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父親其實也是孩子，在成為父親這一過程中，也在成長。

　　賀煙正收拾自己的行李，隔壁宿舍同村夥伴找他，約定明早一起回家。“幾個人一起啊?”賀煙問道。

　　“軍娃子，泥娃子，老森，老汪，老郭，你，還有我。總共七個人。一起走吧！”

　　“賀煙乾脆利落說道“好！”便又繼續收拾自己的東西。

　　這一夜激動的幾乎沒有成眠。每周四晚上都會這樣，因為太想回家了，太想吃家裡的飯菜，那種對回家的向往異常讓人激動。

　　第二天一大早，同村幾個便一起背著自己的被子，抱著裝有菜罐子的包出了校門，一路七人有說有笑。出了校門要過一條河，然後走一段土路，上瀝青公路。冬天的山裡，濕冷的空氣有些刺骨，人哈出的空氣都是一團團的白霧。上了瀝青路，接著需要走一個小時的路程，才能到家。平時的話也就半小時的路程，但是行李太多，一路走走停停。這些人似乎很抗凍，單薄的衣服，一個個直打哆嗦，可是他們內心的喜悅還是無法掩飾。他們一行人穿過小鎮，漸漸到了沒有人煙的公路。路上像他們這樣的一群一群的人很多，都是學生。好在天氣晴朗，路上的雪都化乾淨了，遠遠的山上還是白色的一團團。只是空氣依舊濕冷，呼入肺中的空氣讓人不斷咳嗽。人們都不自覺地用手捂住嘴巴。賀煙他們一村的夥伴逐漸到了自己村的地界。前面是一個巨大的拐彎，又是下坡，是有名的“死亡路段”，很多車在這裡出過事故。可是好巧不巧遇到了孫童。他們不知為何會在這裡遇到孫童，但是平日裡被他欺負的人很多，大家竟然一致達成統一意見，要在這裡報之前的仇。

　　“前面那個玩意是不是孫童啊！站住！”老汪已經大喊出聲。

　　孫童是一個人，他沒有帶任何行李。他穿著白色的球鞋，黑色牛仔褲，藍色校服。聽到有人喊他，他停下來，一雙單眼皮的小眼睛直勾勾望著這七個人，他臉上一個疤痕將額頭分成兩部分。整個方形娃娃臉看不出一點調皮的樣子，他眼神惡狠狠的，一點都沒有他們那個年紀的神采。

　　“真他媽冤家路窄，孫童，孫大炮，在這裡遇到你，你今天可是在我麽村地盤上。”老汪不斷挑釁。

　　其他人都已經放下行李。孫童從地上撿起一個石頭，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七個人有些退縮，

　　有人小聲說道“這小子要來真的了，大家小心！”

　　老汪看到對方拿著石頭，立馬後退幾步。老郭是七個人裡面最強壯的，他平日裡喜歡給同村的人出頭。他先是和其他人一樣退了幾步，接著一個箭步跑上去，一腳踹在孫童的胸部，孫童手上的石頭在老郭飛過來時也仍向了老郭，砸在了老郭的腿上。老汪見狀首先上前踹了幾腳，孫童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可是早已經被幾個人死死按在地上。“你不是很牛逼嗎?老是帶你們鎮上娃欺負我們，你現在怎不牛逼了?”孫童的臉被人踩著，嘴巴已經被壓倒了土裡面。

　　他使出僅有的力氣:“放了老子，老子要殺了你們。”

　　接著又是一頓被揍。孫童的嘴巴，鼻子已經被打出血。他掙扎著掙扎著，到了最後已經沒有力氣說出半句話。他有些害怕了，他怕自己被打死在這裡。他開始說軟話，他開始求饒。

　　“要不先放了他吧！”賀煙說道。

　　“他平日怎麽欺負你的，你就這樣放了他?”軍娃子補了一句。

　　“算了，

咱們走吧！早點回家吃飯！以後別再欺負我們村的了，你記住了！”老郭發話了。　　大家都收拾行李，撂下孫童一個人躺在地上，人群帶著勝利的喜悅離開了，他們中有人不時回頭望向孫童。人是很奇怪的，一個人的時候，有些想法只是想法，一群人的時候有些想法就容易演變為事實，尤其像打架鬥狠這類事情。

　　天黑的時候鎮上派出所的人來了，村子裡的狗叫了一晚上。據說孫童還躺在醫院的鎮衛生室。派出所的人畢竟是鎮上的人，至於後面發生了什麽，警察如何解決，我們不得而知。

　　不開心的都過去了，開心的也即將到來。深冬裡的小村被厚厚的雪包裹著，唯一一條穿村而過的公路上，車輛少的可憐。一群麻雀站在光禿禿的樹枝上打破這冬日裡的寧靜。賀煙打開門，門前的大山被雪厚厚的覆蓋，夏日還綠油油的山巒都變成了銀裝素裹。稍近一點的田裡，無數的稻草扎成的草把子在雪的包裹下矗立在田裡，如同無數的雪人站立的隊列。門口早已經積了半尺厚，天空還在飄落雪花。空氣是冰冷的。賀煙打開門的時候，家裡的黑狗一下竄出去了，在門前雪地裡竄上躥下。還不時湊到賀煙身邊，用它那毛茸茸的腦袋抵著賀煙的腿。往日賀煙是要睡到十點的。

