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田水利建設佔據了人們大量的農閑時間,為了獲取更好的收成,實現全部吃上大米飯的夢想,全鄉但凡有勞動力的,無論男女老少,都挽起袖子上陣,整個農村的形勢不斷向好。
土地改革完成,高延寬獨立耕種了四季莊稼,老三也出生了。
長年的重體力勞動,高延寬和他母親、許珍都開始感受到了身體狀況下降的趨勢,生活的壓力無處不在,讓人感覺身心疲倦。在高延寬家老三快滿四周歲的前十天,高延寬的母親年滿七十五歲,身體首先倒下,一病不起。
這天,高延寬的母親躺在床上,握著他的手,老年斑讓臉色顯得灰暗,皺紋更顯出老邁,她緩慢地說:“延寬,我終於看到了你們幾弟兄成家立業了。都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么兒’,你自出生,就沒了老漢,我一個寡婦人家,也是費了不少精力才把你帶大成人。現在你已是三個娃娃的老漢了,以後要把家人照顧好,把日子過好。可不要再任性,有事就多和你大伯商量,但我看你大伯也過不了幾年了。你還可以和朝洪、大章幾個多商量。最重要的,是和許珍多商量,兩口子過日子,多聽聽她的意見,沒有錯的。你老漢在那邊等了我三十多年,我也該去陪陪他了!”
高延寬聽著,面部表情僵硬,表現不出悲傷來,但一種深深的孤獨感、無助感湧上心頭,身子微微顫抖起來。他自小和母親在一起生活,從沒離開過。即便是幾個哥哥先後分家,出去單過了,只有母親一直幫著高延寬,和大伯商量著,給他把許珍娶進門;支持他把老房子的茅草屋簷扒掉,改安上青瓦片,叫做“改水”;幫著他帶孩子、收拾家務。幾個哥哥對此很不滿意,說母親偏心小弟,但母親也沒有多說什麽,默默承受他們的指責。
高延寬自小是一個倔強的孩子,但在內心,卻又充滿著恐懼。他害怕母親突然離去,高延寬害怕老漢真的不回來——直到二十多歲了,高延寬才曉得老漢的下落。高延寬的恐懼在許珍嫁過來之後,逐漸減弱,到了孩子出生,已幾年沒有這種恐懼了。現在預感母親將不久於人世,高延寬的所有恐懼,不約而同地瞬間湧了上來。他坐在母親的床前,卻又不知該怎麽和她交流,身體持續性地顫抖著,臉上開始冒出一顆顆的汗水。許珍剛坐完月子不久,抱著老三進來,看到高延寬的樣子,以為他也生病了,趕緊讓他回裡屋去躺一會兒,她來照顧母親。
高延寬在床上感覺天旋地轉,昏昏沉沉,仿佛躺在了泥潭面上,害怕得發抖,四肢卻不敢亂動,生怕沉下去便再也起不來了。在迷糊的空間裡,小時候一路成長的記憶不斷閃現,母親從年輕到年老的面容不斷更替,高延寬一會兒在屋頂上翻爬,一會兒在水田裡抓泥鰍,一會兒在小水河裡游泳,一會兒和朝洪打架,那些跳躍不斷的生活過往,如畫卷一般,一卷卷地鋪展看來,仿佛自己也將隨母親一起回顧完前半生,有了即將死去的狀態。
呼吸困難,動彈不得,甚至也喊叫不出聲音。高延寬這樣在似夢非夢的狀態下,不知過了多久,恐懼中又反向生出一絲心安,這樣隨著母親死去也好,他可以陪著母親去找老漢了,小時候沒有父親的歲月也許可以重新找回來。
但是,許珍怎麽辦?他們的孩子怎麽辦?
