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無盡的第一次,如果你的第一次是大多數人一輩子都很難有的高度,那是令人羨慕的;然而對於有的人如果他的第一次是大多數人的日常,最初他多半會為新來的經歷竊喜,而隨後在人生的某個時刻難保不為這種遲來的見識,憐憫自己,心怨他人,畢竟人的欲望有時候是被自己所見的東西勾引出來的。
先不說這一路從縣到市見到怎樣新奇的景致,光是這激動的心情都足以讓賀煙一路無眠。穿著一雙半新、略大的白色球鞋,挽起褲腳的黑色滌綸褲子,紅色衛衣在前胸後背的位置已經被汗浸透,衛衣上均勻分布的小棉球在汗水的浸漬中,就像在家早上放牛的路旁狗尾巴草上布滿的露珠。鞋子是他母親在廣東打工主人家送的,這樣半舊的鞋子還有很多,可是有一雙讓他記憶深刻,深刻的記憶要麽是極度幸福的時刻,亦或非常痛苦的經歷。初中二年級秋天一個早晨他穿著這樣類似的一雙鞋子,學校組織早操跑步,跑著跑著左腳鞋底裂開一半,他本以為可以將就著跑完步,可是被後面同學踩住了腳跟,整個鞋底被這一腳撕扯掉,隨之而來的哄笑聲和議論聲淹沒了跑步的號子,同時那種羞愧也將他與外面整個世界隔開;褲子是當村幹部的四叔在村裡收到的捐贈物資裡給他特意挑的;衛衣是母親在自己上高一買的。這一身裝束在他和他奶奶眼裡是很體面的一套裝束,這樣的搭配也只有在家裡面要走親戚需要他莊重地收拾一番時他才舍得穿出來,而今天就需要他既體面又莊重,他要穿著這套“最帥氣”的衣服去北京報到,這是大一新生報到,對於大學的向往和想象讓他異常興奮,這種久違的感覺曾經出現過,那是在被縣一中錄取的時候,但是對這所重點一本大學的那種感覺似乎要遠遠強於考上縣一中的感覺。
他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新的;一雙黝黑的雙手,一手提著大號方便袋,這都是路過二姑家,二姑早早準備好的。二姑家住在鎮上,是他無論初中還是高中返校回家的中轉站,他記不起在二姑家吃過多少頓飯,他記不起多少次在他離開二姑家時,二姑為他準備了像今天這樣滿滿的袋子,母親不在家,二姑給了他那種模糊的淡淡的母親般的感覺;他的另一隻手拉著手提箱,也是新的。
從下了縣際班車,他一路問到了火車站,奶奶在他走時的前晚說過:當你找不到路時,鼻子下面是條路。他今天把這句話的精髓發揮到極致,一路問到了火車站的位置。望著漸近的火車站,他內心又一次湧動,“這就是傳說中的火車站,真大,真乾淨,人真多。”他心裡想著,同時出現另一個念頭:“有機會一定要帶奶奶出來看看,看看這大城市,看看這火車站。”奶奶很善良、仁慈、包容和堅強,這也許就是他和許多同年山區留守兒童命運較之幸運的原因,他把他能考上一中,考上重點本科歸功於奶奶;而在村裡人看來,他實現“鯉魚躍龍門”的壯舉,是因為家裡地基好,且屋前屋後有三顆大槐樹為之聚氣,這也導致左鄰右舍總有人尋思如何毀掉這三顆槐樹,在農村這是一個很常見的現象,不過賀煙想得通,他經常用語文課上學到的“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來解釋此等事情;在學校老師和同學看來,他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很多時候一點就通。
經過一系列複雜的取票、安檢、候車和登車,他終於坐在了他的列車位置上。他心中不斷竊喜,看看周圍人都很平靜,他隻得忍著、裝著、揣著、壓製著這激動的情緒。
