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級的時候,學校新來了一個臨時的音樂老師,她的到來令我們的生活多了一些變化。某一天,班主任宣布,咱們年級的學生要開始練習簡易版的交際舞,男女生搭配,可以自由挑選舞伴,到時候在兒童節上,向外界展示。這一消息宣布開來後,大家便都興奮起來,也開始不好意思起來。我們的村子當時還是很封閉保守的,男女生同桌的時候,我們經常要在那張共用的課桌上畫一條“三八線”,誰也不主動去靠近誰,頗有些授受不親的樣子。老師宣布後的一段時間裡,大家依然是無動於衷,只是音樂課上或是課間的時候,跟著音樂老師練習一些動作,最後老師不得不宣布,將由他組合人員,大家這一下便都關心起那份名單了。
冬生依舊是毫不在乎,我最初想他大概是不屑於此的。我那段時日,每日都在向冬生說,這男女手牽手可怎麽辦呢?也許是我的絮叨打動了冬生,他出了個主意,那便是把校服的袖子往前拽一拽,遮住一半的手掌。那天他邊說邊瞧著我,問道,“你想讓誰做你的舞伴呢?”語氣中帶著調侃的意味,我知道他意有所指,便搶白道,“你怕是心癢癢了吧,要不怎麽突然這麽熱心?”“我只是希望別分給我個胖的,我可拽不動她,要不我就去找丹丹去,看她願意和我一起不?”說這話的時候,他那好整以暇的眼光一直瞧著我,我沒理會他,打了個官腔,“這事老師已經說由他分組了,我們聽安排便好了。”“呦呦,小小年紀,話倒是有大人的模樣了,你這是跟我亮尚方寶劍那?”他嘿嘿一樂,說道,“我不跟你搶了,行不行,我那天在辦公室看到名單了,你和她在一組呢。”“少扯沒用的,還得等老師最後的決定,再說了,五年級時候的那件事,你不會忘了吧?”冬生這次真的笑了起來,“我說你呀,誰能總記得那件小事,也就你吧,小心眼的家夥,再說,她要是不同意,那就真的證明了些什麽,你說對吧?”冬生終是忍不住了,笑道,“這舞蹈嘛,講究個配合,肯定得多多交流,你說對吧,我看咱們操場東邊,那邊苞米地就不錯……”我這下是真惱了起來,趁他沒防備,直接把他壓在了自己身下,但冬生的力氣終是比我大,一把推開後,反倒把我壓在身下,“你個蠢貨,還想動手,天天一本正經的,老師長老師短的,腦子裡天天不知道轉些什麽,不就是學習好麽,按他媽成績排名,有什麽了不起,你奶奶的還狂上了!”我被他壓得喘不過氣來,便拚命掙扎,最後一起滾到了溝裡,我知道事情不好,一把推開他,便說,“別忙,我今天幫你把語文作業寫了,成吧?”“你也覺得那東西我做不來麽?”冬生更加憤怒,一下把我按倒地上,唾沫星子都噴到了我的臉上,惡狠狠的說道,“我叔說了,學習好也不一定就能賺到錢,他出去這些年,他還見過大學生服務員呢,你個書呆子,除了會念書,還會什麽?磨磨唧唧的,沒完沒了,去你的吧!”
