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一輛馬車緩緩行駛。
雖然長安城人潮洶湧,十分喧鬧,但見到這輛馬車後卻都紛紛主動避讓。
無他,只因這馬車上掛著一塊代表王室的銘牌。
而能夠懸掛這種銘牌的,無一不是王室嫡系貴胄,身份不凡。
別說是尋常的行人馬車了,就連朝中三品大員見到了也得主動讓路。
馬車內,
身著一襲雲煙色長紗裙的長樂公主正低頭與一個瘦弱的小女孩有說有笑。
正在這時,馬車卻忽然停了下來。
李麗質有些疑惑地抬頭朝車簾外望去,卻發現原來是東市今日新開了一家戲園,看熱鬧的人把道路全都佔滿了。
她對此倒是並不怎麽感興趣,剛想要吩咐眾人改道,突然注意到不遠處的街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排棋攤。
見狀,她不禁皺起了眉頭。
李麗質在棋道上的資質非凡,最喜歡研習棋譜。
但此時看到那排棋攤,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喜悅,而是反感。
因為殘局最為講究,也最不講究,是用來騙錢最方便的手段。
作為愛棋之人,她當然見不得有人以此行騙。
不過,她轉念一想,
市井之中多奇人,說不準還真有可能出現連她也沒有見過的殘局。
念及此處,她便吩咐在路邊停車。
李麗質囑咐了小女孩一番後,便轉身朝街邊的棋攤走去。
而隨身的那些便衣護衛,非常默契地散到了人群之中,並且保證出現意外的時候,能夠第一時間為李麗質擋刀。
李麗質聽著耳畔回蕩著的喊殺聲、歡笑聲、罵娘聲、棋子與棋盤撞擊的聲音,神色不變。
可當嗅到汗臭與腳臭、煙臭夾雜的味道時,細長的秀眉便微微蹙了起來。
她心念一動,頓時封住了自己的嗅覺,神色這才緩和起來。
而她視線落在某張棋盤上的時候,神情微變。
因為她竟然從未見過這等凶險的棋局!
嘈雜而混亂的環境裡,李麗質凝望著眼前的棋局,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破解殘局往往只需要一步,但那一步往往誰都想不到。
許久之後,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自信的笑容,然後走到了那處棋攤前,與攤主開始了對弈。
……
……
嬴封緩緩行走在新開的戲園之中,僅僅隔了一道牆,便是武媚娘找好的適合擺放棋攤的地方。
那裡原本就有著許多江湖卦攤,多出來幾個棋攤也不並算突兀。
而他昨夜所說的勾欄瓦舍,當然不可能一夜之間全部建好。
畢竟,那樣太過引人注意。
而昨夜首先建好的,便是這座戲園。
就在嬴封覺得時間差不多,準備離開戲園的時候,一道矮矮小小的身影頓時出現在他的視線內。
這人身影很瘦很小,像一根沒長大的甘蔗。
她那乾瘦的小手撐住尺余高的隔牆,吃力地翻了過來,
翻過來後似乎很有成就感,一邊拍著手上的灰塵,一邊回過頭嘻嘻地笑。
嬴封也笑了。
來人是個小孩,小女孩,
穿著很華麗的小宮裙,臉色有點病態的蠟黃,乾乾瘦瘦的,一雙眼睛卻非常靈動有神,很討人喜愛。
嬴封笑著朝她招了招手,道:
“喂,你是哪家的閨女,怎麽跑到這裡來了?”
小女孩似乎有些羞澀,
忸怩了片刻,還是走上前來, 先好奇地打量了嬴封一眼,然後很有禮貌地屈身行了個蹲禮,道:
“明達見過這位公子……”
語聲一頓,
小女孩抬頭望向嬴封時,
清澈靈動的大眼裡忽然蓄滿了淚水,鼻子開始一抽一抽的,
接著小嘴一癟,哭了出來。
“明達……方才淘氣,甩開了姐姐,跑到這裡玩,玩耍。
然後,然後,我迷路了……嗚嗚嗚,我要見姐姐……”
小女孩哭得非常傷心,但嬴封心臟卻猛地一跳,笑得愈發燦爛。
小女孩自稱“明達”,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她應該就是晉陽公主——李明達!
這個小家夥可是個重量級人物。
前世史書上對李世民別的女兒著墨不多,唯獨對這位晉陽公主,
卻破天荒的多提了幾句,甚至特意為了她而單立了傳本。
晉陽公主當然姓李,是李世民和長孫無垢所出的嫡女,表字“明達”,乳名“兕子”。
她是李世民最寵愛的小女兒,疼愛到簡直言聽計從,有求必應的程度。
其實從兕子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李世民對她的溺愛。
大唐的公主封號多依地名而封,
而晉陽卻正是當年李家父子起兵反隋的龍興之地,
這個地名具有非常特殊的意義,李世民卻毫不猶豫地封給了她。
至於“明達”的表字,也是李世民親自給她取的。
看似很尋常的表字,裡面其實也有講究。
事實上,“明達”是佛家用語,“明”是指佛家的三明,
“達”是指三達,梵語中意喻斷盡煩惱,聰慧伶俐,念頭通達。
而乳名“兕子”,所謂“兕”,是指一種非常凶猛的類似於犀牛的野獸,
李世民為她取此乳名,自是希望體弱多病的她身體健康強壯,不懼疾病。
三個名字,李世民都取得非常隆重,由此可見這位才幾歲大的小兕子承載著李世民多少溺愛疼惜。
小兕子的出現,這對於嬴封的計劃來說,倒真是意外之喜。
“別哭別哭,想見你姐姐很容易,你先告訴你是從哪裡過來的,行不?”
嬴封溫聲安慰著小兕子。
他大概猜到了小兕子是怎麽過來的了,不過還是要聽她本人說一遍才能確定。
小兕子哭聲小了些,仍在抽抽噎噎,癟著小嘴很委屈地點頭。
“明達……是從馬車裡跑出來的……”小兕子抽噎,“姐姐在那裡下棋……”
說完這話,小兕子仍然在哭,
哭得很委屈,嬴封心生疼愛,
急忙跪坐在她面前哄她,總算哄得小兕子哭聲漸止。
“我帶你去見你姐姐,好不好?”嬴封柔聲細語道。
小兕子哭聲漸小,一邊抽噎,一邊眨著兩隻黑亮清澈猶蓄淚水的大眼,
然後她伸出又瘦又短的手臂,主動牽住了嬴封的衣角。
見狀,嬴封臉上露著寵愛的笑容,引著小兕子朝戲園外走去。
而當他臨近掛攤的時候,
忽然察覺到周圍有很多雙眼睛瞬間鎖定了自己,似乎只需要一聲命令,便會一擁而上,直接將他擒拿。
而李麗質看到小兕子出現的那一瞬,明顯地松了口氣,
而後,
她這才注意到小兕子身旁的青年。
白衣勝雪,纖塵不染。
清俊無儔的五官上此刻掛著溫煦的笑容,令人心生親近之感。
身為大唐的長公主,她見過了太多太多的耀眼才俊。
可是在這白衣青年面前,卻如螢火與之皓月相比一樣,黯然失色。
不,
更確切的說,
根本沒有絲毫可比性!
一時之間,她不由得失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