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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水河》第25章 骨肉離分
  新中國的新氣象不在於在觀音岩上鑿路寫字。對小水人而言,農田水利建設才是事關大家生活水平的頭等大事,這也是新中國成立之後,組織群眾自發開展的重大民生工程。

  在高建川大書“一馬當先”而出盡風頭的同時,小水鄉政府啟動了興隆場水庫建設。興隆場水庫,位於小水高海拔地區,小水河的發源地之一。從高延寬家門前的小水河溯河而上,到了莊園一帶,是兩條支流,從中華山和大岩口的交界處,逆一條支流向上行走,過了石沙嘴,就是興隆場了。這裡山高林密,有一口天然泉眼,終年不斷向小水下遊流去,匯聚其他支流,流到縣城,注入藺州河,再向東流幾十裡,才在紅軍四渡赤水之地,匯入赤水河。

  泉眼不遠處,是一條大溝,兩邊是青杠樹林,出口處就是落差極大的峽谷。小水公社領導研究決定,在峽谷流水即將墜落之前端,選址修築大壩,把泉水攔截起來,從而成為灌溉水庫。與水庫配套的,是沿著石沙嘴,向著大岩口東側的方向延伸,修築一條穿過懸崖峭壁的灌溉水渠,就是人們口中說的光輝大堰。目的是把水庫的水導入椒灣、母豬田、大寨、文家岩等幾個聚居村落的高處,如此,可以旱地變水田,新增灌溉面積數千畝。

  興隆場水庫和光輝大堰,代表著小水人在小水公社領導下,戰天鬥地的勞動精神。在高延寬的記憶中,人民公社一呼百應,每家人每天派出精壯勞力,自帶農具,自帶乾糧,起早貪黑在現場施工。當時沒有水泥,只有少量的石灰。開山取石的方法,還是用木柴壘在岩石上,點火燒熱,然後提水在上邊澆過,冷熱交匯,讓岩石自行破裂。再由石匠用鐵鑽子一錘一錘地打鍥子,一塊一塊地取出,再抬到攔水大壩處,一塊一塊地壘砌起來,為了保證壘起來的石壁經得起水壓,防止變形或潰壩,還要在關鍵部位,在石板與石板之間,打出類似木材加工中的榫卯結構。這既要強大的體力、毅力、耐力,還要有一幫脈法齊整的老石匠才行。

  在修築攔水壩的關鍵時段,婦女也跳著擔子前去幫忙。都說婦女能頂半邊天,所以鄉政府一聲號召,婦女們便當仁不讓。在沒有公路相通,沒有機器協助,沒有水泥火藥支持的前提下,就靠著小水人的肩挑背扛,靠著最傳統的刀砍火燒,硬是在兩年之內把水庫建起來了。

  水庫修起來後,大堰還沒有修通,於是,人們開始分段在山崖間施工,山崖危險度要高得多,且不是單靠人數眾多就行的,在山崖上鑿水渠,就真得靠著一隊一隊的石匠進行人工作業。有的位置,得先鑿出一條狹窄道路,再用石頭和著石灰,修出堡坎,保證水不散漏到崖壁之外;有的更險要處,則在崖頂用,用粗繩的一頭固定在樹木上,一頭綁著石匠的腰部,緩緩懸墜下去,進行單點打孔,鑿出施工通道。

  過了最險峻的石沙嘴段,大堰就算修好了一大半。但石沙嘴這一段卻整整以死掉十人為代價,前後歷時三年才得以修通。在之後的幾十年裡,石沙嘴下邊的老路上,行人總覺得陰風陣陣,某天半夜,有人路過,竟被活生生嚇死了。據說就是此處修水渠時候,掉落而死的人,陰魂不散,從下午太陽落山開始到半夜,就出來滋擾行人。所以多年傳言下來,那條路到了傍晚,便無人敢走。

  過了石沙嘴,水渠就延伸到了大坪,大坪是一個山坡,相對便於鑿渠,下邊是椒灣和母豬田兩個自然村落的數百畝旱地,

兩個自然村的村民盼星星盼月亮,想著終於要盼來了這金貴的灌溉水源。在水渠還沒有正式貫通之前,各家各戶就開始平整土地,準備水一到就馬上壘砌田埂,告別多年的小麥、苞谷(玉米)種植,改種水稻,如此才能讓全家人都吃上美味的大米飯。  直到水渠通到了大寨背後的山腰時,人們已預感到靠興隆場水庫的蓄水量,已經接近了飽和使用量的極限。但不患貧而患不均,文家岩的人不樂意,堅持繼續延伸水渠長度,翻過小岩口半山腰,直到修到了文家岩的頂上,才滿意地宣布光輝大堰勝利竣工。

