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還有牲口皮子要賣嗎?最近價格好著呢!”一個中年男人騎著摩托車,停在賀煙家門前的土路上。他從摩托上跨下來,又將摩托車往前推到槐樹下面停下,他顯然有些困倦,推摩托車都有些吃力。賀立春放下手裡的活,迎著笑臉走過來,順手從兜裡掏出煙。
“好久不見啊,最近去哪呢?”他遞上煙。
“哪裡還有皮子,都不讓打槍了。”他聲音裡有點點悲涼。不過看到老朋友,他還是挺高興。
那個中年男人連忙接過煙,然後脫下頭盔,使勁摘下手套。他頭髮有些蓬亂,也許是長時間帶著頭盔,頭髮有些天然卷的感覺。皮膚黝黑,有些胖,圓臉,耳朵特別大,身材魁梧。看到賀立春,他疲憊的臉上堆滿了自然的笑容。
“到家裡坐,晚上在這裡吃飯吧!”賀立春將男人往家裡招呼。
男人腿上幫著皮護腿,穿著靴子,他抱著頭盔和手套,拖著沉重的雙腿往屋裡去。
“最近生意怎麽樣?”
“山貨賣的不錯,但是皮貨不行了,到處禁槍,沒有人打獵,收到的獸皮遠沒有以前多了。現在也就倒賣一些土特產掙點錢。”男人有些無奈。何立春倒了一杯水遞上來。
“以前你們這裡來的多,主要是你們這打獵的多,可以來收點貨。現在你們這裡幾乎沒有貨,只能去別的地方。”男人喝了一口水補充道。
“你的意思是還能收到貨嗎?不都禁槍了嗎?哪裡還搞得到!”何立春有些疑惑。
“你們這裡收不到了,其他地方可以啊。就是偷獵嘛,你們這裡人老實。隔壁竹山縣,天天喊禁槍,還不有人打獵。你說怎麽禁,莊稼不種了嗎?”男人有些不平。
“是啊,以前有槍的時候,不用擔心莊稼被野豬偷吃。打點東西一來可以改善生活,二來還可以賣點錢,掙點油鹽錢。現在莊稼種的不安穩,額外收入也沒有了。我們村發展種煙草和黃薑,據說人工皂素合成,黃薑沒有什麽用處,村上幹部連夜挖自己家黃薑賣掉,我們這些老百姓知道的時候黃薑已經從一塊錢一斤掉到一毛錢一斤。”何立春也是忿忿不平。
“你們這裡煙草怎麽樣?你們這家家戶戶都種煙草啊!”男人追問。
“別提了,費了大功夫,算算只夠個本錢。”賀立春搖搖頭。他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問道:
“你說隔壁縣有人偷著打獵,那他們槍哪裡來的呢?”
“槍好辦,渠道很多!”男人神秘地笑了笑。
晚上男人留在了何立春家吃飯。他顯然是餓了,喝了兩碗黃酒,吃了三碗白米飯。賀煙爺爺奶奶都讓他再多吃點,他笑著婉拒。他也姓何,算起來是賀立春爺爺輩的人,只是兩人年齡相仿,何立春一家人都叫他“老大爺娃子”。他住在縣城郊區鎮上,以倒賣各種山貨為生,認識的人自然很多。他吃完飯,與何立春聊了一會便睡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男人騎著摩托車離開了這個小山村。過了一周左右的時間,他再次來到何立春家,他帶著一個神秘的被蛇皮袋子裹得緊緊的兩米長的包裹,他將包裹交給何立春,何立春又將一遝錢給了他。他來的時候是晚上,天已經黑定。同樣是早上離開村子。
黃薑價格大跌,但是還是有人天天耗在地裡面挖黃薑。村支書家黃薑地裡早已經種上了莊稼。烤煙被一輛大卡車挨家挨戶收走了,有幾個稍微精明的人湊到一起,稍微算一下帳,發現黃薑是血虧的,
烤煙只是保本。他們合計一下,就把自家的烤煙房改造成了牛圈,村裡幹部幾番阻攔,人們給出的理由是“如果烤煙掙錢,為什麽村幹部不帶頭種煙。黃薑掙錢,可是在降價之前為什麽不通知全村人。”村民心中都有一些怨氣,村幹部似乎感受到村民的怨氣比以往要強烈很多,於是阻撓拆烤煙房的事情就不了了之。 現在唯有養牛算是創收項目。農忙時可以用自家牛犁田地,牛養大了可以賣掉,一條成年牛可以賣兩千多,這是一筆巨大的收入。於是村裡漸漸牛鈴聲多了起來。
何立春不再理會黃薑地了,他一心照顧莊稼地,砍柴、砍竹子。自從收到那個包裹,他好像回到以前,他變得有精神,他變得有乾勁,他變得有期待了。他期待冬天早點來,他期待冬天的時候雪下得大一些。那隻黑狗似乎也回到了以前,它似乎聞到了什麽味道,它每天都跟著何立春。
