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微看著前腳還在跟自己侃侃而談的秦舒,沒了聲響,抬頭一看卻是已經睡的悄無生意。只是不知道這人世間頂頂尊貴的皇子,睡夢中在憂愁什麽,好看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莊微給侍立一旁的秋凝使了一個顏色,換來了秋凝不解的眼神。莊微無奈比劃了一下,秋凝會意。從櫃子中取出薄毯,本想給殿下披上,但是卻被莊妃接過。
莊微一揮手,所有人紛紛退出。莊微將薄毯輕柔的蓋在秦舒身上,不禁有些憂愁。秦舒剛好出宮開府,就遇到這朝堂之變,不知道是福是禍啊。
這左右的丫鬟們都伺候這麽多年了,還是這般的笨拙。日後舒兒出了宮,自己不在身邊,這些人也不知道能不能照顧的好。
秦舒雖然是這昭明宮名副其實的主子之一,但是待人親和。對於內侍宮女從未呵斥過,他手下的丫鬟們自然是沒有那般伶俐,但是對於土生土長的衍盛莊妃來說。
自幼便是這般過來的,對於宮女們能盡本分,有眼色的自然是不乏賞賜,但是對於秦舒下面這幾個丫鬟倒有些微詞,只是秦舒不說,莊微也懶得計較。
這時秦舒微微側了一下身子,應該是睡得不舒服,莊微又將被他掀翻在一旁的薄毯給捏好。轉身出去,讓在門後候立著的丫鬟進去照看,便回了自己的寢宮。
不管秦舒多大,在莊微心裡都還是那個當年被自己領回來時,有些奄奄一息的孩子。這些年莊微也知道,這孩子與自己那父親有些內幕。
但是秦舒不說,莊微始終不問。對於秦舒阿娘的死,莊微雖然不知道裡面有多少的醃臢之事,但是自幼便在豪門中生活,多少明白沒有那麽巧合的事情。
自己的娘親也是在自己年幼時病逝,但是那只是因為生下弟弟時難產之症,沒有挺過來。若自己的娘親如那舒淑儀一樣橫死,怕自己都沒有辦法做到像秦舒這般。
莊微從未想過自己去取代那名素不相識的女子,在秦舒心中的地位。在莊微眼裡,自己就是自己,能夠給秦舒的也與那女子截然不同。
但是明日之後舒兒就要走出她的羽翼之下,一個人去面對這天下了。而后宮不得乾政的律令,自古便有,更何況是衍盛王朝這種,將世間貴女納於一家的做法。
本來外戚就權柄過重,若是后宮再有話語權,這兩百年間的立國時間,這天下還姓不姓秦就兩說了。
而莊家雖然這些年有些重回八大家族上三家的勢頭,但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對於廟堂之上的傾輒往複,莊家也是沒有什麽助力的地方。
這當朝六部之中,莊家唯一說得上話的自然是兵部,還算是有那麽一點袍澤之情在其中。但是衍盛王朝規定,皇子不可掌兵,五部都有皇子坐鎮,可為何唯獨漏了兵部?
並不是兵部不重要,乃是祖訓在前。若是哪位皇子動了不該動的歪心思,又恰好漏了些許蛛絲馬跡,那可真是自掘墳墓。
莊微微歎一聲,去尋來舒蘭,準備去弄點秦舒愛吃的餐食。也不知道以後多久能吃上一次,自己親手做的飯菜了。
等到秦舒神清氣爽的睜開眼睛,天色已經是擦黑了。秋凝對於這位殿下的起居已經司空見慣了,有時候秋凝還在想,這殿下每天沒日沒夜的睡覺是不是就是長得這般俊俏的秘訣?