  在這條大堰的修築過程中,母豬田鍾宇一家五弟兄的勞動熱情最為高漲。多年前隨明遠和尚去鍾宇家吃膽水豆花,高延寬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家庭的熱情大方。沒想到修水渠的過程更展現出了這個大家庭的團結奮進和吃苦耐勞。

  這天,高延寬和許珍帶著工具去大坪段幫忙,見到鍾宇的母親背著一個一歲多的女孩子,握著鋤頭,連續挖了整整一百二十鋤地,才放排休息。

  聽周圍人講,鍾宇的母親和他五兄弟,在母豬田乃至整個前星村都是勞動的先進分子,一家人的生活蒸蒸日上。高延寬和許珍都對這家人頗有好感。

  也是在周圍人的講述中,高延寬真切感受到命運之不公。

  這一天,光輝大堰修到了母豬田的上面,本是一段相對平緩的山腰,但前方有岩石遮擋。村上習慣性地讓石匠打鍥子了,鄉政府的領導卻來到現場,說縣裡為了支持小水的基本農田水利建設,在總量有限的條件下,為光輝大堰特批了兩包雷管炸藥,可借此加快光輝大堰貫通的進程,向新中國成立八周年獻禮。

  和炸藥一起來的,還有縣裡的炸藥使用技術人員,但這技術人員是一個剛畢業的初中生,十幾歲的小矮個,走在荊棘叢生的半山腰,三步一跌倒,頗為狼狽。鍾宇的大哥鍾猛,是一個壯漢,二十五歲,自告奮勇參與雷管炸藥的安裝點火工作,這也是他在一本科普書上對雷管炸藥有所了解之後的主動擔當。

  鍾猛人如其名,行動迅疾,一手抱著炸藥,一手拉著小矮個,來到了岩石縫口,在小矮個的指導下,把兩包炸藥都安裝到了預先打好的石縫中,村民搬來了幾捆乾的玉米稈,嚴密地壓在岩石上,目的是適當阻滯石塊飛出的殺傷力,防止砸壞了岩底幾戶農民的瓦房頂。之後,鍾猛再拉出一根長長的火藥引線,架過幾根樹枝,延伸出了五米遠。

  按照小矮個的說法,點燃引線,快速向反方向逃離,只要再走五米,背在另外一處岩石的角落,便確保安全無虞。小矮個乃是文弱書生,鍾猛擔心他跑不快,便讓他先行躲好,帶了火柴便往引線走,點燃引線,轉身幾個跳躍,便躲到了小矮個的藏身之處。不過幾秒,一聲巨響響徹天地,相隔五百米的鍾宇一直記得這一炸藥聲,差點把他的耳膜震裂開來。但一聲之後,沒有聽到第二聲響動,按照引線的設置,兩包雷管炸藥必須在一二秒鍾之內連續爆炸。

  小矮個扶了一下眼睛,說:“引線斷裂了,還得去檢查一下,拉上新的引線,再次點火。”

  鍾宇靠近來問:“會不會突然爆炸?”

  小矮個說:“有這個可能,但是概率不大,過去檢查線路要小心點。”

  鍾猛取出備份的引線,往炸藥放置點趕。他打算查看一下,再看能否自己連接上,完成第二次爆破。遠處的村民大聲喊:“要不要幫忙?”

  小矮個大聲回答:“不要,不要,你們別靠過來,這邊危險!”

  “險”字剛說完,估計還沒有傳到村民的耳中,又一聲巨響突然傳來,這聲音感覺比第一聲爆炸還要凶猛,竟把鍾宇震倒在地。在仰面倒地的刹那,鍾宇看到天空飛過來一根手臂,徑直掉在了他的面前。小矮個何曾見過這等意外?面如死灰,驚恐大叫:“手!手!”

  村長在遠處大喊:“怎回事?怎回事?”

  鍾宇趕快站起來朝炸藥處走,心裡一種絕望直衝腦門,但他不願意往深處想,也來不及去多想,他現在要做的,是趕過去實地查看。嘴裡忍不住重複著:“大哥!大哥!大哥!”

