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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是非愁》第三回 斷雲流月卻斜明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本來堆積在空中的烏雲打開了一條縫兒,柔和的月光從那縫裡擠了出來,為前行的二人指引方向。

  少年不知疲憊的前行著,杜憐覺得自己渾身酸疼,她從未騎過這麽久的馬,也從未趕過這麽遠的路。

  她忍不住開口道:“悶葫蘆,你到底要去哪兒啊。”

  趙空雨不說話,騎著他的瘦馬,不斷前行著,馬鈴聲在山谷之間回蕩,月光柔和的照在他蒼白的臉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杜憐覺得自己瘋了才會跟著一個瘋子走一路,但她對這少年太好奇了,詭異的劍術,怪異的行事作風,這讓杜憐那顆魔女的心如貓爪一般的好奇。

  但此時,得先停下來休息,她覺得自己身子骨快散架了,哪怕是習武之人,一直趕路,身體也受不了。

  “悶葫蘆,要不我們休息一下吧,就算你不休息,你的馬也得休息吧?”

  這是她不知道第幾次說出這句話了。

  趙空雨眉頭一皺,開口道:“你可以原地休息。”

  杜憐問道:“那你呢?”

  趙空雨道:“趕路。”

  杜憐忍不住仰天長歎:“我說你這麽急著趕路,是去奔喪嗎?”

  趙空雨眼神一寒,手中的劍直指杜憐的喉嚨,只要再進一分,就能刺穿她的喉管。

  杜憐臉色一白,她感覺到喉嚨處的冰冷,抬起頭,對上了少年那雙漆黑眸子,杜憐看到了對方眸子裡的自己。

  行走江湖也有些日子了,杜憐還是第一次感覺到死亡離自己這麽近。

  趙空雨收起劍,開口道:“他們確實都死了。”

  說完,他便催馬疾行。

  杜憐在原地愣了半晌,咬了咬牙,惡狠狠道:“竟敢這麽對待我!”

  說完,她便拍馬追了上去。

  等到她追上趙空雨的時候,便看到他坐在地上,旁邊是一片小湖,月亮印在上面,反射著銀色的光芒。

  那匹瘦的不成樣的馬被他拴在一旁吃草,而他此時正啃著冰冷梆硬的饅頭,此時月光正好,那張蒼白的臉在月下更顯得十分虛弱。

  杜憐看到趙空雨這副模樣,一腔怒火忽然消散了。

  她將馬栓好,走到他的身邊坐下,想了想又站起身,去樹林裡拾了不少乾柴來,入秋時節,夜正涼,點堆火取取暖正好。

  杜憐又在自己的包袱裡拿出牛肉干,遞給了趙空雨。

  趙空雨沒有接。

  杜憐自己咬了一口,又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

  二人在月下坐著,面前是一片清澈的湖水,平靜的水面反射著月光,被風波動的水花仿佛是它的鱗甲,顯得格外耀眼。

  杜憐打破了寧靜的空氣,她開口道:“你是哪裡人?”

  趙空雨道:“漠北。”

  杜憐驚訝道:“漠北距離這裡可不近,你就是這麽一路不停的過來的?”

  趙空雨點頭。

  他一路曉行夜宿,甚至有時晚上就在馬背上度過,行了大半年,才來到此地。

  值得嗎,趙空雨覺得是值得的,那個人告訴自己,也許麒麟山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杜憐接著問道:“你這麽不停的趕路,是有什麽事嗎?”

  趙空雨回道:“麒麟山大比武。”

  他說的很簡單,杜憐覺得他是想要去爭奪武林盟主的寶座。

  杜憐開心道:“那咱們順路啊!我也要去麒麟山。”

  趙空雨抿了抿嘴,沒說話。

  片刻後,趙空雨躺了下來,看向天空的明月。

  烏雲又從遠方而來,半遮住月光,朦朦朧朧的。

  趙空雨道:“漠北很少下雨。”

  杜憐在包袱裡拿出驅蟲的藥,以二人為中心畫了一個圈,她現在被趙空雨影響挺大的,本來很活潑的人,遇到了一個安靜的少年,變得也很安靜。

  就像趙空雨遇到一個話多的人,本來話不多的他,也開始不斷說話。

  杜憐問道:“漠北是什麽樣的?”

