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要強的女人在一個比較破碎的時代,往往會把自己逼瘋。
賀煙馬上五年級,賀煙要和村裡所有的孩子一樣去鎮上讀五年級。從現在開始,他便開始了沒有終點的寄宿生活。
收拾完廚房,喂完豬、雞、鴨,開始為賀煙準備第二天去鎮小學讀書的東西。母親找了一個袋子,裡外用濕布擦乾淨,又用乾布抹過一遍,走到後房,她用一個葫蘆瓢,小心翼翼將家裡米袋的米向乾淨的袋子裡轉移,袋子快要裝滿,她掂量了一下,接著彎身拾起兩粒落在地上的米粒,她回頭探了探,察覺沒有更多丟落的米粒,她滿意地用一個乾淨的黑布條扎緊袋子。她跑進廚房,將盆子裡炒好的土豆片、白菜,辣椒醬用筷子翻了一遍,還用嘴吹了幾下,那熱氣迎面撲來,她轉了身,咳嗽幾下又回過頭繼續翻菜。接著她跑去了房屋,把賀煙叫了進去,給賀煙找了幾件乾淨還算體面的衣服裝進了另一個洗過的乾淨的蛇皮袋。
“煙娃,把櫃子裡兩床被子拿出來。”母親吩咐道。
“對了,還有昨天曬幹了收進來的被單被罩也拿出來。”母親補充道。
“還有把你的鞋和襪子都找好。”母親再次補充道……
賀煙完全按照母親的意思執行,半點不敢違拗。房間裡不斷傳來蛇皮袋摩擦的聲響,這聲音斷斷續續、疲倦、忙碌。
母親又來到廚房,她用手背靠近剩菜的盆,已經涼了。她將瀝幹了的洗淨的以前用來裝菌種的玻璃瓶子拿到面前,三下五去二把土豆、白菜、辣椒醬裝進了瓶子,這些是她為自己兒子準備的開學第一周的菜。乾完這一切,已經凌晨一點多,她很是疲倦。一旁的賀煙卻因為要去鎮上讀書而興奮的睡不著,他覺得那應該是一個新世界,一個可以滿足他好奇心的地方。父親還要為明天地裡的活發愁,盡管累的不行,也還是睡不著。
第二天早上六點,賀煙被廚房的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吵醒了,他困極了,打了個哈欠準備扎進被窩繼續做他的春秋美夢,可是在母親的命令下,他緩慢地爬了起來。上午從村裡到鎮上的班車就一趟,母親和賀煙必須在七點以前在村口等著。
班車鳴著喇叭來了,停了。母親將米袋子抬上車,接著被子,衣物。菜罐子由賀煙背在包裡,包裡鼓鼓囊囊,與賀煙小身板極不協調。到了鎮上,母親扛著米袋子,賀煙背菜罐子,兩人將騰出來的手提著被子和衣物,向著學校走去。
學校早已經擠滿了人,不論大人還是學生,旁邊總有一個包裹,鼓鼓囊囊,或是米袋子,或是衣被袋子,或是菜罐子。這些從周圍村裡來的大人和孩子都在耐心等待學校報名安排,這時幾個衣著較為鮮麗的孩子說笑著穿過人群,賀煙注視著他們,周圍的人們注視著他們。
經過漫長的等待,學校終於發出通知,讓學生去相應年級教室待著,家長去交糧食稱重。賀煙和大多數孩子一樣,對這個比村小大好幾倍的鎮小學充滿了好奇,在脫離父母管束的片刻,他迸發的好奇心和自由感交融,讓他每到一處都覺無比新鮮。鎮小學坐落在山腳之下,校門口流過一條河,過河就是學校,學校的正樓都是清一色水泥鋼筋結構,朝著河的方向,兩個測面是一些低矮的磚結構房屋,而在後面是一排土牆房屋。賀煙按照教室名單來到了五年級二班,他習慣性的選擇倒數第二排靠牆的桌位坐下。他進教室時,有五個衣著較為鮮麗的男生擠在一起說笑,
當他向著他心儀的位置走去,那五個男孩目光朝向了他,有人開始竊竊私語,有人開始議論,傳到賀煙耳朵裡的是一句“黑泥鰍”。這是五人之中的一個給賀煙起的外號。賀煙那時黝黑瘦小,這個帶有濃重諷刺意味的外號在排除它的諷刺意味後,和賀煙是恰如其分。也許多數人都是這樣,別人的讚美往往令人開心,但容易遺忘於轉瞬之間,而別人的諷刺,往往尖酸刻薄,刺痛當事者的心,卻容易讓他銘記一輩子。“黑泥鰍”沒有成為賀煙一輩子外號,卻成了他一輩子的記憶。 賀煙在遭到羞辱後,強忍憤怒,不敢發作。母親稱完糧食,來教室找他,一起去了後面土牆宿舍,五間土牆宿舍,三十平米左右,上下木板木架通鋪,一個宿舍三十個人。鋪好被子,母親才發現帶兩床被子是多余的。收拾完一切,母親要趕著鎮上路過村裡的大巴,匆匆囑咐賀煙幾句就回家了。
