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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的騎士》第1章 初識
  如果有來生,要做一棵樹,站成永恆。沒有悲歡的姿勢,一半在塵土裡安詳,一半在風裡飛揚;一半灑落蔭涼,一半沐浴陽光。非常沉默、非常驕傲。

  ——三毛

  麻木至極的人應當是很快樂的吧,這種堅持在封閉的洞穴裡的快樂,好像是在說明我已然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洞穴人了。記得《東邪西毒》中的歐陽鋒說,“以前看見眼前這座山,總想知道山後面是什麽,如今我已經不再好奇了,我甘願守在這沙漠裡。”只是電影中的西毒後來還是回到了白駝山,兜兜轉轉後,才發現,即使故鄉有那麽多的傷心往事,可我如此地依戀它。

  大學時,老師於我對陶淵明的理解很是不滿意。在我的潛意識裡,我似乎把他當成了一個范例——找工作——辭掉——再次找工作——辭掉——隱居鄉下,只是那時,我並不知道的是,陶潛對於生活的熱愛是如此之深。所謂的啟程,不是為了確立什麽,也不是定義自我,而是驗證自己已有的結論。這麽多年來,我的一切作為,似乎也是等待這個早已確立的結果發生,為了保證這個結果,我用很多言語的概念去試探周邊的事物,不知不覺中,我已把很多標簽貼在了自己的身上,而此時我是很有必要撕下這一張張的標簽了。我僥幸而又自信地去相信這一結果,以至於今,我已然在任性中毀滅了,我再也不曾試著去接近什麽了,洞穴人的生活總是有莫須有的快樂。

  在城裡蹲了幾個月後,我終是再次回到了我的農村老家。曾經的小溪已經窄了許多,臨河處新建的小廣場多了些城市社區裡常見的設施,廣場的周邊圍著不少不知名的鮮花,每當這裡跳起了廣場舞的時候,總還是有人會說,村子確實和城裡相差無幾了,只是多數人現在聽了這番話,也就隻好跟著打個哈哈了,這話早幾年他們自己也曾說過,那時他們確實是懷著希望的。後來這個小廣場又蓋起了涼亭,那段時間,我的一個遠房親戚恰好來到這個地方推銷他代理的保健藥,我並沒有出去見他,因為實在是不想讓他順便來家裡看一看,後來才知道,他的慷慨陳詞並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以至於村口水電超市的老板悄悄地告訴他“別費那力氣了,這的人想吃塊豆腐還得尋思半天買不買呢,這麽貴的藥,誰能吃啊,你呀,還是趁早回家歇著去吧”.

  我在家呆了幾天,才知道小尤出事了。那天我突然想拾起些我對老家的記憶,便翻起了家裡存著的老照片。翻到學前班的一張合影時,便聽到父親說道,“你們這批小孩兒也算是出人才啊!”見我未言語,父親便接著說,“你呢,小時候還不錯,大了嘛,也不知怎麽讀的書,工作都混沒有了;那個小尤聽說已經在精神病院了,現在連父母也不認了,硬說什麽,哦,對,自己是出身在台北的富豪家裡的......”父親正要繼續發表自己的見解,我便差過話題,因為我知道他要是數落起來,是很需要花費些時間的,於是我便問道,“爹,你那大隊工資的事怎麽樣了?”“嘿,別提了,前兩天我們一起去鄉裡問了,門還沒進去,便被村支書攔住了,說我們要注意形象,工資過幾天一定能給我們,先回去吧。其他人呢,沒去的時候倒是說的很歡,可連管事的都沒見到,在村支書面前便都不敢說話了,說村支書畢竟是領導嘛,還一個村住著。等著吧,反正我的工資也不是最多的,再說村裡欠那麽多人的錢呢,我著什麽急啊!”這種話我似曾相識,

以至於我不知說些什麽,隻得唯唯了。  當我又是一個人的時候,我看著照片裡的小尤就站在中間一排的中間位置,頭微微上揚,眼神卻是向下的,上揚的嘴角倒有幾分蒙娜麗莎的神韻;小丹就在前排靠左的位置,手拄著下巴,認真地注視著鏡頭,雖在最前面,倒是不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而我,就在前排最右邊的位置,緊靠著小河邊上,與身邊的女孩保持著一些距離,這倒讓我想起來了,當年媽媽說過,你都要掉河裡了,倒是往中間湊湊啊。又看了剩下的其他同學,基本上都叫不出名字了,我的目光便又被處在C位的小尤吸引了過去,再次注視著他,才發現當年我是不太喜歡他的,甚至有些怕他,但我們又很奇妙的在一起玩了6年,甚至上下學都走在一起,甚至不得不承認,我對他記憶還是很清晰的,遠超於對小丹的記憶。