正在掙扎著,一個驚叫傳進了耳朵:“延寬,延寬,快起來!老媽不行了!”一邊還夾雜著老三的哭聲。高延寬一下睜開眼,
回到了現實。桐油燈下,許珍焦急地搖著他的腦袋,老三趴在他床邊可勁兒地哭。高延寬急忙翻身,跑到母親的床邊,發現母親已經閉上了眼,鼻孔沒有了呼吸。許珍把桐油燈靠近了看,母親的面容安詳,走得並不痛苦。 高延寬一陣眩暈,仿佛又進入了似夢非夢的狀態,幾欲倒地。
許珍抵著高延寬的後背,支持著他的身體,說:“快!叫上大哥二哥他們,要商量準備後事了,很快就要天亮了。”
高延寬清晰過來,對,現在不能暈厥,要抓緊辦後事了。
高延寬出了門,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感覺之前熟悉的窄路也陌生起來,一不小心就要墜入深淵。終於趕到幾個哥哥家,敲門說了母親去世的事情。又忙著去把大伯和朝洪、大章請來。
快要天亮了,幾家的男人聚集到了高延寬家裡。大伯年紀最大,聽他的統一安排。先由朝洪在高家院壩裡放了三顆火炮,算是告訴老天,高母就要前去報到了,同時也告訴同村的人,高家有人去世了,火炮放了之後,零零星星就有人揉著睡眼,沿著小路,走了過來。然後,大伯拿出紙筆,列出了急需去小水老街采買的用品清單,大章就和高延寬的三哥四哥打著柴火去小水老街了。再列出了喪事事務分工名單,什麽人負責總管,什麽人負責夥食,什麽人負責收禮登記,什麽人負責請法師做道場,什麽人負責去高家的親戚家告訴老人去世的消息,等等。這麽一一列出來後,天已亮了,看得見了路面。
大家把紅紙清單貼在大門側面的木板壁上,已來了的人看到各自的分工,就自行去辦了;有不懂的,就現場谘詢大伯;有不在名單上的,就聽從大伯安排,作為機動崗。
這一次,大伯作為高延寬母親喪禮的總管,雖然自家的身體也不好了,但說話聲音還是很大,仿佛倔強地告訴大家,他還老當益壯。百壽走後這些年,高延寬大伯也就承擔了他的總管任務。
又像許珍過門那天的樣子,人來人往,滿屋喧囂,只有高延寬傻傻地呆著,像一個新來的客人,對眼前的場景,全然置身事外,而進入了個人內心的悲傷之中。許珍一向是生活的好手,在曉得母親快要不行的時候,就陸陸續續開始準備相應物品,家裡的東西存放、喪禮的流程也是清楚的,所以她和大伯總管配合起來,母親的三天喪禮很順利就過去了,中途沒有出現爭吵和打鬧的現象。在農村,有矛盾的鄰裡、兄弟、親戚,往往會借助於婚喪嫁娶等大型聚集活動,製造事端。但高家三十多年來,本分老實過自己的生活,和鄰裡相處融洽。
高延寬跪在母親的棺材面前,一張一張地將冥幣撕開,丟到鐵盆裡,看著一道一道的火苗升起來、落下去,一點表情也沒有。這時,那道場法師一手舉著經書,一手敲著鑼鼓,帶著四名法師,唱道——
昔日有個荷擔僧,出家救度父母身。
家住貴州省花縣,賀家門長裡安身。
七歲娘前問忠孝,年登十五去修行。
荷擔和尚心堅志,不曾亂步出山門。
荷擔和尚多行孝,擔經擔母往前行。
經在前頭背了母,母在前頭背了經。
不免將經橫擔起,山林樹木兩邊分。
只有松柏不躲路,至今砍了永不生。
大樹見了連枝倒,小樹見了兩邊分。
只有桐梓不躲路,永世不點佛前燈。
梧桐此木肯躲路,家家供養佛前燈。
觀音菩薩坐橋頭,眼觀河水向東流。
行善之人橋上過,作惡之人水中行。
有緣得遇橋上過,無緣得遇浪裡存。
左肩擔得皮肉爛,右肩擔得血淋淋。
爛得皮來只見肉,不免靈山見世尊。
一心靈山見佛祖,要到靈山會世尊。
夜間歇在星月下,要將樹葉蓋其身。
借問靈山多少路,朝朝十萬八千程。
莫說十萬八千裡,再有十萬也要行。
荷擔和尚發重願,滴血書寫大藏經。
先寫大藏經一部,後寫金剛經一卷。
金剛經品三十二,還有佛祖了儀經。
諸品三藏都取到,內有一部懷胎經。
懷胎經內說得好,句句行行說得真:
正月懷胎如露水,好似浮漂水上生。
二月懷胎不知味,隻想酸梅口內吞。
三月懷胎三月成,悶悶煙煙路難行。
四月懷胎墜母身,不覺有孕在其身。
