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獵是父親最愛的活動。他不抽煙,不打牌,偶爾喝點酒,平時忙著莊稼。閑一點了,要去山上砍柴、砍竹子,然後扛回家,剁成一節一節,扎成捆賣,以此換點錢。農村裡沒有其他掙錢的門路,這是父親補貼家用的方式,也許正是因為這種生活,母親終於忍不住才決定出門打工。平時父親是舍不得打獵,他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掙錢上。也只有在入了冬,什麽也乾不成的時候,才會發揚自己的愛好,順便去碰碰運氣,弄點野味當年貨。
他帶著自己的兒子,希望他能體驗打獵的快樂,也是為了彌補之前打了兒子的愧疚。
山裡的食肉動物像狼、豹子、虎什麽的很早已經就沒有了,只剩下野豬,獐、兔子和一些飛禽。父親帶著賀煙走了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山路越來越窄,漸漸窄到只能容下一個人,父親走在前面,他們到了一個叫水井溝的山,滿山的獼猴桃藤子將樹冠裹得密不透風,上面覆蓋著厚厚的雪,然而藤條下面的林子裡卻是乾淨的很。父親和賀煙已經冒汗了,額頭上冒出了汗珠,黑狗在地上嗅著,仿佛發現了什麽,一路狂歡追逐著。
“我們就在這裡休息,順便裝槍吧!”父親卸下肩上的包,掏出饅頭河水,遞給賀煙。賀煙搖搖頭,顯然還不餓。父親又裝回了饅頭,打開杯子,賀煙喝了幾口,遞給父親。
父親坐了下來,他把背上的槍卸下來放在身旁,在地上鋪好槍布。取出袋子裡的火藥和鋼珠。賀煙看著父親裝填彈藥異常興奮。
“爹,今天能讓我打槍嗎?”
“可以啊,不過需要等到打完獵之後,放空槍會把動物嚇跑的。”
裝填彈藥的速度和質量是區分一個獵手好壞優劣的標志。父親快速裝填完彈藥。然後取出狗繩套在了黑狗的脖子上,賀煙往後牽著黑狗,黑狗往前拉著賀煙,黑狗聞到了氣味異常興奮。在主人不斷呵斥下,它逐漸變得安靜。父親和賀煙在巨大的藤架下面,小心翼翼貓著身體摸索著往前去。他們從靠小路的山脊上山,就這樣往前爬向遠離小路的另一端。一路上全是乾燥的叢林,光線昏暗。就這樣有半個小時,他們遇到一條乾涸的山澗,穿過去是一個稍微亮堂一點的松樹林。松樹林裡落滿了雪,整個林子除了他們腳踩入雪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再也沒有其他動靜。
慢慢的到了一塊野核桃樹林與松樹林交織的區域,地上散落的核桃渣讓父親放慢了腳步,他撿起一塊核桃渣,放在鼻子前聞了聞,然後隨手丟掉,他眼睛掠過一絲亮光。從一個獵手的直覺出發,他感覺到了獵物的氣息。他把身子貓的更低,腳步放的更慢,槍端在手裡,眼睛前方來回掃視,他抽出一隻手示意賀煙停下,接著自己蹲在了雪地裡。他端著槍瞄著前方。那裡是一個小坡,一百多米處是坡的盡頭,一條結冰了小溪橫亙在那裡。看到父親蹲下,黑狗很自然爬下來,這顯然是一隻經驗豐富的獵狗。賀煙蹲在父親身後五米的位置,他心裡砰砰跳。
他們貓在石坎旁邊,就那樣靜靜地等待著。林子裡掛起一陣微風,核桃樹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松樹上的雪沙沙往下掉,遠處的小溪的盡頭傳來木棍折斷的聲音。黑狗將吐出來的舌頭縮回去,它爬的更低了,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前方。賀煙牽著狗繩的手有些顫抖,心跳加速,他舔了舔嘴唇,秉著呼吸。父親早已經端槍,瞄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他的眼神犀利,兩隻眼睛像兩發鎖定目標的子彈。
隨著乾木棍斷裂聲音的加大,在遠處逐漸出現一個黑影,它體型不大,一米左右的身軀,棕黑色的毛給它提供了一個天然的隱蔽,如果不是它喘著粗氣,踩在乾樹枝上的聲音,是很難被發現。它往前緩慢的移動著,頭低著,不斷的在地上嗅著。
