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仍然是個雪夜，地上的雪已經沒過膝蓋，一家人聚在火爐房烤火。這是很常見的一種取暖房間，不到十平米，中間挖一個坑，然後在旁邊用紅磚砌一個煙囪直入房頂，坑裡面架上木頭，點燃，上面一個大鐵架子，放著黑漆漆的一個大鐵壺用來燒水。一家人圍著火爐子取暖，那地爐子裡面柴和燒的劈劈花花的響，兩個老人，一個女人，還有三個孩子圍坐在那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這立春都這幾天了，也沒有有一個音信，這人去哪裡了，大過年的，哎……”爺爺俯著身體，雙手抱在胸前，他打破了大家的沉默。

　　“玩槍，玩槍，只知道玩槍，天天幻想指望打槍掙錢養家。”女人抱怨道，她聲音尖利，看得出她很生氣，可是她出氣的方式就是對周圍所有人說話扯著大嗓門，然後齜牙咧嘴的罵人，她隨時隨地釋放她的脾氣，她對家庭的現狀不太滿意。那年她鼓起勇氣，在努力爭取大家同意後，帶上一個包裹去廣東做家政。掙了些錢，她脾氣稍微好一些，可是這兩年在家裡種煙、種黃薑讓她再次失望到極點。家裡的老人對錢沒有概念，他們無法理解女人為什麽對錢那麽渴望，家裡有吃的有穿的，為什麽非要出門掙錢，孩子讀完書，讀的差不多就應該回家種地放牛，女孩子該嫁人的嫁人，男孩子該娶媳婦的娶媳婦，為什麽非要往外面去。這是老人和女人矛盾的根本所在。

　　賀雪、賀荷還有賀煙蜷縮在角落裡，聽著母親罵罵咧咧，他們都不敢做聲。此時外面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開門開門，快開門！”外面男人催到。

　　女人安靜下來，她愣住了。

　　“誰啊！”爺爺喊道，但是他覺得這聲音很熟悉，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他問完直接起身開門。

　　“我是林森！”男人乾脆利索回答。

　　爺爺打開門，屋外的雪一下子刮進了屋裡，一個滿身披著雪的男人擠進來，他一米八左右，很壯。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脫掉帽子和耳罩，他眼睛深凹著，黑眼圈很重，一副沒有睡好的樣子。頭髮蓬亂，胡子拉碴。他皮膚蠟黃，高高的鼻梁喘著粗氣，臉如刀刻一般。他拍完雪，身上黑色外套和鞋子上沾滿了血。

　　林森是賀立春從小玩到大的朋友。爺爺想起來林森那晚和自己兒子離開時就穿著這套衣服。

　　“賀立春出事了，他打槍打壞人了！”他兜不住了，也不在乎有沒有孩子在場。所有人把他望著，都是凝重的神色，賀煙臉上有些恐懼，兩個姐姐蒙了。

　　“我們兩個人在莊子溝，往界山村那邊去，約好了我在北邊，他在南邊，他翻過山，看到一棵大樹下有東西藏在那裡，他摟火。誰知道那是隔壁村打獵的夏家的人。”林森頓了頓。

　　“人怎樣了?”爺爺問道。

　　“槍子從屁股上面靠腎打進去，人目前送醫院了。哎呀流了很多血，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的過來吧。立春打人後，想找個地上自尋短見，我聽到槍聲就去喊他，以為他打到了。見到他時候一個人在那哭。”

　　家裡人如晴天霹靂，奶奶一下子哭了。這一哭不要緊，把三個孩子嚇壞了，他們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只是覺得天快要塌了。母親也在抽泣，唯獨爺爺猛抽著旱煙，他繼續問道。

　　“人現在在那裡?”

　　“我們一起把人扛到公路上，打車去了鎮醫院，然後鎮醫院處理了一下，不收，我們又去了縣醫院。我們哪裡有錢，打車的時候別人看到我們有槍，

不得不帶我們。把人送縣醫院後，他就和我說“林森，我們是好兄弟，我需要出去掙錢，這先交給你，你回頭給家裡捎個信……”我想想也是，他把槍丟了，我給他借了點錢，他就跑了！他一個人在外面也要吃苦嘍，不過人活著就好。”男人一下子說完。最後又補充道。　　“我估計我也會被抓嘍，非法持有槍支，哎！你們準備去醫院照顧病人吧！現在紅梅，立蘭都去了！”紅梅和立蘭是賀煙兩個姑姑，一個住鎮上醫院旁邊，一個住在隔壁村，何立春出事後，立蘭家，然後立蘭又告訴自己妹妹。姊妹兄弟之間畢竟感情深，她們湊了一些錢先給醫院墊著，兩個人現在也守在醫院。她們對自己哥哥跑去廣州本來不太讚成，可是又一想哥哥在家肯定要被抓，家裡面沒有人掙錢不說，去了監獄還不知道判多少年，這傷者也不知道能不能搶救過來。於是就默許了。