  那些年,我們都在村小上學,村子裡僅這一所學校,這學校如今已經變成了養鵝順帶釀土酒的地方了。那所學校有兩進平房,連接兩進房的小道邊上便是兩個小園子,當房前種滿了鮮花,花開的時候,這個小小的封閉空間便不同於外面的荒涼了;東北邊臨著河,河的那邊便是山,低矮的山;南邊便是寬敞的大操場,周邊圍著大楊樹,操場上是自然而然的土,除了幾個高低杠,便也就沒有什麽了。老師就那幾個,直到小學畢業,算上學前班的老師,我接觸到了三位老師,剩下的接觸較多的成年人,應該也就是南進房東頭小賣部的那位大爺了。小時候的很多日子便是這樣度過的,現在回想起來,倒也覺得那所學校也是別有情致的。

  我和小尤真正認識,是在一次校運動會上。參加完短跑比賽,我實在不想在去進行什麽激烈且熱鬧的運動了,被人注視著,期待你有好的發揮,但其實我根本沒有多少運動細胞,這就真是令我太痛苦了,於是我便躲到西園子的一個小樹叢裡,想等著運動會結束便直接回家。卻不曾想,一個身影也閃了進來,未等我看清,便聽他問道,“怎麽不直接回家?”我本以為他是老師委派的巡查員,卻不曾想他進來先問了一個我從沒想過的問題。

  “太早了呀,回去會被問的,出去的話,會被老師看到的。”

  “今天作業都沒有,要不要去河那邊玩?”

  “老師萬一要找我們怎麽辦?”

  “那你就躲著?被抓到後再去認認真真地道歉,之後你再去參加那個運動會,或是甘心地去做值日勞動?”

  “可是,”我還想再說幾句,沒想到他便不搭理我了,沉默了一會,“你和那些蠢貨也沒什麽太大區別,我呆一會就去河那邊,你在這好好呆著吧。也別再和我說話了,免得你被發現,哼。”我一時不知說什麽,只是對“蠢貨”這個詞感到氣憤,低年級的時候,我可是從來都被老師誇讚為聰明的,便脫口而出, “你和蠢貨有什麽區別?”說完便是老大的後悔,因為我竟然承認了自己的蠢,便也往邊上靠了一靠。

  “看來你承認了呢,”他嘴角一揚,“雖然我也和你們每天做差不多的事,可是我是不一樣的,至少我膽子不小,知道我要去河那邊幹什麽嘛?”

  他注視著我,不等我說,便接著說道,“那邊的山溝裡有個小破土房,聽說晚上經常有個老頭坐在道邊上呢,怎了,你怕了,你不光是個蠢貨,還是個膽小鬼。”

  至少那個時候,我還是很不喜歡被人否定的,便搶白了一句,“你怕是害怕了吧,才會想拉著我去,去便去,只是老師要是知道了……”

  “老師,老師,你就這麽怕老師?嘖嘖,真是乖孩子呀!”他嘴角上揚的厲害了,看上去像是微笑,可眼神卻分外的亮了,那是受到了挑戰後才會有的野獸般的目光,我一拉他的手,便直接走了出去,接著便往河邊走。“乖孩子生氣了呢,居然不怕被人發現了呢!”

  我回頭看他的時候,他的身體顫抖著,嘴角又再次輕微上揚了,卻又毫無表情。真是一個奇怪的人,應當保持距離,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後來我才體會到,那是一種不自覺的瘋癲,帶著一絲令人不安的瘋狂,只是那時的我既無法理解,更不願如此。多年以後,每當我唯唯諾諾的時候,我總是會想到這一天,甚至情不自禁地對自己說道:瘋癲才是解放我們天性唯一的鑰匙,雖然它代表著毀滅,“當我瘋了的時候,才發現這個世界竟是如此正常”,這句話好像是尼采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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