他在這節車廂裡格外顯眼,極短的寸頭,黝黑的臉龐在額頭汗水的洗刷下,油黑油黑的;他眼睛很大,眉毛粗濃,寬厚的嘴唇,不起眼的鼻子。從他眼睛可以看出他二十不出頭的年紀。一米七的身板兒透著精乾。我們接觸過很多人,有一種人長相普通,話語不多,放在人群永遠最不起眼,可是就當你單獨和他面對面坐著,他骨子裡透著那股別樣的勁兒,他眼睛裡透著複雜的光迷總會在你記憶的深處留下烙印。 火車開動,廣播裡傳來優雅動聽的女聲廣播。大多數人都已經是休息狀態,二十多個小時的長途硬座是需要調整好休息時間。賀煙顯然還沒過這興奮勁頭,他第一次來市裡,第一次坐火車,第一次一個人單獨出遠門,第一次要去首都北京。這一切所見都是他興奮的源頭,這一切興奮又都是他幸福的表現,起碼此時此刻是這樣的。對未來的憧憬和向往總是與對過去的美好和快樂回憶交織在一起,這種交織會激起一個人的成就感和自豪感。對於賀煙他有美好的、快樂的回憶嗎?請收起你的悲憫與憐惜,他的美好的、快樂的回憶是最原始、純粹、自然的,是一切金錢都交換不了的。那是什麽呢?
是他此時此刻,頭靠車窗,平複心態,昏昏欲睡時如掠影般的回憶。他忘卻了他的出生,但卻清楚的記得他和家人在田地之間勞作的場景,記得和兩個姐姐隨父母去山裡墾地耕種,記得禁槍前冬天父親抗著火槍領著他去打獵,記得母親在剪掉大姐的辮子賣錢時大姐哭泣的樣子,記得母親在他四年級時出門打工讓自己和姐姐成為半留守兒童,記得在學校住宿忍受的饑餓和欺負,記得父親一槍打壞了人導致大姐輟學……,想到這些時他翻動了一下身體,猛烈的搖搖頭仿佛像是剛剛洗過頭髮要以此來甩掉頭上的多余水分。他再次平靜下來,他想到了奶奶,他想到了考上一中時家裡人出門時常受到誇讚,他想到在學校的一次次考試,想到戰勝困難的經歷,想到老師的表揚、同學的羨慕和讚美,他想到他考上重點大學幾乎全村人都為之震驚的場景……,他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那種傻傻的、很沉醉的笑容。
賀煙很普通, 卻有著讓人著迷的故事。他代表著那麽一類人。一直生活在大山裡的人們,不斷地通過他們自己的方式探索著山外面的世界,而這種探索的方式無非兩種,一是像父輩很多人一樣在山外傳說的城市裡依靠出賣自己的體力生存,熬上一年,當他們回來的時候除了帶回一遝紅通通誘人的票子,還帶回說不盡道不完山外的故事,這些故事總會吸引著賀煙還有他的夥伴們以及那些從沒有出過山的人們,見過世面的男女端坐在人群中,臉上洋溢著那種自豪,他們中即便平日裡最為嘴笨的人此時也能自信滿滿的在人群中說上幾句,在這種周圍人屏息聆聽的氛圍中他們總能得到早已貧瘠的自豪感的滿足。另一種探索山外世界的途徑就是像賀煙這樣,通過讀書走出山外。可是在他聆聽那些出過遠門的人們時,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以這樣的方式走出山外。全村總共兩個大學生,他是第二個,村裡的焦點,但這種當焦點的感覺他早已經從小學到高中習慣了,所以當他考上重點大學消息傳遍全村時,當人們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時,他反而沒有太大的波瀾。
在我們所站立的這片土地上,在山林密布的地區,在人們渴望探索外面世界的思潮裡,在追求幸福和真理的國度中,還有很多很多像他這樣的人。
火車在疾馳,賀煙陷入了深深的回憶,在鐵軌旋律的伴奏中,這種如夢似幻的回憶在睡意的邊緣徘徊,那些最深刻的回憶在他腦海中如同秋風拂過地面的落葉,在記憶的地板上跳躍跳躍,風止而葉靜。
這一年是20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