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獵會上癮,一旦禁槍運動開始,那種戒斷的感覺很難受。
早在1999年國家都已經全面禁槍,但是對於一些偏遠農村,由於經常受到野獸襲擾,對槍支的管控還不是太嚴。可是到了2003年這一年秋季,鎮上派出所的人來到了村裡,警報聲響了三四天,一百多條各式各樣的槍支被上繳。這些槍支中有一支搽拭的很乾淨,上了厚厚的油,被包裹的很好。賀立春望著遠去的警車,他呆呆地矗立在門前的槐樹下,他仿佛丟了魂,他走進屋子拖著一把椅子往外走,他無力地坐在門前,一隻手扶著額頭,一隻手夾著用草紙卷成的煙,他忘了點燃,仰坐在椅子上,眼睛凝視著天空,就這樣過了很久很久。
“飯好了,該吃飯了!”秀珍走出來叫到。
沒有回應,她又叫了一遍,他這才站起來,提著椅子拖著沉重的步子進屋。今天是周末,賀煙和賀荷都在家,所以母親煮了一塊野豬肉。父親看著碗裡的肉無力地說道:“多吃點,以後恐怕很少有機會吃了。”母親是知道原因的,可是一時不知道怎麽安慰他。兩個孩子在學校餓了一周,對於眼前的飯菜很是滿意,他們吃的很香。奶奶看著兩個孫子孫女吃飯,自然開心的不行。
第二天吃完早飯,母親叫醒賀煙,讓賀煙一個人趕著三條牛去西溝。他有些鬱悶,昨晚爺爺又在外面喝醉酒,和以前一樣回來後把它叫到床前“上課”。家裡也沒有人敢勸爺爺,也只有母親在生著悶氣。
秋日的山裡空氣很濕,在萬綠叢中偶爾出現一抹抹黃色的景致,路的兩旁都是待收割的莊稼,那一抹抹黃色便是那稻子的顏色,穿過稻田是山幕,都還翠綠,河水汩汩的流淌,牛鈴聲顯得異常清脆,一路叮叮咚咚。賀煙揮舞著鞭子,一下子打在了公牛屁股上,公牛回頭望了一下,見只是主人家的一個孩子,感覺受到了欺辱。它抽了幾下鼻子,喉嚨發出警告的聲音,賀煙本就鬱悶,他想早點把牛趕到山上回家吃飯,於是又是一鞭子打在了公牛身上。公牛徹底怒了,它先是緩慢望賀煙走去,賀煙退了幾步,它加快步子,賀煙感覺不對,扭頭就往回跑,公牛也加快速度,它開始奔跑起來。賀煙一下子慌了,他顧不得回頭,只聽到後面公牛噗呲噗呲踏地的聲音,那聲音裡還夾雜著公牛的怒吼,而且越來越近。賀煙使出吃奶的力氣,可勁兒的往回逃,他扔掉了鞭子,跑掉了鞋,但他似乎感受不到土路上的石頭硌腳。公牛跑一段路,停下來,賀煙也停下來,他回頭望向公牛,公牛以更快的速度衝上來。在金色的稻田旁邊,上演著人牛追逐大戰。公牛的腳步越來越近,賀煙恐懼的快要哭了,他開始喊“救命”。大概被追了兩公裡,一直到自己家的菜園子。正在摘菜的奶奶聽到賀煙的叫聲,丟掉手裡的菜,從菜園子籬笆抽出一根細竹子,徑直往牛那邊一路小跑去。
“奶奶,奶奶,救我!”賀煙哭喊著,奶奶一把抱住自己的孫子。
“該死的畜生,活的不耐煩了,小孩你也欺負,回去好好收拾你!”奶奶一邊罵道,一邊幫賀煙抹去眼淚。
“不怕,不怕啊,煙兒乖,別嚇丟魂了!”奶奶摸著賀煙的後背,嘴裡不斷地念叨,她在幫賀煙收魂。她頭髮有些花白,但發質很好,臉上有些皺紋,但氣色不錯,人很瘦,但也很精神。她是那樣的一位慈祥老人,見誰都是一臉笑容;她是那樣一位熱心的老人,誰去家門口都會給人搬把椅子,
倒杯水留下吃飯;她是那樣一位善良的老人,既愛孩子也愛動物。 公牛仿佛聽懂了奶奶的話,它停了下來,在原地跺著步子,它眼睛盯著奶奶。
“滾回去吃草!”奶奶還是很生氣。她輪起那根細竹子,在地上打了幾下。公牛扭頭跑回去了。奶奶顧不得其他,她把賀煙送回家去了。姐姐和父親一大早去煙地裡劈煙葉,母親做飯,爺爺還在床上。聽到奶奶的叫嚷,爺爺罵罵咧咧起來,母親丟下手中的鍋鏟。這件事情在賀煙的記憶裡留下深刻的痕跡。很多年以後,他在看到牛時,總是繞著走。