　　賀立春這邊已經南下廣東。起初他好久沒有碰槍，本來打算打點東西過年改善一下，可是他不曾料想他竟然遇到了人。他開槍那一刹那心裡滿懷希望和激動，可是等到那邊傳來人哀嚎的聲音時，他先是傻眼，後是恐懼，接著大哭。他跑過去，看到是隔壁村裡的夏氏，夏氏哀嚎著。他感到無助，他想到起初打獵的美好願望，他想到孩子家人，他想到種黃薑，烤煙等等，過去的一切好的不好的，都像放電影一樣在腦海裡閃現。他看到眼前被打的人，覺得人生最後的希望也沒有了，他哭泣著，他想到了解脫。旁邊的夏氏在哀嚎著，不斷地喊著救命。可是賀立春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

　　“你不要喊了，我也沒法活了，我陪你吧！”

　　夏氏聽這話後，哀求道:“求求你救救我，我還想活！”

　　賀立春裝好槍，默默走開。

　　“賀立春，賀立春……”

　　遠處不斷有人喊著他的名字，他聽到自己名字，有些清醒。他辨別出來這是林森的聲音。他不自覺應了一聲:“我在這裡！”

　　林森跑過來，看著他一個人坐在雪窩裡哭泣。他傻眼了，聽到不遠處有人哀嚎，他跑過去一看是夏氏躺在雪窩裡。他大體明白了，問了幾句，賀立春都如實回答。

　　他扛起夏氏，一隻手握著槍，狠狠說道:“救人要緊啊，誰家都有孩子女人，他夏氏家裡也有女人孩子老人！”賀立春在林森的不斷教育下逐漸收住了哭泣，他背著槍，和林森輪流換著將夏氏往他們村的公路抗。天氣異常寒冷，雪依舊下著，可是林森與賀立春哪裡顧得了這些，夏氏不斷哀嚎著，林森不斷叫著夏氏的名字，好讓他不要睡著。他們很幸運遇到一輛車，直接攔下了。

　　賀立春回想著這一切，他一個人現在坐在去廣東的大巴上，一個從沒有出過遠門的男人竟然會以這種方式離開了家。他心裡惦記著孩子家人，幾天沒有合眼的他在顛簸的大巴上不知不覺睡著。

　　家裡面知道事情後開始湊錢，將所有的錢湊起來，賀煙的母親開始帶著賀煙四處借錢。“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天下”不到一天的時間，村裡鎮上甚至是縣城裡面都流傳著賀煙家的故事，人們聚在一起，三三兩兩聊著賀立春的事情，更有甚者添油加醋，將整個事件豐富了很多。

　　所以哪裡能借到錢，賀煙和母親每到一家，人們遠遠望著立馬關上門，走近之後家裡面一點動靜也沒有。她實在沒有辦法，於是就去了娘家， 她弟媳婦看著她進家門躲得遠遠的，一直抱怨家裡面到處賒帳，一毛錢也沒有了。賀煙的兩個姑姑也在到處從湊錢，這讓賀煙很是迷惑，自己目前的兄弟和自己父親的兄妹怎麽會如此兩種態度，那幾天他除了感受到人情冷暖，還真正從姑姑那裡體會到親情。

　　雪終於慢慢停了，有些地方已經沒過大腿，人們開始打掃自家門前的雪，馬路上的車多了起來，大家都在準備過年的東西，到處洋溢著過年的氣息。人們見面後都相互問好，偶爾聊聊何立春家的事情，大多都是問現在進展如何。所幸夏氏被搶救過來了，目前在醫院靜養著。

　　賀家一直在借錢，奶奶每天都會躲到房屋裡哭一陣，出來時眼睛紅紅的。爺爺依然喝著他的酒，只是喝完酒後脾氣少了很多，他有時喝完酒，竟然要替兒子去坐牢。賀雪和賀荷幫著家裡面做飯，喂豬放牛。賀煙偶爾躲到房間，他已經哭過，他不像奶奶，他哭過之後就再也沒有哭過了。

　　母親實在借不到錢，就在年前肉價好的時候把喂肥的兩條大豬給賣了，然後和爺爺奶奶商量把牛也賣了。

　　“賣吧，總是要賣的，現在用錢嘛！”爺爺抽著旱煙，無奈的說道。

　　家裡面所有能換成錢的都已經賣掉了。就這樣將就過著日子。新年不會放慢腳步，也不會停下來等誰。除夕夜的爆竹按時響起，四處的鞭炮聲，天空不斷地炸開了花。賀煙一家人坐在火爐房，他們吃著奶奶提前準備好的過年飯，一家人沒說幾句話。

　　此時門外好像有人敲門，但又不像是人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