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追憶往事,多是因為往事中的美好,或者即便當時較為心酸的往事但最後也能醞釀為美好。
這是一個幾乎與外界隔絕的山村。南北被許多大山佔據,東西一條省道貫穿全村。在沿著省道的平地上分布著較為密集的房屋,在南北的大山溝裡,也零星分布著人家。村裡才流行起紅磚黑瓦房,相比以前土牆草頂的房子,這種新式的紅磚房在村裡面異常洋氣。倘若有人要娶老婆,有這麽一間半屋紅磚黑瓦房那是相當體面的。賀煙的爹當年就是因為有這麽一間房,說媒的人差點踏平了他家門檻,在奶奶和爺爺多方商討下,終於說定了,後來很快有了大姐,接著是二姐,再後來就有了賀煙。
零零年賀煙已經八歲了,在村小讀書,他不喜歡上學,每天盼望放學回家。他不是厭學,他對學習並不排斥。學校裡兩個人一張長條桌子,一張長條板凳,他經常被同桌的斥責和拳腳威逼到桌子的一角,他不敢吭聲,更談不上還手;此外,幾乎每天上午第四節課放學,沒有交齊學費的同學都會被班主任留下來,當著全班同學的面,他怕班主任,怕面對她的質問:“賀煙,你學費都欠了好久了,你爹媽什麽時候能把你學費交了啊?”通常他被問得臉紅,有時候又覺羞愧。他每天最害怕第四節課,這種害怕比起同桌的威風,簡直是有過之而不及。在終於忍受不住的時候,他被迫在第四節課的時候向老師請假上廁所,這一去就是下午再見了,從此班主任再也無法課後催他學費。
在得到暫時解脫之後,他會哼著小曲,蹦蹦跳跳走在回家的路上,他需要走慢一些,不然到了家會被母親發現他逃課。他一路穿過田野,在碧藍碧藍的天空下,白雲遊走,因逃課帶來的刺激和暖陽的溫度交織一起漸漸使他冒出了汗,但在微風的干涉下,清涼透心。他穿過一片油菜地,四處張望無人,伸手摘了一朵花放在鼻尖使勁吸了一口,路兩旁的油菜花把他裹得緊緊的,他仿佛一隻兔子,又像一隻蝴蝶。沒有油菜的水田早已經準備好下秧苗,滿田的水,將碧藍的天空倒映在水裡,他拾起一塊石片,準備了一會兒,使出吃奶的力氣,將它投擲出去,石片在水面翻轉跳躍,打破了水裡的倒影。他偶爾會凝望遠處天空低飛的燕子,接著他會把雙臂張起來,學著燕子飛翔,他跑著、跳著、笑著,可是無論如何也飛不起來。時間差不多了,他沿著狹窄的田埂,懷著忐忑的心情回家了。
逃課的次數多了,終究被母親發現。她拿出放在門後的竹根,接著屋裡傳來一陣陣哀嚎和母親的斥責。
奶奶剛剛從菜園子回來,聽到哀嚎,放下手裡的東西便徑直的去奪母親手裡的竹根,她斥責她,她又反駁她,接著她倆爭吵在一塊兒,而賀煙跪在地上不斷地抽泣,兩個姐姐放學回家也是靜悄悄的,一點不敢作聲。
第二天,母親提了一籃子雞蛋和兩塊豆腐,帶著賀煙去了學校。母親找到了班主任,一籃子雞蛋算是先抵一部分學費,兩塊豆腐送給班主任。
學費事件之後,那一學期賀煙再也沒有被留下來過,他仿佛解脫了,對學習慢慢有點興趣。他最喜歡數學,這門課能讓他有別於其他人,對於多數人的難題,他很輕松就能答對。然而同桌還是那樣凶神惡煞,不過因為需要抄作業的原因,沒有再動拳腳。
人一旦沒有了煩惱,就覺得時間飛快。周末幫家裡打打豬草,放放牛。春耕忙的時候,脫離大人們的管教,
卻是孩子們最快樂的時候。轉眼之間,已是暑假,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回家了。夏日的蟬鳴總是日夜不停,乾完農活的大人們總是要歇息。賀煙和兩個姐姐玩起了捉迷藏,或許是孩子的天性使然,遊戲總是在一驚一乍中進行,這不免惹惱了休息的人們。脾氣暴躁的爺爺罵了兩句,都又安靜了。爺爺是家裡的權威所在,喝完酒後更是如此。即便父親三十有余,也未能掙脫爺爺的管束。 九月開學便是秋收伊始。除了枯燥的學習,讓賀煙最開心的就是打棗,棗子可是他幾乎唯一吃到的果子。山裡的秋天似乎來得遲一些,只是風更刺骨了,葉子不是那麽綠了,天空還是那麽乾淨,只是不再那麽藍了,河水也似乎要乾涸了,小動物卻異常多,應該和人們一樣都是出來為了囤積過冬的食物吧!