將秦舒攙扶到銅鏡前,秋凝將外間打盹的春嵐叫進來,兩人合力盡快的將秦舒因為睡覺而顯得凌亂的發絲歸攏。
秦舒看著鏡子裡的熟悉臉龐,
倒不是長得跟前世雷同。而是眉眼間依稀能看見那個,溫柔如水的阿娘,秦舒對著鏡子笑了一下,但是模仿不出阿娘的神態。 有時候秦舒很害怕,怕自己記不住阿娘的好,怕自己迷失在這錦衣玉食中,怕自己不知道還有血海深仇沒報。但是好在每夜子時,都有提醒。
隨著年齡的增長,秦舒眉目長開後,對於現在的身份越加的認同。一個顏值‘不屬於’前世的男子,自然更加讓秦舒適應。
收拾齊整後,隨著兩人來到外間,不多一會莊妃就來了,隨行的幾個侍從提著幾個食盒。秦舒有些不解,往日不都是再晚也會一起吃嘛。
等到食盒打開,秦舒看著一桌的菜色,心裡有些發毛。一眼看過去,顯而易見都是莊妃親手所做,為何?哪朝哪代的禦廚若是做的這般品相的菜,恐怕是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但是秦舒知道莊姨的心意,嘴上沒說什麽。對於自己出宮,應該是跟民間百姓嫁女兒一樣的心態吧,但是以往都是一桌菜裡面摻雜著一兩道,秦舒硬著頭皮也就認了。
但是今天這陣仗,別說是自己出宮,恐怕吃下去明天晚宴都沒有辦法參加了。莊微看著‘喜出望外’‘異常感動’的秦舒微微一笑,難得的語氣柔軟道:
“不知道你在宮裡還有多久,這幾日我親自下廚準備你的餐食。”
秦舒連忙道:“姨,你這般作為,等到舒兒出宮了,這外間的飯還如何吃得下?這幾日你就好好休息著,也讓舒兒適應適應沒有姨的餐食的日子。”
莊微並不答話,將一黑色塊狀物夾到秦舒碗中,抬頭看向秦舒。正在這時,楊楓恰好入殿而來,看到眼前情景,連請安都不敢,悄無聲息就想離去。
被眼尖的秦舒看了個正著,連忙道:“楊楓,莊妃苦心做了這一桌的美食,正好我一個人吃不了這麽多,你過來一同享受, 也算是‘不枉此生’。”
莊微看向門口的宗衛,眼神晦澀不明,楊楓可不是那幾個被秦舒嬌慣的丫鬟。自然明白這莊妃眼神中的含義,連忙欠身道:
“啟稟殿下,恕楊楓難以從命。”微微咽下一口唾沫,楊舒接著道:“不要多久主子就要出宮了,楊楓只是一名宗衛,如何還敢如以前那般,與當朝親王同桌而食。”
楊楓抬頭悄悄看了一眼,嗯,莊妃目光有所緩和,心中大定道:“外人若是看到了,知道的自然明白殿下體恤部屬;可若是不清楚的,還以為到時候殿下的府上沒有規矩。”
秦舒看著百般借口的楊楓,一口將那黑色塊狀物咬在嘴裡。說道:“既然楊總管這麽為本殿下著想,那就等我用膳後,楊總管在好好接賞吧。”
秦舒說罷,也不管那已經是合融境界的楊楓微微打顫的身子。深呼吸一口氣,視死如歸般的對付這些盤中之餐。
莊微看著‘大快朵頤’的秦舒,微微點頭。年幼時自己那不成器的弟弟,就是不愛吃自己做的飯菜,若是有秦舒這般聽話,想來也會像舒兒一樣的聰明。
秦舒也是在數次莊微目不改色吃下自己做的飯菜時才知道,這位莊姨沒有味覺!可是第一次吃時,自己表達出對於莊姨飯菜的那種喜愛,那種敬仰。
讓後來的秦舒恨不得掐死當時的自己,可是當下一次莊姨擺出那些飯菜時,秦舒依然還是滔滔江水連綿不絕的敬仰。
史記永盛二十九年,八月十五前夕,昭明宮中有人施酷刑,慘嚎聲傳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