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半塌的泥屋,東邊的部分已然不在,散落的泥塊裡還有著濃烈的煙油味道,荒草堆裡的半拉破缸,倒成了很多小生物的天堂。西邊的部分,草房頂還在,下邊的炕上還有著殘破的竹席,鋪在竹席下面的稻草有些腐爛了,混著脫落下來的糊牆報紙的陳舊氣味,這便是小尤所說的破土房了。它就坐落在這半山腰的側面坡上,三面圍著青翠的山,東面的山裡便就是趙家溝的所在了,那是很多人的安息之處。
我之所以如此清晰地記著,是因為長大以後,我曾經夢見過它不少次。夢中的它已不是被青山所環繞,而是三座聳立的高大建築物。中間的大廈上,掛著金燦燦的大時鍾,玻璃外牆上折射著耀眼的冷光;大廈的左邊是石頭所堆砌成的吳哥窟般的高大建築,灰暗的大石塊就處在最頂端;而右邊卻是尖頂的哥特式教堂,彩色的玻璃窗如萬花筒般吸引著人去注視。而夢中的我就蹲在這個小土屋的前面,濃重的白霧籠罩在我的周圍,我想喊,卻發不出聲,我想逃,可我卻又只能一動不動,等待著被光浸透,被石頭覆蓋全身,直至消逝在那個萬花筒裡,而此時此刻我卻清晰地知道,這是夢,卻怎麽也清醒不過來。我十分清楚地知道,即使有一天我能在夢裡蓋起一座新房子,那必然也會用到這座小破土屋的泥土,它的血與肉始終固執地存在著,以至於每當回首往事,我總感覺它就那樣靜靜地注視著我,明白無誤地告訴我,它的血與肉也是我的血與肉,它不可避免的衰敗也是我的必然,在家鄉的土地上,它便是一種圖騰,可以不崇拜,可以不信仰,卻不可以輕易地抹去。那天,我們沒有在此停留太久,小尤在這裡留下了簽名後便也很快地拉著我去河邊抓小魚去了,到了後半晌,便也就各自回家去了。“我叫尤冬生,將來做大事的人。明天村頭小賣部那等我,咱們一起走。”說完扭頭便走。從此我便認識了冬生。
第二天再見的時候,小尤告訴我他要買完泡泡糖再走,可又突然說道,“我沒帶錢,你這麽乖,你給我打掩護吧,我趁機拿幾個,到時候也分給你。”我有些為難,我知道爸媽的教誨,但也不知怎麽拒絕他,從來都是大人說什麽,我便幹什麽,這樣可以避免挨罵,有時候還會得到表揚從而得到一些小零錢,就在這時,小尤說道,“來吧,這叫拿,再說它也不值幾個錢,以後帶錢了,我多給他們些就是了,怎麽,又怕了?”我拗不過他,又不願意這麽做,便頭也不回的把他扔在那朝學校走去,他也沒說什麽便跟過來了,在路上的時候,他突然問道,“你覺得咱班哪個姑娘好看?”我被這個問題嚇了一跳,這個問題,平時親戚們來到家裡時也會這樣問我,問我時那種得意的表情至今我仍不太理解,“都一樣,”我故作鎮定,“再說了,我們不該好好學習麽?”“你可真是正確的可怕,這跟學習又有什麽關系?”“好吧,好吧,我先說,我是不屑於班裡這些人的,我以後肯定不在村裡,我是要和我叔叔去外面混的人,等著吧,不過班裡的姑娘們我可是都知道些的。”“侯丹丹是哪隊的人啊?”我突然問道,“我看他和侯彩霞天天一起呀。”“呦呵,嘖嘖,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吧,她是四隊的,和咱們隊挨著,你們到是挺有夫妻相的,你要是現在回去幫我打掩護,我可以幫你的。”他的眼光掃了我一掃,便盯住我看,也不再往前走了,“我就是問問,你就那麽想要泡泡糖麽?”他沒再說話,