父親端著槍,輕輕地往前挪動一下,左手的肘部正好托在膝蓋。槍托抵在右胸,定睛瞄準,扣動扳機。槍響之後,父親迅速到後面解開黑狗的狗繩,黑狗如同箭一般射出去。接著父親按住了賀煙,在他耳邊說“不要出聲。”之後他裝藥,填彈,塞棉花一氣呵成。
‘’在這等我!”說罷,父親已經帶著槍,一個箭步衝了出去,他循著地上的血跡和黑狗的聲音向著小溪的上遊跑去。追了一百多米,他看見了二十米遠的地方,他的受傷的獵物和黑狗正在對峙。他遠遠瞄準獵物的腦袋,再次扣動扳機,隨著一聲槍響,獵物掙扎了幾下,倒在地上,全身不斷抽搐著。父親接著立馬裝藥、填彈,他顧不得塞棉花。端著槍一步步往前探。在確定獵物死後,他遠遠的朝著賀煙方向叫到:“煙娃子,過來吧!”賀煙聽著兩聲槍響,開始有些懵,接著異常激動,想著終於有機會親眼見證狩獵的場景了。他聽到父親的聲音,飛奔過去,他躲在父親身後。
獵物是一頭野豬,一百多斤,不大。它右前腿中槍,所以跑不快,致命的一槍是在腦袋。父親這才給槍管裡塞上棉花,然後把槍斜挎在肩上。黑狗在旁邊低著頭舔著野豬身上的血,它興奮極了,尾巴像啟動的擺鍾來回搖動。父親顯然很滿意今天的戰果,他俯下身子,拔出腰間的彎刀,收拾著自己的獵物,準備綁一下再往回背。
“煙娃子,你知道嗎,打槍最重要的是耐心,要能等。還有就是獵物中槍後,不能立馬出現。以防止獵物沒死,它會拚盡最後的力氣去襲擊人,所以打完後一定要觀察,然後裝槍準備補槍。”父親邊收拾著邊告誡賀煙。
賀煙看著被打死的野豬,哪裡聽得進父親的話。他來回走動,仔細觀察野豬的屍體,不時用木棍撥弄野豬。黑狗則繼續舔舐著野豬流出來的鮮血。
這時賀煙突然想起父親的承諾。
“爹,你說讓我開一槍的!”
“煙娃子,你可以嗎?你真的想打啊?”父親笑了笑回答。
“嗯,我想打。”賀煙點點頭答應著。
父親卸下背上的火槍,壓好火帽,招呼賀煙過去。他把賀煙摟在懷裡,兩隻手端著槍。十來斤的槍對於父親是輕而易舉,但是對於賀煙來說想端槍很是吃力,更別說槍激發時的後坐力了。
“我來拿著槍,你扣動扳機吧!”父親將槍口調向遠處的土坎。
賀煙右手食指勾著冰冷的扳機,他既害怕又激動。父親的呼吸在他耳邊流過,在父親的懷裡,他不那麽冷了,他感到父親的存在給了他很多安全感,他鼓起勇氣,在扣動扳機的一瞬間,一聲巨響在耳邊砸開,一股濃濃的火藥味迎面撲來。賀煙心裡意猶未盡,他睜開眼睛,掙脫父親的懷抱,奔向著彈點。
“很不錯啊,第一次開槍很勇敢!”父親看著兒子,他發自內心的讚歎。
收拾完一切,由父親扛著獵物,賀煙背著獵槍,準備返回了。賀煙對於這樣的安排很滿意。此時已經過了晌午,賀煙才覺得肚子饑餓。一路上他啃著父親遞過來的饅頭,背著父親的槍,他開心極了。
翻了兩個山梁,終於到了主路,他們回到來時上山脊的地方。 雪化成水浸透了鞋子,汗水也浸透了裡面的衣服。在返程的路上,一大一小一狗一槍一獵物,在這靜謐的白色的世界裡,在這兩山之間的山谷中,在堆滿無數草把子的稻田邊,在蓋著厚厚雪花的路上,他們循著來時的足跡,慢慢往回走,風刮著,但似乎不那麽刺骨了,天上零星飄落著雪花,落在父親、賀煙還有黑狗的頭上,他們話不多,和來的時候一樣。只是父親讓賀煙走在前面,中間實在很累的時候,父親把槍從賀煙手裡拿回掛在自己的肩膀上。
“今天運氣好呀,老天爺賞飯吃!”父親感歎道。
那天是賀煙第一次打槍,但卻是父親無數次打獵生涯中的普通收獲的一次。父親內心不斷感歎今天運氣好,也許這是兒子帶來的。他在盤算著怎麽處理這頭野豬,是賣掉還是自己吃。賣掉可以得到四百多塊錢呢,這要砍多少天的竹子啊,當即打定主意。
遠處村落裡余煙未盡,或許是奶奶在留著飯呢。兩個姐姐最近也要從學校裡面回來了。大姐初三要中考,二姐初一,都還沒有放寒假。
“爹,姐她們要回家了。”
“是的啊,回去到樓上取一塊臘肉燉上!”父親臉上露著笑容。
“煙娃子,你要好好學習啊,農村裡面太累咯,你以後好好學習,爭取吃口輕松飯!”父親借此機會還在教育者兒子。
外面又下起了大雪,寒風呼嘯,村子裡的狗偶爾犬吠幾聲。屋內賀煙正在酣眠,夢裡夢著自己打獵,他打了好多好多獵物,全家人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