五月懷胎生五行,是男是女未分明。
六月懷胎六根成,八竅變成似人行。
七月懷胎生七孔,兒在腹內長其身。
八月懷胎八卦成,足酸手軟路難行。
九月懷胎將已滿,兒在腹內要降生。
十月懷胎十月滿,不知兒女幾時生。
孩兒下地哭一聲,一家大小鬧沉沉。
孩兒下地哭二聲,父母方才丟了心。
孩兒下地哭三聲,金盆打水洗橫身。
把兒洗得乾乾淨,將兒抱在左右存。
乾處就是孩兒睡,濕處就是母安身。
若還兩邊都濕了,把兒抱在肚中心。
一日吃娘三肚乳,三日吃娘九肚漿。
為娘不是長江水,不是山林樹木漿。
口口吃娘身上肉,殺身難報父母恩。
把兒哺得身長大,教書婚姻結成親。
婚配之後分家去,哪個孩兒問母聲。
養女要學黃氏女,養兒要學目連僧。
黃氏女兒看經卷,目連救母上天庭。
奉勸世間男共女,行孝報答父母恩。
王祥為母寒冰臥,丁蘭隻為老雙親。
毫光照破三千界,血河化作白蓮台。
血湖主者大將軍,生男生女穢水神。
拜禮血湖水流東,拜盡血湖水無蹤。
拜禮血湖水流南,拜盡血湖水枯乾。
拜禮血湖水流西,拜盡血湖成枯溪。
拜禮血湖水流北,拜盡血湖明如月。
拜禮血湖水流中,拜盡血湖盡皆空。
禮拜血化湖天宮,亡人早上極樂宮。
亡人有罪從今解,乃削血湖化蓮台。
……
高延寬細細聽來,頓覺母親之恩,實在比山高、比海深,眼前所見,卻是與母親陰陽兩隔,不禁悲從中來,終於淚如泉湧,痛哭出聲。旁邊,高建川捋了一下頭髮,勸道:“延寬叔你也別傷心了,這法師唱的乃是《佛說血湖報恩》,常人隻當喧囂熱鬧,卻不知這是道教的陰事科儀,專為女性亡魂所做的法事。”
高建川如此勸說,反倒讓高延寬愈加悲痛,後悔母親在世時沒有陪她多說話,老了還在下地勞作,現在離去了,便再有千言萬語,也只能對著一具冰冷的屍體說了,哭訴再多,也無半點回應。
高延寬想,即便我面對的是青杠嶺呢,我大吼一聲還能收到回音,現在的母親卻如一個窟窿,讓人感到冰冷而絕望。常言說,厚養薄葬,母親在世時沒有享受到好生活,死了後再請多少法師超度亡魂,也是於事無補,那些求取來世幸福的話,他是不相信的。這麽想著,高延寬便覺得這法事索然無味,無非是表演給生者看的戲法。
母親下葬之後,作為兒子,高延寬還要在墳前點燈守墓七晚。母親的墳墓擠在高家墳山叢中,墳的朝向正對觀音岩峽谷的空隙,直指縣城方向。據說這個風水很好,可以福澤後世。在這七個晚上,高延寬坐在母親的墳前,開始思考一些活著的意義,母親去世這幾天,高延寬經歷了恐懼、悲傷、孤獨,卻思索不出所以然來,看著忙碌的許珍,活潑的兒女,高延寬認識到他真的該長大了。命運賦予一個男人的使命, 就是讓他扛起家庭生計的重任。
父母在,行走再遠都要回家;父母不在了,心底的家就消散了。父母均已離開,高延寬要當好一個父親,把兒女撫養成人,也才不讓這代代傳承的接力棒在他手裡滑落。
逝者已矣,生者繼續。
母親去世三年了,許珍嘔吐不止,又懷上了。這是他們的第四胎,年底出生了才曉得是個女兒。高延寬想要的兩兒兩女終於生齊了。大兒子高啟飛16歲,大女兒高慧14歲,二兒子高啟越8歲,么女高歌0歲。看著一個接著一個地成長起來,大的孩子可以照看小的孩子,高延寬和許珍不由得生出一種成就感。生孩子是辛苦的,但生命的傳遞卻源源不斷,像一條一條的鏈子,向遠處延伸開去,這真是一件美麗的事情。
母親去世後第二年,高延寬的大兒子高啟飛17歲了,在遠方親戚的介紹下,高家向大營上李家提了親,高啟飛娶了椒坪鄉大營上李家女兒李利芳。李利芳長相不錯,也配得上高延寬的大兒子。他大兒子讀了幾年老學,識文斷字還是可以的,只是生性孤僻,不愛說話。許珍說找兒媳婦要找像她那樣的,旺夫又旺家,為家庭不斷開枝散葉。高延寬連連點頭,許珍嫁過來後,他的家庭確有不小起色。當然,這也有整個社會大環境的變化使然。
小兒子和小女兒在打打鬧鬧中成長起來,慢慢也開始做一些農活了。高延寬沒有讓他們做太多,而是讓他們早早報名上了學。
但是這個家庭沒有母親鎮著,還是顯得波瀾起伏。