她就是這樣將兩個女兒送去鎮上,終於也把兒子送去了鎮上讀書。三個孩子現在都在上學,吃的是自家米和菜,可是學費、住宿費、書本費……這些算下來,家裡的母雞下再多的蛋似乎也無濟於事,打再多的豆腐去買,也還是還不上學費。村裡朱醫生家還欠人兩千多,這簡直是個天文數字。她躺在床上,算著這些,越發睡不著了。她嫁過來時,本來想當個女強人,本來想好好管理這個家庭,本來想好好把孩子養大,可是感覺什麽都很貴,什麽都需要錢。她開始失眠,學校催她學費了,村裡催她交農稅了,小診所催她醫藥費了。她和賀煙的父親幾乎每天晚上都在商量生路,她想著如何賣雞蛋,如何賣豆腐,賀煙的父親想著如何砍竹子換錢,如何將自家的玉米酒推銷賣出去,到末了,兩人總在這樣的計算過程中睡去。可是偶爾在半夜,會被門外的醉漢敲門聲吵醒,那個醉漢嘴裡經常口出狂言,他狠話連篇,脾氣極大,堂屋的木門已然被他醉酒後踹出了裂縫,賀煙的奶奶急忙去開門,那醉漢進門劈頭便是一頓惡語。賀煙的母親在睡夢中驚醒,她敢怒不敢言。
她幾乎鑽進了錢眼兒裡,她每天都在算計如何節約。可是那沉重的擔子壓在她和賀煙的父親身上,縱使再精明的女人也應付不了。但事情總會有轉機。
那天她在西溝河裡洗衣服,然而她並未注意到遠處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男人走來,大概三十出頭,長發偏分,西裝,打了領帶,一副墨鏡讓人們想起了港劇裡的有錢人形象,這樣的人在村裡行走,自然引起軒然大坡。
“表嬸,你在洗衣服啊!”
她抬起頭,一時間沒有認出,感覺有些發蒙。
“表嬸,我是二隊的張玉蘭的兒子,我叫張勇,你不記得嗎?”
她恍然大悟,“原來是你啊,你在哪發財啊,不是聽說你在外面嗎,怎麽回家了?”
“表嬸,我之前在廣東打工,後來做家政中介,這不回來招人麽!”男人解釋道。
“招人?什麽是家政,現在興這個出門打工嗎?”她問道。
“表嬸,現在外面可興打工了,人城市有錢人,歲數大了或者家裡有小孩,需要照顧,就雇一個人,包吃包住,工錢可比農村高多了。”男子說完,從兜裡掏出一包卷煙,慢悠悠的用火機點上。卷煙和火機在村裡面是個稀罕物。
“真的啊,那招人需要什麽條件嗎?”一聽說能掙錢,她有些驚訝,又有些興奮。
“表嬸,我看你準行,這樣你洗完衣服我去你家說,我先到溝裡面再找找人。”
她飛快地搓著手上的衣服,心裡很是開心。等到洗完衣物,她提著籃子麻利地溜回家, 洗好了杯子,將準備過年用的茶葉拿出來,早早燒好滾燙的開水泡上。
男人果然來了,他很是客氣,也很禮貌,言談舉止透漏著城市人的味道。
“表嬸,您要去需要辦健康證,你這年齡很合適,在外面掙錢快,可以補貼家裡面,您看您家裡負擔多大,三個孩子讀書,您去外面還能長見識,看看人家城裡人的生活。”她早已經被說動了。貧困的無奈,加上要強的心,讓她想試圖通過她盡可能的方法去改變。那晚她和賀煙的父親商量了整整一晚,賀煙的父親最終同意了。男人很多時候的選擇是迫於現實的生計,而女人的選擇多是對未來美好的憧憬。
賀煙已經記不清母親什麽時候走的,她走時說過什麽話。母親離家,讓賀煙痛苦難過,讓他成為了半留守兒童,讓他從此成為一個沒有母親陪伴的孩子。可是這種痛苦又是模糊的,在其他的痛苦和煩惱的比較下,很快被遺忘了。而這種讓他遺忘“沒有母親”的痛苦的痛苦便是在學校遭受鎮上同班同學的歧視、欺負,他從來不敢反駁,更談不上還手;此外,在不同年級學生混住的宿舍,也常常遭到高年級學生的欺凌,低年級學生常常被高年級學生罰站,有時候會挨打,但是他把這些所有的羞辱和挑釁都壓抑下來,他之所以壓抑不是他意識到他需要隱忍,而是他本性裡都不會也不敢反抗。人要是忘記一種痛苦,有時候可以用另外一種更大的痛苦去覆蓋。
村頭班車再起鳴響,母親走了,從此賀煙也就在電話裡聽聽母親的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