繼續往前走,路上陰陽怪氣的絮叨,“丹丹啊,我的丹丹喲,月亮代表我的心,哈哈,哈哈。”我也沒搭理他,提了些步子走。 快到學校的時候,我轉過去對他說,“放學後我也買泡泡糖,給你帶一個。”一聽這話,他似乎像是噎住了,臉也慢慢的紅起來,接著便狂笑起來。只是他好像忘了,老師就坐在教室裡。“尤冬生,你瘋了怎的,還是吃蜜蜂屎了?你昨天作業做了麽?”我不禁竊笑,沒想到,還是有能讓他吃癟的人啊,真是讓人痛快。我不經意地瞄了一眼丹丹的座位,才發現她依舊安靜地在那裡看書,那麽大聲的笑也沒有引起她的注意。初夏的暖陽將她的身影投在牆上,我便把目光移到牆上了。那身影在陽光的熱氣下浮動著,羽毛般撩撥著白色的牆壁,光與暗不斷地在我的腦海裡繪成了一幅幅水墨畫,水墨任意流動著,暈開了所有的空白,這早晨的時間最終被染成了彩色。當我還沉浸在這種感覺之中時,脊背突然涼颼颼的,一回頭,便瞥見冬生在那裡正注視著我,我的一臉傻笑似乎被他誤解了,他的嘴角再次上揚,神秘便也就掛在了那裡。老師點了我的名,讓我讀一段課文,我記得那天我讀到的是:有時候太陽躲進雲裡。陽光透過雲縫直射到水面上,很難分辨出哪裡是水,哪裡是天,只看見一片燦爛的亮光。
午休的時候,我們都到大操場上活動,冬生走過來說道,你知道“天女散花”麽?我還沒太懂他的意思,就被拉到操場的東邊,我嘴裡不停喊著,“你上女生區幹嘛?我才不去,你指不定有什麽壞水呢。”我心裡越來越急,一抬頭,就看見丹丹就在前面,我急得不行,猛轉身往回走,就聽見冬生喊到,“侯丹丹,你來一下唄,快點快點。”我暗道一聲不好,為了讓一切顯得正常,隨即也大大方方的轉過身來,四目剛剛相對,就看見漫天的塵土洋洋灑灑的蓋過來,我和丹丹趕緊低頭躲避,“禮成,恭喜恭喜!”隨即便是一陣熱鬧的笑聲,丹丹氣的可真叫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抬手便打,冬生撒腿便跑,一追一逃跑遠了後,我才看見,那是我們那時很流行的“陷阱”,就是在地上挖個坑,放上樹棍,上面再鋪上展開的方便麵包裝袋,之後放上土,再加上掩蓋的樹枝或是草,等人靠近了的時候,只要踩一下樹枝就可以了,這東西也是有精良與粗劣之分的,冬生製作的陷阱在今天的我看來,可以堪稱為優秀。
丹丹在老師的辦公室裡哭了好久,倒是冬生, 他一臉不在乎的表情大大地吸引了老師的火力,我就背著手在牆邊站著,被老師說了幾句,而我當時所想的竟是,呦呵,差點真的成家了,成家了可怎辦呢,不過,這媳婦倒也不醜。這可比被姐姐們拉著玩過家家刺激多了,只是丹丹好像是真的生氣了。那天放學的時候,我故意躲著冬生,在校門口的時候,冬生遠遠瞧了我一眼,眨了眨眼睛,豎起一根手指後又伸出另一個手指,比劃了一個“一”字,這回他貌似真的笑起來了,戲謔的眼神中帶著一絲狡黠。走到了村頭小賣部的時候,我買了兩個泡泡糖,接著便在大柳樹下等他。“沾沾喜氣,看來今個是能吃到喜糖了,哈哈!”看著他那副幸災樂禍的表情,我把糖直接塞到他手裡,“都給你了,您老真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為了兩塊泡泡糖,至於麽?”“至於啊,你看,我這不是接受到你的感謝了麽,這活著不得有點意思麽,那麽正確那麽乖的人,看著都難受,不過那個丹丹啊,好像不是很乖,你以後得慢慢適應。”聽了這番話,我才明白,有些事還真就說不清,這些先入為主的看法是如此頑固,任誰也沒有辦法。面對這些偏見,如今的我也就隻好沉默了,只是那時卻頗有些不甘心的,其實直到今天,我也沒有組織起更好的說辭來應付那時的冬生,自欺也好,欺人也罷,或是自欺欺人,可欺騙內心並說服自己,那就真的很難了,不是人人都可以坦誠地去“演戲”的。那些年所產生的朦朧美感,之所以記憶尤新,我想必是“思無邪”的緣故,人間自是有情癡,此事無關風與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