而此時賀煙已經上了初一,自從六年級期末考試第一,他初一剛剛開學都已經被老師認識了。他繼續保持著六年級的生活習慣。初中的條件要比小學稍好一些。同一個年級的住在一個宿舍,雖然還是通鋪,但是房子大了很多,地板是水泥地。他們不用去到河裡舀水喝了,取而代之的是操場中間的一口水井。每一個人會在開學時買一個小紅桶,在小紅桶上系一隻鎖,然後用尼龍繩綁在紅桶上。下課的時候,那口水井邊圍滿了學生,經常會有人因為打水而打架。賀煙通常在人少的時候去打水,先灌上一肚子,然後再打一桶帶回宿舍。整個學校一千人左右,每一次集合時候場面要比小學壯觀多了。
他不用再和以前的小夥伴分飯,二姐荷賀初三,每一頓飯會和二姐分。初中的飯更稀,粥裡面的米更少,但是每次和二姐分飯,二姐總是給他分更多。可是他還是吃不飽,那種饑餓感更加強烈了,沒有辦法只能喝更多的水。他羨慕很多同學的父母,在周三的時候會給他們自己的孩子送一些吃的,可是賀煙父母呢,他們要忙於莊稼,他們幾乎從來沒有去學校看過自己的孩子。他們給別人乾完活,總是以孩子上學讀書需要錢為借口去要錢,可是除了學費,他們花在孩子身上的精力和金錢太少了,如果有哪位投資大師覺得自己很厲害,那麽在賀煙父母面前他們要遜色很多,他們花費最小的代價,養活著三個很懂事的孩子。
賀荷到了初三,因為要中考的緣故,周末學校統一初三不放假。給二姐帶菜的任務落到了賀煙身上,他本來瘦小,帶著八九罐菜瓶子,提著一大摞書,每周五和周日往返於學校和家的路上。那路是柏油路,但是蜿蜒崎嶇,從山低繞到山頂,又從山頂繞到山低,大的拐彎和上下坡比比皆是。這一路住的人很少,那個有名的“死亡大灣”上面有一個平地,縣城裡要槍斃犯人會經常選在那個地方,這也使得那個地方顯得更加具有“死亡氣息”。但是對於這裡的人們來說,這似乎不可怕,人們關心的是生計問題,對於已經死亡的故事並不恐懼,無非作為茶余飯後、田埂上的談資罷了。賀煙有些厭煩帶菜的痛苦,那份重量壓在身上讓他難受極了,但是二姐是那樣疼他、照顧他。這足以消除他內心所有的不耐煩和身體的難受。
就這樣熬到了冬天,父親盼來期待已久的冬天。雪比往年任何時候都要厚,沒過了膝蓋。賀煙和二姐還有同村的小夥伴一起,帶著行李一步一步往家裡走。雪的世界是潔白的,那樣美麗。大山如同一個少女,一年四季換著不一樣的裝扮, 到了冬天她穿著雪白的絨衣,美麗極了。一路上很安靜,幾乎沒有車。孩子們的笑聲給這靜謐的世界增添不少生機。
父親晚上吃完飯,一個人跑到樓上,他打著手電,取下一個包裹。然後給母親交代幾句,接著和同村的林森走了,林森同樣背著一個包裹。他們穿著緊實,但絕不影響自己行動,都帶著皮帽子,沒有手套,穿著防水的高幫鞋,扎了綁腿。那包裹裡顯然是槍,是那種帶準信的火槍。賀煙父親不知道多少次一個人悄悄在樓上,打著手電查看欣賞撫摸那支槍,他仿佛找回了失去的東西。
他和林森消失在茫茫雪海林源之中,第二天晚上也沒有消息。賀煙和賀荷問父親哪裡去了,母親悄聲告訴到:
“打獵去了!”
到了第二天還是沒有父親的消息。賀煙想著也許父親打到了大獵物,忙著往回運呢!母親也有感到奇怪,只是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她想著馬上就要過年了,可不要出什麽事故啊!
可是到了第三天晚上,還是沒有父親的消息,母親跑去林森家裡,林森老婆也沒有林森的消息。她有些慌了,賀煙爺爺奶奶也是很著急。人們都在忙著購置年貨,路上人來人往,打工的都回村裡了。可是賀煙的父親何立春一點消息也沒有。
他們盼著盼著,終於在第五天的晚上,林森到了他家。他努力控制好自己:
“賀立村打槍的時候打到人了,人現在躺在醫院,生死不明…………
這一個消息如同晴天霹靂,給了這個家庭沉重的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