後來的一段時間,我們便很少再一起說話,舞蹈練習中,冬生總是認真地做動作,雖有些不太協調,論神采,他總是被老師拉出來給我們做示范。再領操台上的他,看起來是那麽的靈快,眼神斜睨著,卻又含情脈脈,他先是出左腳,做一個邀請的動作,之後轉身扭胯,雙腳便很快地踢踏起來,膠鞋觸地,沉悶的聲響不斷激蕩,灰白旋轉,異彩的流光不斷漫溢,台上的冬生的確和別人不一樣了,他被人注目著,議論著,
欣賞著,而他又是如此享受這一刻,走下舞台的時候,音樂老師對他誇讚不覺,連班主任也說,“這小子學習是不怎麽行,但舞跳的確實不錯”,我看見冬生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條上挑的線,嘴角的笑意盈盈,那滑稽的樣子,我差點笑出了聲。 丹丹直接笑了出來,我第一次聽見她笑,同班了好多年,我還是第一次仔細地瞧她,更多的時候我都是在瞧她在牆上的身影。這時我才發現,她是偏圓一些的瓜子臉,鼻子有些厚重,卻不偏不斜,配著那雙有些腫的大眼睛,竟是如此耐看,這麽一愣神的功夫,我的手掌伸進了她的手袖中把她的手全都握在自己的手裡。直到最後一個動作,她以我的手為中心轉了一個圈,再相對行禮時才發現我們的手已經緊緊地握在一起了,不禁臉一紅,便退開了幾步。我一時慌亂地說道,“真對不起,還有之前的事。”她羞的臉也低了下去,一會便抬起頭望著我,自然而然的笑了出來,彷佛什麽也沒發生。
草在結它的種子,風在搖它的葉子。我們站著,不說話,就十分美好。
仲夏遠去的時候,冰甜的誘惑似乎是一個美麗的錯誤,臆想那不知名的隻開在春天裡的小白花,細柳扶風,於藍天中相擁,於大地上彌漫,編織起點點晶瑩的夢,一如往昔純白。四季就這樣一年年,印刻著歸人,印刻著遊子,暖濕的呼吸是美麗的幻想,真實的熱淚卻是輾轉難至的現實。
當一場華美落下了它的帷幕,剩下的便只有一地雞毛的慌亂。父母決定送我進縣城最好的中學讀書,為此賣掉了家裡的那頭騾子來當我的學雜費,我的心思便被那三千塊錢的血汗錢綁定了,我要好好學習,考高中、考大學,之後走出這個山溝溝,其余一切都是浮雲。冬生去了鎮裡的中學,打算再讀幾年書,丹丹最開始則和我去了同一所學校。
我最終還是和冬生和解了。那天在村口,冬生突然說道,“聽說五年級那個人的事了麽?”冬生指的是五年級那個腦發育不良的孩子,我們畢業的前段日子,被一個老板接走了去做商演,因為這個孩子長得太像一位風雲人物,只需他坐在圓桌面前,配上美女秘書,便活脫脫是那個大佬的縮小版了,那老板給了他家一萬塊並承諾不會耽誤孩子的學習,他父母便也就同意了。“聽說,他已經和家裡不再聯系了,他爸媽想見他一面都難。”我若有所思地答道,“真不可思議,只要長得像有錢人,便有人來捧,這要是大佬本人,這幫人說不定怎樣呢?”冬生咬了咬嘴唇,說道,“我叔在書上看到這麽一句話,叫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小丈夫不可一日無錢,權是什麽,也就是身份唄,這個弱智一下子有了新身份,哪還會回家,你瞧這個地方,不管過幾年都是一個樣,你要是能讀成書,最好也別回來了。”我聽懂了部分意思,便問道,“冬生,你有了新身份,還會回到這裡麽?”“肯定不會,我要是個角兒,那些大場面我還應付不過來呢!”
他的決絕,我第一次真正確立下來,沒想到他對家鄉怨念這般深。許多年後,我才明白,他怨恨的不是故鄉,而是故鄉的貧窮。貧窮讓這個村子是如此的一成不變,即使耕牛換成了拖拉機,他們依然是種著同樣的田,談著年複一年的話題,在虛榮的支配下努力地活著,獅子般的凶心,狐狸般的狡猾,兔子般的怯懦。工作後這些年,每當我深沉地想念家鄉的時候,可我又記不起它,只有夢中裡的那個小破土屋是如此清晰。
從那以後,我便和冬生很少見面了,高中的時候,我聽說他已經和他叔叔出去闖了,後來在工地上,他被一家音樂公司發掘,他還拖同班同學志強寄給我一份帶簽名的唱片,封面上的他依然嘴角上揚,掛著蒙娜麗莎般的微笑,我那時真以為他出息了呢,想到分別時他所說的話,我想我們終是不會再見了。只是我又十分困惑,他為何會進精神病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