　　“煙娃，快點吃早飯，吃完就出發了。”父親從木板樓上取下火槍，一手扶著木梯，一手握著火槍，邊下樓梯邊說道。他個子中等，穿一雙解放鞋，鞋幫上布滿了泥。軍綠色的褲子和上衣，胡子有些長，頭髮卻是剛剪。他坐在堂屋裡，小心翼翼打開油布包裹的火槍，先是拿在手裡前前後後仔細檢查一遍，然後雙手托著槍身，平放在攤著槍布的地面，接著從身旁的袋子裡取出一捆緊緊綁著的白布條子，從裡面抽出兩條，然後平放在大腿。他又小心翼翼托起火槍，放在膝蓋。在白布條上滴一些機油，然後用油布條子來來去去搽拭槍身，他不放過一丁點汙漬。他似乎忘記了時間，到了最後，他拿起槍，反覆端詳著，眼睛裡透著一絲亮光。

　　賀煙跑到廚房，奶奶已經給他盛了滿滿一大碗飯，上面堆滿了他最愛的土豆片，幾塊煎豆腐，一個煎雞蛋。奶奶看著孫子，摸摸他的腦袋，囑咐道“進山以後不要亂跑，一定要緊跟著你爹。要注意安全！”“知道了”賀煙邊扒拉著碗裡的飯邊說道。他迫不及待，剛吃幾口已經感覺吃不下了。他放下碗，抹了一下嘴巴子，跑到堂屋，蹲在父親身旁，他試著去摸父親手上的槍，剛剛伸出手，又縮回來，然後又壯著膽子猛地摸一把，立馬縮回。父親看著他，又看了看手中的槍，消瘦的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小時候的樣子。

　　收拾完一切準備出發了，黑狗望著主人背起獵槍異常興奮，它忽前忽後在主人面前蹦著跳著，還不時跑到主人面前，用嘴巴咬著主人的褲腳往外拖。父親給賀煙拿了一件厚毛衣，自己也加了一件衣服，將一個裝了饅頭和熱水杯的挎包斜挎在自己肩上。

　　奶奶再三叮囑，賀煙和父親出發了。一大一小一狗一槍，在冬日的早晨，踏著半尺的雪，向西溝方向走去。空氣依舊濕冷刺骨，風像刀子一樣。西溝的大山連綿不斷，被雪裹著，像是矗立著的無數仕女。天空是白色的，山也是白色的，那山的輪廓，在與天空交接的地方形成一道道蜿蜒不絕的線，這線便是將山與天分開的標志。在白色的安靜的世界，這兩人一狗的動靜給這靜謐的畫卷增添了不少生機和精彩。他們走著走著，步子越來越沉重，路也越來越窄。他們穿過了放滿草把子的稻田，穿過了乾涸的小溪，穿過僅有的一個小寨子，和僅有的幾個留守老人打過招呼。

　　這一路父親話也不多，賀煙被冬日裡的景致吸引，他只顧自己欣賞了。加上打獵的激動心情，他忘記了和父親的溝通。他一會跑到前面，喚著黑狗，一會跑到稻田，一腳踹飛覆蓋著雪的草把子，雪也散落了他滿身，一會又跑到父親背後，用手偷摸父親背上的獵槍。在他的記憶裡，父親是從不讓他單獨碰這個東西的，也是在苦苦的哀求下，父親才決定帶著他去打獵。

　　“煙娃子，你們幾個怎麽把人家打那麽嚴重，你沒有想過後果嗎?”父親拉住了前後來回跑的賀煙，帶著質問的語氣問道。他胡子拉碴，瓜子臉，很黒瘦，濃密的眉毛，眼睛很大，卻透著咄咄逼人的目光，讓人看著又寒又暖，而那板寸的頭髮兩邊有些許白發。賀煙沒有回答父親，他低著頭，自顧自走路，他想起了那晚父親當著那麽多人面前打了他幾個耳刮子，說的那些惡狠狠的話。

　　“你們都是學生娃子，不要老是想著打架，以前在自己村裡面，叫你不要受欺負。你現在是在外面讀書，我們又是農村的，你怎的遇到事情也要忍忍嘛！”父親說這話時似乎有些愧疚，語氣明顯柔和了很多。

　　賀煙其實是委屈的，他幾乎沒有參與打架，他在人面前總有些懦弱，以至於一年級開始就被同桌欺負。他習慣了被人欺負的感覺，可有一天他和夥伴一起欺負其他人時，他沒有快感，有的是憐憫，這種憐憫的源頭是哪裡來的，無人知曉，也許是奶奶。而我們生活中，很多人受夠欺負，一旦翻身，會要比之前欺人者更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