  趙空雨道:“荒蕪。”

  杜憐道:“然後呢?”

  趙空雨沒回答,他閉上眼睛,手中依舊握著他的那把破劍。

  杜憐好奇他的劍,問道:“你的劍都這麽破了,怎麽不換一把?”

  趙空雨的回答很簡單:“沒錢。”

  杜憐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麽回答,還以為他會像其他性格怪異的劍客一樣,說什麽“劍客本身就是劍,拿什麽當劍都沒影響。”

  結果得到了這麽樸實的答案。

  杜憐接著想要問些什麽,卻感覺到少年呼吸均勻,似乎睡著了。

  “膽子真大。”

  跟一個陌生人在一起,一點防備都沒有,杜憐很難想象他是怎麽獨自闖蕩江湖的。

  看著已經熟睡的少年,又看了看清澈的湖水,杜憐隻覺得趕了一天的路,渾身都不太舒服,想要去洗個澡。

  又探頭觀察了一番躺在地上的趙空雨,杜憐躡手躡腳的走到湖邊。

  湖旁有棵大柳樹,杜憐將身子藏在樹後,輕輕解開羅帶,白皙的皮膚,飽滿圓潤的大腿,就這麽暴露在外面,四處沒有人,只有一個正在熟睡的少年。

  杜憐的身體下到清澈的湖水之中,隻覺得洗去了一天的疲憊。

  她輕聲的哼著家鄉的小調,戲著水。

  江湖上都稱呼她為小魔女,但誰又能想到,她還是個只有十八歲的少女。

  只不過再過一年,就不是少女嘍。

  烏雲再次散開,月色正濃。

  “熟睡”的少年睜開眼,坐起身,發現杜憐已經消失不見,抬頭看去,他看到了湖中心的杜憐。

  那個漂亮的少女赤著身子,在水中唱著歌,少年拿起自己隨身的酒壺,想要喝上一口,發現裡面的酒已經沒有了。

  杜憐也看到了已經坐起身的少年,四目相對。

  這一刻顯得格外寧靜,杜憐想大罵流氓。

  她也確實罵了出來,但趙空雨依舊盯著她看,眸子明亮。

  杜憐將整個身子泡在水中,只露出頭,氣道:“看什麽看?轉過去!”

  趙空雨轉過身。

  杜憐松了口氣,悄悄遊到柳樹後面,小心翼翼的從水裡出來,卻見趙空雨又轉了回來。

  “啊!”

  杜憐崩潰。

  她連忙拿起樹下的衣服,將自己的身體遮擋住。

  美人出浴,這一幕似曾相識。

  趙空雨忽然想起那個村子,想起了那個少女,想起了在漠北,與駱駝為伴,那時黃沙滿天。

  趙空雨又覺得頭痛了,他頭痛的毛病便是在那天晚上留下的。那晚月光是紅色,沾在黃沙上的鮮血已經成了黑色。

  趙家村近千口人死於非命,只有他活了下來。

  趙空雨蹲下身子,捂著頭,咬著牙齒,用力的用頭撞著地面,企圖用疼痛來緩解疼痛。

  杜憐已經穿好衣服,見趙空雨這般模樣,抽出隨身帶著的刀,刀身光滑如鏡。

  自己就這麽被一個怪人看光了,杜憐想要一刀殺了他,但看到趙空雨這般模樣,對趙空雨的來歷更加好奇了,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對這個蒼白的骨瘦如柴的少年感興趣。

  杜憐立在原地。

  不知過了許久,趙空雨渾身被汗水打濕,原本亂蓬蓬的頭髮粘在臉上,他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杜憐道:“你……”

  趙空雨難得解釋道:“沒看到。”

  杜憐再次拔刀。

  趙空雨坐在火堆邊,看著火焰出神。

  火焰將他蒼白的臉刻畫的更加深刻,杜憐將刀收進刀鞘,坐在少年的面前。

  杜憐問道:“你,經歷了什麽?”

  趙空雨沒說話,將那把破劍拿在手中,站起身,在湖邊練起劍。

  他的劍毫無章法,只有一個快字,他沒有師承,無師自通,只為了復仇。

  他的劍術如秋天的落葉,充滿了悲涼之意。

  杜憐坐在火堆旁,看著少年雜亂無章的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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