打棗一般是在周末,賀煙的父親會早早的起來,準備打棗的工具。吃完飯,賀煙和姐姐們一起,在父親的帶動下,向南溝深山裡的棗地出發。那條通往山裡的路,走過多少遍。道路蜿蜒崎嶇,偶爾泥濘不堪,道路兩旁都是水田和平地,水田和平地的盡頭是山腳。整條路像綢帶一樣臥在了南溝的山裡,看不到盡頭。那些較為密集分布在路兩旁的人家,那些零星分布在山腳的人家,遠遠望去,屋頂都冒起了炊煙。因為入山客的到來,引起了近處幾家的狗吠,這狗吠很有感染力,接著由近及遠。通常都會有人從屋子裡鑽出來,或大人或小孩,和入山客遠遠地打個招呼,寒暄一番。遠處的牛鈴很是清脆悠然,等到入山客走近,那些埋頭吃草的牛便抬起頭來,凝視一會便又埋頭吃草,入山客和牧牛人結束了問候,接著繼續趕路。
山路雖然難走,但對賀煙以及兩個姐姐來說,吃到棗子的甜蜜要快樂的多。賀煙的大姐叫賀雪,二姐叫賀荷,母親連生兩個女孩,爺爺有些不高興,可誰知第三個也是女孩,實在養不活了,便送了人,最後賀煙出世,一家人才歡喜起來,爺爺念叨:“有後了,有後了”。母親不僅聰明,而且倔強,她倔強的想改變命運,可是常常遭受命運的打擊。她愛他的孩子,雖然她的愛無限,但是愛的能力有限,所以她不願提起老三。
秋天的山裡雖然有些凋零,但孕育了收獲。她如同一個即將分娩的母親,身材走了樣,臉胖的不行,全然沒有當初出嫁時美麗迷人,但卻在她肚子裡孕育著新的希望、新的生命、新的收獲。
秋棗的收成不錯,五棵棗樹掛滿了熟棗,地上還落了一層,棗樹的樹枝吃力的承載著無數的棗子。賀煙不斷地將挑選乾淨的棗子塞進嘴裡,兩個姐姐整理著打棗的席子,偶爾也撿幾個棗,開心的哼著小曲,父親叼著煙,手上收拾打棗的杆子,母親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打棗不打盡,明年好收成”,忙碌的一天過去了,賀煙晚上開始鬧肚子,在母親的斥責聲中喝下了一碗濃濃的糯米糊茶就早早的睡了。
轉眼到了交農稅的時間。收農稅一般在十月中旬,這是全家最忙碌最累的時候了。母親讓賀煙也請假在家裡幫忙,按照母親的性子,這絕對是萬不得已才這樣。全家忙碌著收割,忙碌著脫粒,也不敢多請工,畢竟收入有限。母親早早的起來,做好飯就和父親去了田裡面。中午大姐回家做飯,晚飯要拖到八點。一家七口人在就像打仗一樣在地裡面爭分奪秒。從早到晚,鐮刀與稻子交織的聲響就像一首旋律。也許是為了留更多的力氣,也許是累了,一家人很少說話很少交流。賀煙開始不耐煩了,他無端地拾起一把泥土拋向天空, 泥土打在稻子上,嘩嘩啦啦,落在家人的頭髮衣服上,稀稀疏疏。累到極致的父親見到兒子如此事,二話不說氣勢洶洶走到面前,給賀煙臉上來了重重的兩記耳光。賀煙哇的一聲哭了,父親接著又來兩耳光。
稅收似乎超出了他們的能力范圍。一家人要上交五千斤曬乾的谷子,谷子不夠就用麥子抵,麥子不夠就用包谷抵。全家三分之二的糧食上交,這對於這個因為計劃生育超生的家庭是一個沉重的負擔。賀煙和父親一塊,用板車將大大小小裝滿糧食的袋子運送到村裡的倉庫。來來回回十幾趟,然後排隊稱重。稱糧的幹部嘴裡叼著煙,額頭冒出來汗,一手拿著蒲扇,另一隻手遠遠近近指揮著隊伍。
“賀立春家的,賀立春家把糧食抬過來。”
聽到稱糧幹部的吆喝,賀煙的父親畢恭畢敬上前打了招呼,遞上早已準備好的煙。一家人忙著抬進抬出,稱完糧食,已是凌晨兩點。然而外面還排著長長的隊伍。賀煙和二姐躺在了板車上,父親長長地舒一口氣,拖著疲憊的身體,推著板車乘著夜色向家的方向走去,母親拉著大姐的手,一旁跟著。雖是秋天,那蟬聲絲毫沒有衰減的趨勢,遠處水塘的蛙聲,近處的流螢,交織在一起是那麽的和諧……
快到了歲末,村裡都閑下來。女人們縫縫補補,漿漿洗洗;男人們提著刀去山裡砍柴的,扛著槍去山裡打獵的;孩子們享受著寒假的樂趣;老人們坐在石磨旁,曬著暖陽,追憶時光。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一天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