被牛追趕事件之後,早晚趕牛的任務就落到了父親身上。他真是分身乏術,他的胳膊不壯,但是要挽得起孩子,他的胸膛不厚,但是要給妻子遮風擋雨,他的腿不粗,但要撐起整個家庭。他也曾經是個孩子,可是有一天他告別孩子的身份,轉換成父親時,他完全沒有準備。他僅有的愛好和專業被剝奪,於是他將主要的精力致力於煙草種植、黃薑種植和養牛,此外還要種好地,照顧好家裡。慢慢的在他臉上有了他那個年紀不該有的皺紋、膚色和神態。
這次劈好的煙葉是今年最後一批煙葉,父親叫來幫手,趁兩個孩子都在家裡面,十幾個人將堆滿半個堂屋的煙葉竄在了烤煙杆子上,然後用麻繩密密的扎緊。竄煙葉是個費工夫費人力的活,首先需要把從山上砍回來的、有大拇指粗的竹子剁成兩米長,然後兩個人一組面對面坐著,煙杆子穿過彼此的板凳,人坐在凳子上,股溝正好壓在煙杆子上,一個人將煙葉粗的主莖一端放在煙杆子旁邊,一個人用麻繩使勁綁住煙葉,需要兩人配合默契。最後會有專門的人將綁好的煙葉放入烤煙房裡的架子上。煙葉竄完後,家裡準備好酒飯菜好好招待一番,人們就散去了,此時天早已經黑盡。父親點燃煙房的火,感受一下煙房溫度就去睡了,一夜需要起來幾次加柴和。母親則收拾鍋碗瓢盆,洗洗衣服,搞搞衛生,也是到半夜。奶奶幫著收拾。爺爺喝點酒就睡了。姐弟倆因為太累,明天要去學校也早早上床。
第二天天沒亮,母親已經起來收拾菜。她先是做好一家人早飯,接著開始為兩個孩子準備學校的菜。她拿出一壇酸菜,是白菜和蘿卜葉泡製的,瀝乾水後切成小段,放入盆中。她找出那瓶珍貴的自家芝麻榨的香油,輕輕放在案板上,小心翼翼打開擰開蓋子,她將酸菜盆放在香油瓶邊,雙手握住瓶身,慢慢將瓶子傾斜,在酸菜裡面滴了幾滴,然後迅速放正瓶子,立馬用手擦了擦瓶子外壁,她將手指放入嘴裡,用力吮吸幾下。她用筷子攪拌著酸菜,感覺油太少,然後又打開瓶子,繼續滴了幾滴,接著繼續吮吸手指。最後她終於滿意的放下筷子。她開始炒土豆片、豆芽、白菜。滿滿三盆,她把炒好的菜,放到水缸上,用筷子來回翻,想讓這些菜盡快變涼。她又去拿了兩瓶辣椒醬,放在案板上。然後去洗裝菜的瓶子,將洗乾淨的瓶子倒放在桌子上瀝水。忙完這一切她才去吃一口早飯。
父親吃完早飯,給煙房上完柴和,扛著一捆竹子去黃薑地了。他要給黃薑補補架子。槍上繳後他話更少了,以前去地裡無論幹什麽,他總會扛著槍,回來時他偶爾會帶著一隻兔子、野雞什麽的。現在他仿佛失去了靈魂,他不在是他。
母親將完全涼冷的菜裝入了瓶子,每一樣菜都是兩份。賀煙和姐姐換了一身乾淨衣服,背著裝了菜瓶子的袋子,提著裝著書本的袋子一起走了。他們走過一段泥巴土路,上了省道,一路走走停停,一個多小時也就到了學校。
賀煙大姐賀雪在二中上高中,她每月九十塊錢生會費,父親每月初都會去鎮上銀行將錢打入她卡裡。因為學習壓力重,加上其他因素,她有些近視。她買了幾箱方便麵,吃了兩個多月,加上之前自己省下的一點錢,找了好幾家眼鏡店,最終配了一副眼鏡,花了她五十塊錢。她深知家裡情況,所以異常節約。她去了縣城讀書,衣服沒有別人的鮮亮,她就把衣服洗得乾淨一些。她羨慕縣城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可以有那麽多那麽好看的衣服,可是她知道那一件衣服,哪怕是路邊最普通的也需要花費她半個月生活費。她經常一個人躲在教室或者宿舍,啃著家裡帶來的饃,然後伴著教室免費的桶裝水。她繼承了母親的長相,穿的非常一般,身體纖細,但是長得很水靈。細長的眉毛,一雙烏黑的大眼睛,高鼻梁,皮膚白嫩。因為營養跟不上,本來到了發育的年紀,身體卻沒有什麽變化。她過兩三個月會回家一次,然後用攢的錢給弟弟妹妹買點零食,那可是賀煙最幸福的時刻,所以賀煙每周都盼望大姐回家。走的時候,她會帶上家裡給她準備的饃,還有其它油炸食物。賀雪是理解父親的,她知道父親的槍沒了,她知道他不適應,她會經常安慰自己父親。
日子就是這樣慢慢熬著,熬著,總有它出頭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