  靠近了一看,看到一個缺了胳膊和腦袋的屍體躺在岩石邊,鍾宇便瞬間暈了過去。

  眾人趕到,有的抬起鍾宇,有的扶起小矮個,有的抬起鍾猛不完整的屍體,哭著朝山下走去。

  來到了鍾宇家,眾人把鍾猛的屍體擺放在堂屋大門外——按照小水的風俗,在外離世者,是不能再入家門的。鄰居把飛落的斷臂擺放在屍體旁邊,腦袋卻一時沒有找到。此時,正在菜地裡勞作的鍾宇母親,要趕到屍體旁,村長卻叫人攔住了她。這樣的畫面,肯定不能讓老母親看到。眾人哭泣中,村長叫幾個婦女陪著鍾母,開導開導,但這幾個婦女眼淚更多,一時之間,就哭作一團。

  就這樣,光輝大堰修築過程中的第十一條生命,貢獻在了擁有五個兒子的母豬田鍾家。這次意外,成為了鍾宇的心病,仿佛也是一種命運的詛咒,直到他的生命終點,才是畫完了這個噩夢的句號……

  慘烈的犧牲,換來了光輝大堰的貫通,並徹底改變了小岩口一片山腰山腳農民的農田灌溉難題。

  但小水山高坡多,水源分散,一條水渠遠遠解決不了灌溉水源短缺問題。於是在下遊一點,文昌宮大廟下行一百米左右的小水河邊取水,向東鑿開羅家大岩懸崖和木槽灣,就到了高延寬家後邊的山腰上,可以灌溉棗子樹和兩河口約二百畝水田,再向東修築,可以灌溉文家岩下半部分的土地,這裡也是觀音岩峽谷靠西側山坡,這裡也是歷史上土匪強盜出沒的地段。再往前,是應椒坪鄉政府要求,延伸出峽谷,直到三道水村,又新增了約三百畝水田。在人們持續不斷的種地熱情下,這條水渠一直延伸了十多裡地。只是很遺憾,真正通水的最遠處,就是三道水村。再往前的十裡水渠,從未通過上遊的水。這條水渠的長度足足有光輝大堰的一條半長,也在水利灌溉上發揮了極大的作用,直接為改革開放之後附近人們的溫飽問題作出了歷史性貢獻。

  在共和國前二十年的歲月裡,小水人們先後開鑿了光輝大堰、兩河口大堰、燕子岩大堰、白虎嘴大堰、青杠灣大堰,完全覆蓋了小水的四個方向的山梁,那些年小水河水流量大,大堰自然發揮了巨大的灌溉作用。

  但其中也有例外。青杠灣大堰,是唯一沒有發揮實際效用的水渠,也恰是這條水渠的開鑿最為艱辛。小水河流到兩河口下邊,上到青杠嶺的分叉處,有一條新的河流匯入小水河,這便是杉木河,因上遊盛產杉木而得名。杉木河清澈見底,於高山峽谷中穿流而來,但上遊的水源流量不多。在它的上遊,人們也修築了一個水庫,不足興隆場水庫大。當時人們看到光輝大堰、兩河口大堰等都發揮了作用,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以戰天鬥地的精神開始了青杠灣大堰的開鑿工程。

  這條水渠穿過三座綿延的山崖而來,到了青杠嶺,已經修到了離小水河三裡地高的懸崖上。那時候人們理想主義有余,而論證欠缺,竟然計劃把青杠嶺山腰到小水河岸的青杠林全部砍掉,開辟為一大片梯田,然後整個小水人均的水田面積將會增加四分之一!

  想著這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大事,鄉政府的幹部和人們都沒有懷疑,於是又以十多人的生命為代價,鑿通了這條可謂通天的水渠。人們以為水渠通了,可以改變一方水土,於是把水渠命名為青杠灣大堰,把“嶺”字改為“灣”字,寄托了人們對未來滿坡梯田景象的向往。

  每一項重大的水利工程修通了,都是小水人的一件喜事。這喜事已超出了任何一個人的婚喪嫁娶,而成為小水人節日般的存在。那時,高延寬也還年輕,不過三十多四十歲,也第一次體會到了當農民,也可以組織起來,與大自然鬥爭,而不再是被動地靠天吃飯,收成不好就等著餓肚子了。

  但是在所有的水利工程中,讓他感到最深刻的,還是光輝大堰貫通那年的慶祝儀式,那也是小水鄉政府首次把國慶儀式搬到了工程現場,在鑼鼓喧天中,彩旗飄上了光輝大堰的最險要處,還用石灰在高岩上書寫標語——農業學大寨……

  這是高延寬一生中認為最好的時代,最為激情澎湃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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