最後一年希望不留遺憾啊!你能理解嗎?”他把照片捂在胸口,一副可憐樣。 “說真的,不能。”
休想用淫詞豔詩拖我下水!
“喂……咱們倆一個弄堂裡長大,雖然夠不上青梅竹馬,但也算好兄弟吧?”
“叫姐姐。”
“……姐…姐!”如此卑微,還不是因為齊玄峙是自己唯一的希望。
齊玄峙似笑非笑,精明的雙目直達林落彬的內心:“那姐姐就勸勸你,高抬貴手放過她們,對於要考好大學的學生來說,高考的戰役從高一就打響了。 你也是,再不抓緊學業……”
林落彬氣餒:“得了得了,我又無所謂。”
“啊,你是紋身店的小K嘛,難怪,難怪。”
“不止紋身店了好嘛,我爸媽在紋身店旁邊開了假發店——你說我要微積分幹嘛?算帳都用計算機,學數學有何用?”
“應付考試。”
“哈哈哈。”
“但凡物質數量在時間過程裡的變遷,都可以用微積分算……”
“你這樣會算,算得準未來嗎?”
“……每科對生活都有幫助。”
“三角幾何生活中有用過嗎?”
“……”
“賺錢的方法有的是。對於做小本生意的人而言學歷是個包袱,高不成低不就的,最後一事無成。”
說著說著竟然認真起來。
“老子的生活不由枯燥的考試統治!要不是我舅按著我的脖子把我押送到學校,我連高中都不想上。真沒意思。這個地方連個真心的朋友也交不到。所有用在學校的時間都是浪費青春!”
奇葩。齊玄峙怔在一邊,無言。
林落彬把手臂搭在齊玄峙的肩上,誠懇地問:“真的不幫忙?”
齊玄峙一搖身子一轉身,甩開他的手:“高三了忙得很,恕不奉陪。再見!”
誰說直男直女之間有純粹的友誼!瞎扯淡!看著她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林落彬恨恨地下決心,從此,與她井水不犯河水!
可當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照片,不由得微笑起來,嘖嘖,這張臉妙不可言,簡直想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